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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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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魂夢

厚重的木門緩緩打開,發出了沈悶的“吱呀”聲。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重得人發暈的焚香氣味,大約是因為經年累月的積攢,那味道吸入鼻腔,仿佛能化為實質,沈甸甸地壓在胸口,連呼吸都變得慢了幾分。

屋子裏沒有開燈,只有幾縷細弱的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照進來,直落在正堂那一大片層疊的牌位之上。

深色的木牌沈默地排列在那裏,像是一片樹影幢幢的林。

而在那片“林”前,站著一個男人。

似是聽到了腳步聲,他轉過身來,一張臉隨著動作慢慢浸入斜射進來的光線裏,流動的陰影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甚至於顯得有些陰郁。

他沒有立即開口說話,只沈默地看著來人。

林微明跪了下來。

他的雙手在袖中攥得緊緊,但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種克制不住的顫意:

“一定要......做那件事嗎?”

牌位前的香爐裏,未燃盡的線香上,青煙還在裊裊升騰,又在到達一定高度後盡數逸散在空氣裏,讓整個室內都變得有些霧氣蒙蒙。

男人的聲音隔著這淡淡煙霧響起,被熏染得也跟著變得飄忽了起來:

“罰你在思過堂跪了三天,竟還沒有想明白嗎?”

說著,他又嘆了一口氣,似乎是有點無奈。

“微明,我一直以為,你會是看的最清楚的那個。”

林微明卻直接搖了搖頭,反駁道:

“不,我看不清。”

他直視著男人的眼睛,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裏面還裹著他在思過堂的三日裏熬出來的血絲。

“我不信,就沒有其他辦法。”

男人的目光沈了下來,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半張陷在陰影裏的面龐冷得像塊冰。但他並沒有立即發作,而是轉身朝那些牌位走了幾步。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麽要在祠堂見你嗎?”

他指尖一彈,一道靈力倏忽就落進了牌位前的香爐之中。霎時間,無數細碎的光點從裏面迸濺而出,在昏暗的祠堂內懸浮流轉。

那些光點如同有意識一般,又紛紛附著在旁邊的牌位上。深色的牌位也因此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光芒之間彼此連接,轉眼便勾勒出一條蜿蜒的光脈。

林微明自然認得這光脈的形狀,這是林氏世代相傳的靈脈,只不過是縮略版。

可這靈脈現在看著,和他從前見到時相比,明顯要黯淡許多。

那些原本該豐盈充沛的靈力,此刻卻細弱游絲,時斷時續。而那末端更是已經近乎透明,只剩下一縷將斷未斷的殘絮,艱難地維持著最後的一點形狀。

“看到了嗎?”

男人伸手指著那靈脈幾乎快要消失不見的尾部說道:

“林氏用了幾百年的靈脈,如今已經衰敗到連十年都要撐不過去了。”

靈力散發出來的光芒落在林微明的臉上,襯得他的面色愈發的蒼白,他難以置信地開口:

“怎麽會......”

男人的嗓音低沈沙啞,像是被這件事情給徹底磨去了所有的意氣,只剩下了沈重的疲憊:

“你以為林氏願意做這等損人利己的勾當?”

他擡手一揮,那些懸浮著的光點便驟然熄滅,整個祠堂又重新陷入了一片昏暗,唯有香爐中還剩下一點殘火,在沈默地茍延殘喘著。

“這百年來,林家試遍了所有法子,試圖延緩靈脈的衰退。最後實在沒有辦法,走了先祖留下來的一條絕路。”

男人伸手扣在身前的香案上,似乎是想撐住自己無力的身體,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條絕路,便是用血脈親族的魂魄吊著,為靈脈強行續命。”

“你應該見過,藏書樓樓頂放著的那盞古燈,那是先祖留下的‘命魂燈’。只有被那燈選中的人,才能成為靈脈續命的祭品。”

“但這法子,每一代都只能撐二十年。”

“而距離上一個被選出來的族人,卻早就過了二十年的期限。”

男人忽地苦笑了一聲,聲音卻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

“這些年,族中不是沒試圖尋找過其他符合條件的人,但卻正如當年先祖所留下的書中所寫,這條絕路之所叫絕路,便是它總有走到盡頭的一天。”

“命魂燈已經選不出下一個祭品了。”

林微明聽著他說的這些話,一顆心越發的沈,又隱隱似是察覺出了什麽,有些試探性地問道:

“那上一代的祭品,是誰?”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男人緩緩地轉過了身,即使隔著一片昏沈的暗色,他那雙眼睛裏藏著的痛楚也格外清晰。

