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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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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死生

姜陟並沒有立即擡頭。

那只突然伸過來的手,仿佛在這一瞬間攫取了他的全部註意力,將他原本向下用力的動作就這麽生生打斷。

他似乎在此刻全然忘記了他要做的事以及他做這件事的動因,因為劇痛而變得晃蕩重影的視野之內,只剩下了那只在鮮紅色血液的映襯下而愈發顯得冷白刺目的手。

從小到大不知道受過多少傷都沒有叫過一次痛的姜陟,忽然就覺得,這只手,應該是很疼的。

他不知怔怔地看了有多久,才終於驚惶地擡眼,看見了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前的——

林微明。

是林微明沒錯,姜陟熟悉他的眉眼甚至他眼尾嘴角慣常的走向,比之他從前所見沒有任何區別。

可分明卻是不一樣的。

眼前的這個人,黑色的頭發垂落在耳際,幾乎快落上雙肩,額前淩亂的發絲糾葛纏繞之下,是一雙深沈得讓他有些心慌的眼睛。他向來紅艷艷的兩片唇失去了顏色,像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瀝幹了心血,只餘下一副蒼白無力的皮肉來。

他被青絲掩蓋的耳朵上,隱約似是戴了一個佛青色的珠子耳墜。

姜陟看著他,意識到,這不是那個同他在狹窄後巷裏緊緊相依的林微明,這是現實中那個被他忘了的林微明。

他不清楚自己現在的記憶和實際上的有多大出入,也不了解他和這個林微明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

但是他想,眼前的這個人,一定是為他而來。

他張了張嘴,想叫一聲他的名字,可就這一個恍惚,那種強烈的控制感再一次入侵了他的神識,所有的自我意識都在這剎那驟然終止,那道聲音如怨靈一般在他的耳邊幽幽響起:

“罪人。”

看似簡單的兩個字,甚至連任何指向性的代稱都沒有,卻依舊如噩夢一般籠罩了他的大腦,混亂的思緒之中開始模模糊糊地出現了一些他明明沒有見過的景象。

有血,有哭喊,有哀號,有人在對著他說:

“這都是你的錯。”

他再忍受不了這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撕成兩半的負疚感,即使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麽。

他只知道,只有剜出自己身體裏的那個東西,這所有的一切才會結束,完全意義上的結束。

他再沒去看林微明,而是忽然咬牙,握著那匕首再次用力向下,想繼續自己剛才的動作。

林微明手中的四溢的鮮血更盛,可他再顧不上這些,用另一只手去抓姜陟的肩膀,強逼著他擡頭,一雙眼睛急切得似要冒出火,意圖將他從這種深度夢魘的狀態中喚醒過來。

“姜陟,你清醒一點。”他努力拔高了自己的聲音,想要借此破開一直縈繞這姜陟周圍的那些看不見的迷霧,“這不是七年前,你的劍骨早就被你親手剜了出去,現在的這些都是假的,他只是想讓你傷害自己。”

林微明從來沒有這樣失態過,他所受過的所有教導規訓都不允許他這樣像一個無知稚子般毫無顧忌地放開自己的聲音。可現在,他並不在乎。

最後一句話仿佛是從他身體最深處迸發出來的,被壓抑在冷淡漠然的堅硬殼子裏長達七年的一句話,終於在此刻突破了封印許久的難融堅冰,從他的喉嚨裏再無顧忌地說了出來,甚至因為他的用力而微微有些破音:

“這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姜陟只聽到了這一句。

不是......我的錯嗎?

這幾個字如同一簇被林微明親手奉上的微火,只在剎那間便點燃了姜陟腦中的那根引線,帶起的火花四濺後,如驟然爆炸的火藥,破開了一直遏制著他記憶的那道封印,無數畫面宛若憑空燃起的烈火一般席卷了他的整個腦海。

他再無心也無力去想別的什麽,手不自覺地就松開了插在胸前的那把匕首。

他終於在一片繁雜帶來的頭痛欲裂之中憶起,他被姜家命名為“姜時”的那段人生,早就在七年前被他徹底畫上了句號。

他沒有參加過一次真正決出勝負的畢業試煉,沒有離開姜氏進入一個小地方的超管局做調查員,沒有過上看起來平凡卻充滿意義的人生。

他顫抖著軟了身子,落入了林微明為他張開的臂中。

當年的封印秘境,和今日他所遇到的情形幾乎一模一樣。

魔君從被他破壞而產生的裂隙中洩出的殘影已讓他招架不能,所謂“心魔”的低語又讓他徹底掐滅了心中那最後那一絲無望的僥幸。

青色的蛟龍飛上雲霄,似是感應到了他生命的漸息,發出了一聲他此前從未聽說過的哀啼。

他將“燕支劍”化為匕首,剖開了自己的胸口,在鮮紅的皮肉和森白的骨骼之中,看到了那塊他比旁人多出來的,劍骨。

他那時候想了什麽?

