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懷桑番外·獨角戲[修]

關燈
懷桑番外·獨角戲[修]

排雷:第一人稱

是誰導演這場戲,在這孤單角色裏。

對白總是自言自語,對手都是回憶,看不出什麽結局。

自始至終全是你,讓我投入太徹底。

故事如果註定悲劇,何苦給我美麗,演出相聚和別離。

————————————————

一見驚鴻

自幼被查過修煉天賦,那摸骨的長老委婉表示:“勤能補拙”,可我補了好些年,也沒能把拙補好,索性放任自己,反正我還有個修為高深的兄長,當個賞花逗鳥的貴公子不也挺好的麽?

不知是不是我放任的太過,我爹在彌留之際對我們兄弟倆很不放心,我當時還不太服氣,雖然我是不長進,但我兄長厲害啊,怕我爹死不瞑目,還是壓下了那句大逆不道的“我和兄長應該比您活的久…”

之後,兄長當了聶氏宗主,管我管地更嚴了,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也不知是不是四肢發達的緣故,派來看管我的人很好忽悠,隔三差五總能給我找著機會出門放風。

可…天道好輪回,許是被我氣傻了,兄長竟然直接把我丟到了姑蘇藍氏脫胎換骨去了,在他手裏不堪造就,在藍氏就能學出個花兒來?

在藍氏的日子堪比和尚苦修,真是度日如年。更可悲的是,我居然沒通過結業,成了第一個在德高望重的藍先生手下也挽救不了的學生!這也就意味著……

我還得在這和尚廟裏呆上半年!

正因如此,機緣巧合下也叫我發現了幾個有意思的人。

一個是與我志趣相投的雲夢江氏大弟子魏嬰,說到此人,不得不承認,人和人之間的悲歡並不相通,一樣的上課打瞌睡,下課摸魚逗鳥,魏嬰每回小考都能名列前茅,難不成這廝有特殊的學習技巧能在夢裏學習修煉?

不過,魏嬰真是個好人,或者說,他是個好用的人——既能放下世家弟子的臉面與我廝混,還能主動吸引先生們的仇恨。真是聚眾玩耍,學習摸魚的必備良品!

魏嬰此人有幾大愛好,摸魚,頂嘴,逞強,逗人。摸魚,自然是同我一起,頂嘴嘛,是頂先生們的嘴,逞強則是此人總覺得除了天地老子最大,什麽都愛往自己身上攬。

而逗人的對象有兩個,一是藍氏掌罰的藍二公子藍湛,一是藍氏所有先生們的心頭好,外門弟子蘇覆,正是另一個我覺得很有意思的人。

要說魏嬰喜歡逗藍湛是想要看冰山變臉,雖然這無異於在老虎頭上拔毛,好歹也能勉強說的上有趣,而蘇覆此人,聽學期間遠遠見過幾回,待人總是和顏悅色的,不是藍湛那樣的小古板,怎麽也引起了魏嬰的註意落入其魔爪中?我可不信魏嬰口中的“生安反差可著實有趣”。

後來有次魏嬰下山帶了兩壇天子笑回來,我們幾人正好解饞過過酒癮,除開魏嬰,我與江澄並不是嗜酒如命之人,要怪就怪雲深不知處的吃食,寡淡得沒有一點葷腥,苦澀得像是把黃蓮做了調料,真不知這藍家的是不是各個都味覺失靈。

在這樣毀滅人性的摧殘下,只要是滋味正常的東西,都變得寶貴起來。

我正一邊拯救自己的味覺,一邊心裏念叨,突然有人叩門,魏嬰將門打開,一看來人正是藍湛,默默地放下酒杯,趁著魏嬰不註意往他那邊推了推,背後講人壞話果然要不得,即使是在心裏講。

