凡煙小說

◇ 第61章 NO.57 熱淚與吻

關燈
◇ 第61章 NO.57 熱淚與吻

“新歷2037年12月27日,埃肯弗爾德拉力賽氣溫驟降,高原上下起了雪……

“無數年輕又潛力無限的小將以及經驗豐富又技術嫻熟的老將們,再一次奔赴向了這條險峻又充滿魅力的賽道……

“一輛墨色的改裝車沖出了大霧,後車窗上印著他的名字,他叫鐘修……

“鐘修以一往無前的姿態奔馳騁著,高原的寒冷並未熄滅他的熱血,而此刻終點距離他,只有6公裏遠……

“車出現了故障,似乎有些失控……

“很遺憾,年輕小將鐘修,他的第一次挑戰,落敗了……”

在與鐘修分開的第一個月裏,謝游的耳機幾乎是24小時戴在耳上,裏面循環不停地播放著這段解說。

睜眼閉眼之間,盡是看到的那張照片——滿臉是血的鐘修單膝跪在地上。

對著定格下來的那一幀,謝游想過很多。

有時他在想,鐘修的人生將驕傲貫徹得太徹底,即使受傷落敗也絕不願意雙腿屈膝在地;有時他又不會思考得那麽覆雜,只想問鐘修疼不疼。

疼不疼?

而當鐘修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一年後,這段解說的播放頻率終於降了下來,那張沒能保存下來的照片也逐漸在記憶裏變得模糊。

可他偶爾還是會想起。

——在他每一個感受到疼痛的瞬間。

他怎麽也沒想到鐘修受傷的場面竟然還被官方拍了下來,或許當年也曾短暫地公開播放過,只是他沒及時看到。

如果當時他就知道鐘修的手受了傷,那他摁響弗倫斯堡每一戶的門鈴都要把人找到,絕不會平白地蹉跎了三年的時光。

如果……

掉在地毯上的手機振動了一下發出悶響,謝游回了神,沈默地盯著看了一會兒,將它撿了起來。

評論還在不斷的增加,樓層數還在不斷的上升,他刷新了一下,文字就直接跳在了他的臉上。

369L:總結下來看就是:他因為自己沒用輸了比賽,所以就不停地買人想彌補當初的遺憾……

370L:彌補?說的那麽好聽呢[黃豆流汗]不就把別人當耗材嗎?感覺天賦不錯,買下來試試看,結果沒讓他滿意,所以就丟在一邊不管不顧然後繼續買新的,但也不放人走。一個車手能跑多少年啊?狀態最好的那幾年都坐冷板凳去了,等七老八十之後,頂著看不清賽道的老花眼和聽不清露書的耳背再跑嗎?

371L:老花眼和耳背,不要虐待老人啊!!!

372L:冒昧地問一下,他們不能自己解約嗎?

373L:十二指腸和大腦確實像,但你也不能真的只用屎思考啊,熬了這麽多年都沒走,肯定是因為天價解約費吧[擦汗][擦汗]

374L:這事做得挺惡心的[嘔吐]

……

關於鐘修的惡評還在不停地增加,每個字都讓謝游如鯁在喉,他緊緊地咬著牙,眼中逐漸生出紅血絲,額上暴起的青筋也在突突地跳動著。

該死,都該死!

上一個帖子說得那麽清楚了,那發布者還能有誰?不就是車隊裏面那些養著用來吃白飯的廢物嗎?

他就不信一個一個地找,最後還不能找出始作俑者了。

“fuck!一群陰溝裏的臭老鼠。”他站起身狠狠地踢了一腳沙發,轉身就想出門去訓練園。

突然發出的爆響,把躲在餐桌底下玩阿貝貝小狗玩偶的貓嚇了一跳,它立刻就扯著嗓子嗷嗚嗷嗚地叫喚起來。

而當發現噪音制造者是撫養他的親爹之後,毛茸茸的狼耳朵馬上軟了下去,一動也不動地盯著謝游,整只狼都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低聲嗚咽起來。

謝游被叫聲鬧得火大,可到底是無親無故的親兒子,看著它這一副連狗都不如的慫樣,莫名其妙就冷靜了許多。

“兒子,過來。”他坐回沙發上,對貓招了招手。

養了這麽久,也確實有通人性的時候,貓小狼伏著身子慢慢地走到謝游的身邊,打量了一會兒,用自己的大腦袋蹭了蹭他的腿。

謝游給了它一巴掌:“可把你這智障嚇傻了。”

“嗷嗚嗷嗚嗷嗚~”

熟悉的感覺來臨,貓也放開了膽子,一聲接著一聲地叫了起來,好像在指責謝游為什麽要莫名其妙地發脾氣,把和阿貝貝聯絡感情的它給嚇到了。

實在太壞了!