啊,原來這塊人人都艷羨,被形容得好似天降大運的東西,看起來也就這麽平平無奇罷了。

在清醒狀態下親手挖出自己的骨頭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但姜陟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種讓他全身都在克制不住震顫的痛苦。

不同於他從前感受過的純粹肉體上的折磨,心裏清楚地知道這落下的每一刀都是將自己性命從身體上一點點地剝離了出去,這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淩遲。與之比起來,那些血肉模糊的深痛,倒算不得什麽了。

在這個過程裏他無數次地希望,希望有人能幫他從這漫長的、好似沒有盡頭的煎熬之中解脫出來。只要一刀,一刀直入心臟,他就在不用忍受這些了。

可是,他當然也清楚,這死氣沈沈的封印秘境,從頭至尾,都只有他一個人。

沒有人幫他。

劍骨剜出後,他精疲力竭,痛得昏死了過去,在那個短暫的淺夢裏,他再一次見到了劍尊。

男人還穿著當年初見時的那道青衫,見了他也沒有苛責,只是嘆了一口氣,氣聲悠長,卻又聽不出來到底是失望還是惋惜。

姜陟其實是想問問的,問問他有沒有後悔將劍意賜予自己,可移山換海的絕頂神物落到他手中,甚至都沒來得及一展威勢,便要和他一同葬送在這裏了。

但劍尊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只是輕輕地同他說了一聲,“再會”。

再然後,姜陟就又被疼醒了過來。

他循著古書上的記載,用盡體內的最後一絲靈力修補了封印,又在昏沈之中擡手按住了自己早已看不出本來樣子的胸膛。

他聽見了那個一直陰狠狡黠的聲音終於維持不住表面的鎮定,在他耳邊瘋狂地大叫:

“你瘋了!你現在出去,或許還能獲得一線生機,你居然想——”

“自爆元丹!”

姜陟終於笑了,只是痛到麻木的面部已經不允許他再做出更多的表情,他只能勉強牽扯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了一個看起來怪異的笑來。

他想,即便他現在也沒弄清楚這“心魔”到底是什麽東西,他也再不用做一個被動的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失敗者了。

起碼這一點上,他是贏了的。

“你沒必要再說這些騙我,我們都知道,我活不了的。”

他之前還不知道這“心魔”藏在何處,可就在剛才他動用靈力修補封印的時候,他忽然就想通了。

它分明就在自己的身上,可溯世鏡卻什麽都照不出來,那就只有最後一種可能,它藏在自己的內丹之中。

內丹四周環繞的靈力屏障藏住了它。

想到這裏,他唇畔的弧度越大,仿佛在這前路斷絕的生死之際,他真的感覺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讓他幾乎都要笑出聲來了。

“臨死之前,能拉上你,也不至於太虧。”

話音落下,姜陟那顆早就黯淡了的、無力地懸浮在丹田之中的內丹,在拼盡全力閃過最後一點光芒後,終於如煙花般猝然爆開。

他全身的鮮血,如同四散的火星般從他的身體裏噴灑出去,帶起的大片血霧,久久都不能散去。

那是他見過的最震撼人心的,煙火。

他終於失去了最後的力氣,如一只被人掏空了的的破布娃娃一樣,無力地倒在了紛雜的野草之中。

他的身下,不斷滲出的血液浸染了原本枯黃萎敗的草地,到處都是泥濘一片。剛開始還是溫熱的,不過很快就冷了下來,寒意又重新攀爬上了他的脊背,可他卻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眼前的天空依舊灰暗沈悶,落在姜陟的眼中,卻愈發白得讓人睜不開眼睛,甚至快要灼傷他的瞳孔。

一種昏沈的困倦在他的身體裏彌漫開來,眼皮越來越重,他到底支撐不住,闔上了雙眼。

終於要睡過去了,他想,都結束了。

時至今日,只需回頭稍稍想上一點,那種瀕臨死亡的冷意還是會讓姜陟克制不住得發起抖來,也因此他一直覺得,即使現如今他活下來,他也是死過一回的人。

可這種寒涼並沒有持續太久,林微明接住了他無力落下的身子,又用力地將他揉進了自己的懷裏。

他的胸口很暖,那種暖意甚至可以穿透他的衣服和皮膚,抵入他的心肺,能讓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是活著的。

林微明擁著他,兩片蒼白的唇貼著他的耳邊,聲音微弱似是夢中囈語:

“我抓住你了......”

“這一次,我抓住你了。”

【作者有話說】

姜汁的過去講的差不多了,回憶結束,後面就是現在進行時了

才想起來我好像一直忘了講林二和姜汁的年齡,天師學院在設定上類似於大學,十八歲入學,二十二歲畢業,也就是七年前,這兩個人又是同學所以同齡,現在都是二十九歲(可能要比想象的大了一點,但都是天師了年齡也沒啥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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