萬幸,我和江澄在魏嬰的掩護下成功逃出了房間,與江澄分開後,路上只餘下我一人,空寂得我心裏發慌,一時不甚竟走差了道,我向來怕黑,正不知所措之時,黑暗中出現一點光。

我尋著光去,微弱的光點慢慢驅散黑幕,有劍破空之聲漸漸清晰,白衣少年輕靈飄逸,手中的劍不斷變換著角度刺向夜幕,厚重的雲被破開一條口,月光從中散出,白衣少年身上結了一層霜,劍鋒泛著冷峻的光,出劍越發快,招式越發狠,劍意越發尖銳,如銀蝶孤傲地作繭自縛又破繭而出,扇動著銀色的翅膀猛得撞向我的心口,狠狠一震,餘音不絕。

難怪……

難怪魏嬰喜歡招惹這人,這樣溫柔又狠辣的人,真是有趣極了。

可惜……

可惜我是個半吊子,還是當紈絝來得舒坦。

二見驚心

冰刃相擊的尖銳不斷刺進耳膜,當星星點點的火光湮滅在被黑暗掩蓋的血色下,壓抑已久的怨氣肆意滋長蔓延到洞穴每一寸巖壁,人皮下藏著的惡鬼早就按捺不住,破開人皮,去啃食新鮮的血肉。

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

眾鬼撕咬,可不是我這個凡人能摻和的,我尋了塊巨石,躲在巨石之後,安安靜靜地裝死。

誒,這世道,想做個紈絝子弟真是難,尤其是生在五大世家,哦不,或許之後只有四大世家了。當紈絝子弟也是需要本事的,要麽有武力,要麽有腦子,兩個總得占上一樣,弱肉強食,這就是現實。

武力我是不用想了,如今溫氏犯了眾怒,自有人收拾,需要擔心的只是這群仙門世家的腦子,可別太陽還沒落下就把自個兒給曬死了。

人多卻不見得力量大,還得看這使力的方向。

這不,看看方才飛過的溫逐流,好好的一雙化丹手,被玄武啃得都不成樣兒了,手臂被箭射穿支楞著都來不及拔,不就是因為溫晁這拖後腿的。

“咻——”又被箭射了個對穿,此時溫晁正好被提出了洞,洞口投下的光束越來越細,最後一絲光被黑暗吞噬,溫逐流眼中的光也隨之熄滅,嘴唇動了動:“好!算!計!”乖乖成了玄武盤中餐。

確是好算計!

在不夜天,沒有外援的仙門弟子自不會傻到以卵擊石,在玄武洞裏,沒有外援的卻成了溫氏,再加上玄武這個大殺器做了變數,這是天時地利。

溫氏無故屠殺仙門弟子,又強行教化眾人一月有餘,恨意,怒意,在心中壓制已久,再也承受不了更多,已是處在破裂的極限,這是人和。

可光憑這些只能把雙方的勝算拉平,讓溫逐流喪命的是溫晁的蠢笨,溫氏人的冷漠,還有,溫逐流的忠心。這是人心和人性。

不僅算了天時地利人和,還算中了人心和人性!算得漂亮!

我順著溫逐流的目光尋去,這般驚才絕艷的妙人是誰,真想好好結交一番!

是他!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十丈外,持弓的白衣少年雙眸幽深,唇角的弧度還未來得及斂去,少年並未回身,手中的箭就像長了眼睛劃破了偷襲之人的喉嚨。

我咽下嘴裏的話,剛蹲回巨石後便有劍刺來,完了,暴露了,連滾帶爬地躲著,這對於修為不高的我來說實在勉強,這樣下去可不行,還是找棵大樹乘涼才好。

“蘇兄——”白衣公子被我叫地一楞,哦,也對,他還不認識我呢,這也不妨事,一回生二回熟嘛:“蘇兄!救命啊!”

鋒利的劍砍了過來,我往邊上一躲,衣角被削去一塊兒,迫不得已又在地上滾了幾圈,還未等我為自己劫後餘生高興會兒子,利劍徑直釘來,一點劍尖猛地變大!

