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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久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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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久別

時至今日,在姜陟自認為已經徹底冷靜下來的今日,再次見到林微明的那張臉,他還是差點沒壓住心裏頭那點翻騰的情緒。

可若要真刨根究底地問他,到底是什麽情緒,他其實是說不出來的。

也許是怨憤,也許是惱怒,反正各種什麽酸的苦的鹹的辣的,亂七八糟、勾勾纏纏地糾結成一團全都一股腦地塞在胸腔裏,堵得他原本以為早順下來的一口氣又開始上不去也下不來,甚至於自暴自棄地想幹脆悶死在這裏算了。

可哪有那麽簡單呢?

這世上的事情總是會被人搞得很覆雜,覆雜到他那顆本來就不怎麽聰明的腦子總也轉不過彎來。

他如今所經歷的所有謀求算計、虛情假意都實在讓他厭煩,可他還是被強行推著往前走,逼他硬著頭皮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見自己不想見的人。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嘖”了一聲,目光只在林微明那張昳麗非常的臉上匆匆一掃,眉毛就已經兀自先擰了起來。

他就這麽站在門邊的陰影裏,也不往前,整個身形都藏在一團虛虛實實的暗色裏,仿佛是故意在和坐在光裏的林微明對峙。

“你千方百計地引我到這裏,看來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說。”

藏得並不算隱秘的《南華經》,女人欲蓋彌彰的口信,以及假劍骨佛頭裏的那張血書,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姜氏,指向歸墟塔。

而有能力在林氏給他留下這麽多線索的人是誰,答案也是顯而易見。

姜陟並不想來見他,就像當時他在那女人面前說的一樣,可他同樣也知道,他不得不來。

林微明沒有給他第二個選擇。

林微明聽了他的話,終於在光束之中緩緩地擡起了頭。

他今日不知為何,沒像之前一樣穿上一身黑,反倒是著了件月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的扣子松了兩粒,露出截蒼白的鎖骨,骨肉凹陷處積著點從屋頂漏下來的月光,恍若是盛著盞清淩淩的冷酒。幾縷鴉黑的發尖搭在上面,又像是雪白宣紙上洇開的墨線。

他微微吸氣,似是要開口,但姜陟卻先他一步出了聲,生生地止住了他的話頭:

“如果你今天不是來告訴我當年的真相的話,那就什麽都不要說了。”

他這句的語氣實在冷硬,逼得林微明臉上掛著的那點笑意都僵了一瞬,不過很快又恢覆如常。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聲音在有些空曠的塔心裏顯得悠長又哀婉。

“你我之間,難道連隨便說上兩句話也不能了嗎?”

姜陟先是一楞,反應過來之後都快被這句話給氣笑了。

他是真的搞不清楚眼前這個人的腦回路,難道說自己憑空比他多了一段記憶,不然為什麽到了今天他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實在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一張陰沈著的臉在逸散在的月光中逐漸變得清晰,眉宇間的那點郁色似乎要將這被粉飾得寧靜平和的氣氛給完全撕碎:

“你說呢?林微明,你覺得我們之間還能有什麽好談的。”

林微明只是看著他,沒有回答,一雙漂亮不似真人的眼睛浸在如水的月華之中,也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霧。

不知從何處吹來的一陣微風掠過發梢,幾縷青絲掃過他的上唇,他忽然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珠。

姜陟心中一動,挑了下眉毛,猛然冒出了個有些可笑的念頭。

但他並沒有立即說出口,只忽然緩了幾分臉色,問林微明:

“你什麽意思?”

林微明的眼睛倏忽閃過一抹亮色。

他撐著地站了起來,袖口在動作間被帶動著向上拉起,露出的腕骨在這月色中白得有些泛青,上面纏著根紅繩,紅繩上的五帝錢碰撞相擊,發出細弱的“鐺鐺”聲。

“姜陟,自從找到你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夢見你了。”

他就這麽一步一步地朝著姜陟走來,一面走一面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仿若是情人間的絮絮低語。

“可是昨天,我在這裏等你的時候,你又一次入了我的夢。”

這歸墟塔實在太小,只這兩句話的功夫,林微明就已經走到了姜陟的面前,再往前半步,便是要鼻尖相抵,呼吸相纏了。

他適時地停了下來。

姜陟看著他的眼睛,水霧蒙蒙之後,曾經他看不懂的覆雜心緒在此刻突然就明晰了起來,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愛意、愧疚和試探背後,也不過就是藏著一個活脫脫的膽小鬼罷了。

他忽然沒來由地就低聲笑了一下,笑聲鉆進林微明的耳朵裏,拉扯得他的眼神又軟了幾分。

“你夢見了什麽?”