“嗷嗚!”

謝游伸手扯了扯貓的飛機耳,嘆了口氣:“兒子,你說得對,我不能太沖動了,我現在去找他們打一架也沒用,沒準還會打……那個成語叫什麽來著?哦,對,打草驚蛇。

“萬一他們死不承認,然後又繼續偷偷摸摸往鐘修的身上潑臟水怎麽辦?臟水潑多了,就算原本是幹幹凈凈的,最後也得帶一身灰出去。”

他自己是無所謂,可他不能讓鐘修承受他魯莽、沖動所帶來的後果。

深吸幾口氣,勉強將怒火壓了下去,謝游開始思考下一步該怎麽做。

自己一個人窩在家裏肯定是搗鼓不出什麽的,法律條文他看不懂,代碼數據也一竅不通,所以這事兒還得找別人幫幫忙。

揉著貓的耳朵思考了一會兒,謝游忽然生出了一個想法。

他抿著唇悶笑了幾聲,給高實撥打過去了一個電話。

“餵!高堅果,你現在有空嗎?我跟你說一件事兒……”

-

晚上22:30,謝游帶著自己準備好的東西,抵達了訓練園。

他背著單肩包,衛衣的帽子緊緊地扣在腦袋上,悄聲繞墻外走了一圈,最後找了個監控死角翻了進去——幸虧他身手敏捷且擁有豐富的翻墻經驗,因此沒觸發警報。

這個點訓練園內已經是昏黑一片,只有保安亭以及小道旁的燈還亮著,白日裏人最多的幾棟樓也空了下來,風肆無忌憚地吹過,發出近乎哀嚎的空響。

他沒有猶豫,目的明確地朝體能訓練館去。

Scorch的體能訓練館緊挨著辦公樓,兩樓之間幾乎沒有間隙,甚至還共用了一段走廊和樓梯,是最好最適合他實施計劃的場所。

行動很順利,謝游一路上都沒有遇到阻礙,將一切布置好也不過才耗費了半小時。

而按照計劃,結束後他應該直接回家,然後明天早早地趕來訓練園等待計劃下一步的實施。但不知為何,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隔壁的辦公樓。

辦公樓的一樓是車隊後勤、維修以及安保人員所使用的地方;二樓是車隊經理馮雲的辦公室,還設有幾間比較大的多功能會議室和會客廳;而三樓,獨屬於車隊投資人鐘修所有。

因為鐘修本人也不經常使用,故而謝游入隊到現在其實都沒怎麽上去看過。

但今晚來都來了。

上到三樓之後,只有一道門攔在眼前。

謝游嘗試擰了一下把手,門竟然沒落鎖,直接就被他推開了。

欲蓋彌彰地在門口轉了一會兒,最後他還是從心地走了進去。

裏面確實是一副不經常有人來的模樣,幹凈到和樣板房也沒什麽區別。更往裏的地方還有一扇門,謝游再試著擰了擰,這次卻沒能成功。

可能門後就是鐘修偶爾會用的休息室了。

又再逛了幾圈,仍舊沒發現什麽帶有鐘修個人風格的東西,謝游的興致也漸漸淡了下來,準備打道回府。

可誰知一回身,就看見門口站著一道看不見臉的黑影。

“我草!什麽鬼?!”

他被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等鎮定下來之後,他才從模糊的影子裏分辨出來的人是鐘修。

謝游狂亂跳動的心逐漸平覆了下來,但也開始生出濃重的心虛。

他不自然地吞咽了幾下:“哈哈,哈哈哈,好巧啊鐘修,你怎麽會來這裏?也是來消食的嗎?”

鐘修沒開燈也沒往裏走,只是擡手敲了敲門上的指示牌:“這幾個字你應該在學前教育階段就學習過。”

“是嗎?”謝游眼神飄忽,底氣十分不足,“那可能是這樓建得不太人性化,導致我走錯地方了。

“那什麽,既然走錯地方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晚安晚安!”

說著,他就準備立即逃離此處。

然而還沒出門,就被鐘修側身攔了下來。

“你在躲什麽?”

“躲?”謝游擡手摸了一下鼻子,“我沒躲啊,我只是……只是偷偷進了你的辦公室,所以有點心虛。”

事到如今,他也還是不想把論壇匿名貼的事情告訴鐘修。

那些話不好聽,翻出的舊事或許也不算好看,鐘修沒理由遭受無端的指責和謾罵。

“只是這樣?”

“啊,是啊。”

鐘修嗤笑了一聲,又可能沒有。

幾秒後,他很突然地問謝游:“所以——你也認為我組建車隊只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你也認為車隊的車手都只是我的墊腳石與耗材?”