拿劍砍我的那位仁兄不知怎麽的更暴躁了,見我已脫離了他的攻擊範圍,竟連劍都不要了!

劍氣已到胸口,但我躲不開,只能等著被劍奪去性命。

我竟然會死得這麽草率?竟是死在這不知何人的不知何劍之下?在這血腥的空寂地令人作嘔的洞穴裏與這些惡鬼一處?就這麽流盡血液,停止呼吸,失去感知?被人…遺忘麽……

再沒有嬌艷可愛的花朵,沒有毛茸茸的鳥雀,沒有兄長和長老的訓誡,沒有喜怒哀樂,沒有時間,什麽都沒有,停止思考,世間的一切無論好壞再無可能與我有一絲一毫的幹系。

終將與空寂做伴,在我最想逃避的黑暗之中。

血液洶湧地翻騰想要沖出□□的桎梏,可無論怎麽沖撞也只能被困在逼仄的管道裏,散卻最後的餘溫。

妄我自詡豁達,原來也不過是俗人一個,我竟是這樣怕死。

可我就要死了。

血已成冰,我僵著身子等著那一刻到來,一只手卻先來了。

黑暗中只能看到那手的輪廓,可我曾見過這只手攬下滿天星輝,只覺連天上月也要遜色幾分,此時又見這手輕巧彈開利刃,竟也美得驚心動魄。

青竹味珊珊而來,生命的氣息。

三見已是戲中人

屋子裏只燃著一盞火燭,紅珠順著燭身流下,暗黃的木頭點上紅梅。

黑夜,是發酵黑暗的時候。

“秉公子,那人…屬下無能,查不出…”

這大半夜的,我可真是勞碌命,偷偷打了個哈欠:“一點都查不出?”

半跪在面前的人抖了抖身子,雙手遞上一封信:“只搜到這個,請公子責罰…”

取過信:“人也跑了?”

“本已抓住了的,可那人用了傳送陣…”

“罷了。”我早料到人不是這麽好抓的。

就在幾日前,我收到了一封信,言之鑿鑿能治好兄長的病,只需要我“提供一點點建議,事成之後自會回報治病的機緣”。

信封和信紙乃至紙上用的墨,皆查不出來源。將信拆開,紙上字跡呆板,內容卻是有趣:非常感謝聶先生選擇與我們合作,您只需要履行職責回答下述問題,我們會對您的答案進行檢驗,若您的答案有效,我們會在之後的第一個休沐日將您的報酬送上,合作愉快。

附:問題:有甲乙丙丁四人,甲乙兩人關系很好並且修為很高,且甲乙同丙相互認識但與丁不認識。現丙丁有面被封印的魔鏡,有許多人覬覦(甲乙除外),只有甲乙能徹底解除魔鏡的魔性,問怎樣才能在不暴露丙丁擁有魔鏡的情況下,使甲乙能主動解除魔鏡的魔性?

期待您的回答!

看來這人腦子不太好使,武力也不怎麽樣,我奮筆疾書,這可怪不得我,給的條件不全難免出些無傷大雅的小紕漏嘛,想要別人為你們所用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們為我所用…

黎明前的黑暗只靠著一點茍延殘喘的燭光,閃爍著流下最後的淚珠,旁邊躺著一封已經封了蠟的信。

天色微亮,人去樓空,暗黃的桌面上只餘下早已幹涸的紅臘。

再有信來,寫信者自稱甲方,依照承諾給了兄長治病的機緣——藍湛和蘇覆。

心中一動,關系很好,修為很高?順著去查,果然我算計的是他們,並且,成功了。

仙人落入塵網,心中詭異地滋生出一絲微妙的愉悅感。

明知只要兄長舍下面子,不管是看在兄長和澤蕪君的情義還是聶家和藍家的關系,這事兒多半能成,且藍氏家規三千素來雅正,再讓人放心不過的…

可偏偏是那一絲愉悅,再多些也不至於如此勾人。

“呼呼呼——”身後的兇屍鍥而不舍,要了老命了,前方出現青色的影子,也顧不得是誰:“兄臺——兄臺——救——命——啊——”