林微明知道自己已經不需要他的答案了。

一切曾經他想過卻因無人回應而只能深埋於心底的疑問終於在此刻得到了解釋。

為什麽母親明明身法很好,對修煉一事也見解頗深,但身子卻格外虛弱,靈力更是滯澀難用。

為什麽她幾乎很少離開藏書樓裏那個連通著地脈的暗室。

又為什麽從幾年前開始,他見母親的次數越來越少,到最後竟幾月也見不上一面。

原來竟是因為,她就是那個,勉力支撐著的祭品。

“靈脈若毀,阿昭她......活不了,沒人知道她能撐到什麽時候。”

男人的肩膀猛然一塌,仿佛在這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撐一般地低下了頭。

這個向來威嚴的男人,此刻在林微明面前,竟顯露出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

“算我求你。”他的氣息很弱,聲音低沈,“我們不是要他的命,只是要他的劍骨而已。”

他再擡起頭來時,一雙眸子裏正翻湧著無比強烈的懇求之色。

他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是想去觸碰林微明的身體,卻又在半空陡然僵住,最終只能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事後,林氏一定會全力補償他。如果他想重新修煉,我可以把我全部的修為都給他。”

“你母親她,等不起了,就當是......救救她......”

最後的幾個字已經輕得幾乎快聽不見了,但卻還是如幾記重錘一般砸在了林微明的心上。

但他卻依舊不忍,試圖找出一個更好的辦法:

“我去和他說,求他幫忙。”

男人卻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的笑話一樣,嘴角扯出一點苦澀的弧度:

“你憑什麽覺得他會幫這個忙?”

“你對他來說,有那麽重要?重要到他願意送出自己的劍骨,毀掉自己的根基,斷了自己的修煉之路,就為了幫你救你自己的母親?”

林微明的唇微微顫動,但又很快被他抿緊,他語氣篤定地說道:

“他會願意的。”

男人定定地看著他,似乎實在尋找他這麽確定的理由,半晌後又忽然冷笑了一聲:

“就算他願意,姜氏也不會同意。”

“他是姜氏覆興的希望,你以為姜氏會眼睜睜地看著你毀掉他的未來?”

男人頓了頓,話語間又恢覆了剛才的疲憊。

“林氏為了這件事已經耗費了太多,我們沒力氣和姜氏對抗了。”

“所以這件事只能秘密進行,絕不能讓外人知道。”

林微明跪在那裏,執拗地不肯去接男人的話。他感覺到有汗水或是別的什麽東西順著他的側臉滑過,在下頜上停駐了一瞬,最終悄無聲息地砸在了地上。

殘留的水跡讓他的臉頰有些發癢,但他卻沒有動手去擦。

他就這樣沈默了許久,沒有人知道他想了些什麽。

最終,他閉了閉眼,那雙墨瞳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平靜,連最後一點掙紮的漣漪也全部淡去了。

他抿了抿唇,擡頭看向面前的男人,一字一頓地對他說道:

“這件事,全部都必須有由我親自動手。”

......

天色陰沈,幹枯的樹木在灰蒙蒙的背景下像一道道扭曲的怪蛇。偶爾有風掠過,卷起幾片朽敗的葉子,又悄無聲息地落在草地中間紅色的血泊裏。

林微明就站在這血泊中央,最後一滴淚正從他低垂的眼睫上墜下。

這滴淚落得很慢,在他眼前像是被強行調慢了的錄像帶,他覺得自己甚至能聽見它劃過空氣的聲音。最後“嗒”的一聲,和此前所有的他的眼淚一樣,沒入腳下的那片鮮血之中,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其實已經哭了很久,從他看到這滿目的殷紅開始,從走遍這空空蕩蕩的封印秘境也尋不到那個人的半分蹤跡開始,淚水就一直控制不住在流。

林微明自認為他並不是一個很容易哭的人,或者說,他一直都認為這種奇怪的生理現象沒有任何意義。

但此時此刻,真正沒有意義的,卻是他自己。

越來越清晰的認知在他腦海中被不斷重覆著。

他做錯了。

他有些怔楞地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血跡已經幹涸,呈現出一種暗沈的褐色,像是他永遠也洗不掉的罪證。

他親手害死姜陟的罪證。

那是他此生也無法彌補的孽債。

林微明忽然就覺得冷,徹骨的冷,冷到他渾身顫抖,急於尋找到一個溫暖的熱源。

於是他舉起了那把匕首,又把它親手送進了自己的喉嚨裏。

刀鋒切入喉管,並沒有想象中的疼,反而噴湧而出的鮮血順著脖頸緩緩流下時,卻燙的他的靈魂都在說著:

真暖啊。

暖得他仰面倒了下去,蜷縮著將自己浸沒在了愛人的鮮血之中。

這是他最好的墳場。

【作者有話說】

悲劇來源於信息不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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