語氣也很平淡,堪稱沒有情緒。

謝游腦袋一空,心猛烈地跳動了起來:“你知道了?!”

淡而薄的月光從門外斜斜地穿射進來,淒慘地撲在柔光的地磚上,最後再反射到鐘修的臉上,就突兀地多了一層蒼白。

一分鐘前,謝游或許只是擔憂,而在聽到鐘修問題的這一分鐘裏,情緒轉成了心悸般的惶恐。

他艱難地往自己的肺裏吸了幾口氣,搖了搖沈重的腦袋:“不是,你不是這種人。”

世界上的運動項目有太多,拉力賽的商業化程度遠比不上網球這些運動,但耗費的資金卻超乎想象得多,除卻汽車廠商之外,那些自己花錢組建車隊的,哪一個又不是因為熱愛?

熱愛構造夢想,夢想反哺熱愛。

因此說組建車隊是實現自己的夢想不過分,但說別的車手都只是墊腳石,只是為了實現目的的耗材,那無疑是一種充滿惡意的汙蔑。

既辱罵了鐘修,也貶低著車手。

他否認了,鐘修倒笑了:“其實他們也沒說錯,我確實是為了自己。而且你不是也說過嗎?在圖馬科,你說我冷血無情,只為了贏。

“你也沒說錯。”

謝游沒想到自己當時的一句氣話鐘修還記得,他的心臟漏了一拍,腦袋也變得有些昏沈。

“不是的,不是的……”他伸手拉住了鐘修的衣擺,“哥,我沒這樣想過,當時……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情緒激動說話就不過腦子,但我不是那樣想的,我錯了……”

“視頻你看到了?”鐘修沒接話,他繼續問道。

謝游一怔,點頭:“看到了。”

鐘修看著讓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麽,可最後只是側身給謝游讓出了路:“你走吧。”

“我不要!”謝游大聲地駁斥著,抓著鐘修衣擺的手開始發顫。“我不要……”

“為什麽不要?”鐘修嗤笑一聲,“你也在可憐我嗎?還是你也在好奇,好奇當時我在想什麽、看什麽?”

“不是……”謝游搖頭。

然而鐘修卻好像篤定了他的想法正是如此,仍舊自顧自地說:“一個狼狽落敗的變成了廢物的車手,多年之後組建了自己的車隊,試圖借助金錢和外力去彌補自己的遺憾,這確實是個富有戲劇性的故事,你想要知道也很正常。

“當時我在想比賽還沒結束,我站起來是想看——看終點離我還有多遠。

“不過它被山被霧被雪給擋住了,6公裏,徒步就可以抵達的地方,成了我永遠也跨越不了的距離。”

“永遠”鐘修說。

語氣是謝游熟悉的語氣,但內容不是謝游想聽的內容。

他不知道鐘修的冷酷的態度和嚴苛的措辭用意何為,不知道到底是想質問誰、傷害誰。

他只想求鐘修別說了,然後告訴鐘修自己的想法和計劃,告訴鐘修等他們把網絡上的那些東西刪幹凈,再把發匿名貼的人揪出來提起訴訟,那一切都會過去的。

疼痛的、難捱的、鮮血淋漓的所有都會過去的。

“別說了,哥,求你了,我不該說那些話的,你別說了……”他的身體跟著手一起發顫,腦袋昏昏沈沈,血液也在涼薄月光的照射下變得很冷。

“我是你撿回來的,也是被你帶領著才能繼續站在WRC的賽道上的,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在圖馬科我那麽說,是因為我怕你會再受傷,我很笨,笨到擔心你也說成了討厭你,但比起冠軍,我更想要你能夠安全。”

鐘修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你哭什麽?

“被攻擊的是我,輸了比賽的人是我,變成了廢人的也是我,謝游,你哭什麽?”

鐘修這麽問,謝游才意識到視線變得模糊,是因為落下了淚。

他自暴自棄般嗚咽了起來,渾身顫抖著嗚咽了起來,而後單膝跪在了地上,祈求般、禱告般、懺悔般將額頭抵在了鐘修的機械手上。

“哥,我覺得疼,我覺得很疼。”

鐘修闔上眼瞼,擡手蓋在臉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無法透過他的眼睛看見他的心。

“哥,對不起……”謝游的熱淚浸透了鐘修的手,字詞混在了抽泣裏。“你離開的那三年,我不應該怪你,再見面的時候,也應該先說我想你。”

尾音落下的那一秒,就那一秒,鐘修忽然抓住了謝游的衣領,把他拉了起來。

而後,重重地推到門上,鉗著下巴吻了上去。

【作者有話說】

大家,今天遲了一點點,抱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