“我......”

林微明剛說了一個字就被姜陟突然的動作打斷。

他驀地伸出手,掐住了他的頸子。

指尖的冷意激得林微明微微一顫,但他馬上就克制住了自己的生理反應,甚至低了低頭,把脖子又往那手心裏送了送。

“我夢見我和你死在了一處,連屍骨都葬在了一起。”

“這可真是個,貨真價實的美夢。”

他這麽說著,還低眉垂眼地用下巴在姜陟的手背上蹭了蹭,像是在貪戀此刻短暫的接觸。

可姜陟並沒有如他所願地收緊自己的手,反而是就這麽猛然往前一推,將他稍顯黏膩的尾音和呼吸聲就這樣直接卡在一半。

他被推得身形不穩,直接往後跌去。

不知從何處飛過來的幾塊石頭在他的頭頂猛然爆開,炸出一大片如灰霧般的細屑,直接撲了他一頭一臉。

那些細小的粉末很容易就粘在皮膚上,而且怎麽擦也擦不掉,霎時間便將他那張如玉般的面容覆蓋得東一塊西一塊,白生生的臉就這樣直接變成了一個大花臉。

不少還隨著他的呼吸給嗆進了肺裏,引得他劇烈咳嗽了幾聲,甚至咳出了兩行眼淚來,直混進本就一團糟的面頰上,導致那張臉更是沒法看了。

而始作俑者早在自己身前立起了靈力屏障,是半分也沒沾染到。

見到林微明這副模樣,他的聲音愈發的冷,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那點沒什麽意義的小心思。

“趁我現在還不想直接殺了你,你給我——”

“好好說話。”

跌坐在地上原本還在忙著擦臉的林微明聽了這話,手上的動作就這麽直接停了下來,一雙手在袖子下攥得死緊,呼吸都艱難了幾分,沈默了好半天才終於開口道:

“其實,不是我要你來這裏的。”

他讓姜陟站在歸墟塔正中間,也就是他剛剛坐的那個位置。又因為被勒令他們之間的距離不能少於五步,自己只能咬牙沈默著揀了個最近的地方立著。

姜陟按他的要求劃破自己的手掌,湧出來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腳下。

瞬間,數道比頭頂月色還要亮上幾分的光束在他眼前逐漸鋪陳開來,一個繁覆的陣法從他站立的地方開始慢慢顯現。

陣法徹底亮起的時候,他眼前所見的一切,包括林微明的身影都驟然消弭,盡數化成無數漂浮著的微小顆粒。

顆粒不斷運動重組,又在轉眼間變成了一個滿目都是大片白色的地方。

姜陟環顧四周,認出了這是一家醫院。

無數人影在他身邊閃過,他卻透過擁擠的人潮,一下子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烏黑的長發如同一團縹緲的煙雲,在行動之間緩緩隨風蕩起,墨綠色的衣裙下擺在無數人影重疊之間忽隱忽現。

他呼吸一窒,腦子還沒徹底反應過來,腳步已經跟了上去。

她一路走到了一間病房前,似是在躲著什麽人,她在門口張望了兩下才推門進去。

姜陟也跟著鉆了進去。

越過身前人的肩膀,他轉過頭開的時候,突然猝不及防地就看見了躺在病床上的——

林微明?

應該是比他在現實裏見到林微明年紀明顯要小些,這裏大概是過去七年裏某一個他並不知曉的時間點。

姜陟見過穿病號服的林微明,但卻實在是沒見過這樣的林微明。

蒼白,消瘦,死氣沈沈,若非勉強可以看出點起伏的胸口,他差點認為那就是一個死人了。

他脖子上不知為何裹著厚重的醫用紗布,紗布之中隱隱還能看到滲出點不知是血還是藥的深褐色。

他躺在一片白色之中,整個人仿佛都要融了進去,連有人進來了都沒有引起他一星點的註意。

眼睛裏的亮色好似被人掐滅的燭火一般消失不見,只餘下兩個黑黢黢的瞳仁,周邊的光線落在裏面,根本激不出任何的折射。

他如同和這無人的病房一起,被封進了一片凍結的死寂中一般,看得姜陟都忍不住心頭發緊。

姜遙青站在他的身前,似乎也是被這景象驚到了,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些猶豫著開口:

“林微明 。”她說。

“事情還沒有到無法轉圜的地步。”

被約束帶固定在鐵制護欄上的無意識蜷曲著的右手,在她的這一句話裏,忽然以極小的幅度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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