青衣人該算個好人,聽到呼救便停步,轉身,是個氣質斐然的公子。

或許是我此時太過狼狽,或許是我身後的兇屍太過醜陋兇殘,青衣公子看到我後楞了片刻,一擡手,身後的兇屍本對我窮追不舍,下一刻竟停了下來像是失去了方向,我躲在青衣公子身後,看著那呆頭呆腦的兇屍撲騰幾下,沒抓著,笨拙地蹣跚而去。

我理了理衣服,抱扇對人拜下:“多謝公子,在下木青,不知公子怎麽稱呼?”

青衣公子捏了捏手中墨綠的長劍:“容木,小公子不必客氣。”

不必客氣?正合我意吶。

於是……

“容公子,方才跑得匆忙,真是慚愧,在下帶在身上的金銀不慎遺失了,不知可否與君同路?”

“我這兒還有些銀…”

“還有!我修為低,再遇著兇屍怕是性命難保…”

“……”

“容公子?容…兄?”

“……行罷。”

果然是好人吶:“多謝容兄收留~”

“咕——”肚子啊肚子,你幹嘛這時候叫呢…

一只漂亮的手遞來一個油紙袋:“吃罷。”

我並向來不喜這種軟膩的糕餅,可荒郊野外也沒得挑。

“小公子家在何處,我禦劍帶你回去。”

“唔…”我艱難地咽下一塊糕,喉嚨似乎也被黏上了,難受得很:“唔…水,咳咳咳…”

“水…”青衣公子一楞:“沒有……”

我只好努力地吞咽,企圖以唾液解救被糕點黏上的喉嚨:“容兄,我知附近有處山泉。”

青衣公子聞言正要禦劍,被我一把攔住:“咳,我,畏高……”,默默地把劍收回劍鞘,一雙黑眸裏只有兩個大字——

麻!煩!

掙紮半晌又隱下,只留下淺淺的無奈,真是靈動極了,有趣極了!

一路暢談,崎嶇的山路也變短了許多,不過幾日便已至清河邊界的一個鎮子,正巧我在這兒有一座小院子,我們可以在那兒住下,就我們兩人。

明月懸空,不知容兄睡了沒?他說略懂琴棋,我雖不愛琴,但棋藝還是拿的出手的,得容兄一路相助,此時也該好好招待人家以盡地主之誼。

“之前說的好酒,去買些,我要招待貴客。”

“是…”

拿出幾個油紙袋,再從落灰的箱子翻出棋盤,油紙袋與棋盒往上一放,找人去。

“扣扣扣——”

木門被拉開,來人衣帶整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木兄?”

“容兄,這院子冷清得很,孤枕難眠啊…”我把棋盤往上拖了拖:“這不,趁著容兄還未入睡,前來討教了。”

“來吧…”

燭火之下,幾案之上,細長的手指在木頭棋盤上壓下一顆圓潤的黑子,指尖從冷白變成粉嫩,“啪——”粉嫩褪去,又恢覆成高傲的冷白。

我夾起一枚白子,“啪——”,這下棋盤上不止孤零零的一顆黑子了,是一黑一白依舊孤獨的兩顆棋子。

“這院子買了許多年,平日裏也沒人住…”你可是第一個見識我的棋藝的:“容兄先委屈一夜…”回家我定好好招待你。

“無妨…”

燭火弱了些,白子落下,我心情頗好地挑了挑燭芯。

黑子正在突破白子的圍殺,那種詭異地成就感讓我越發興奮了,努力壓下嘴角,與劍眉輕蹙的人閑話。

青衣公子不知想什麽又想出神了,我有些不悅,盯著那只執棋的手像是入了魔,終於我觸到了那只覬覦已久的手,果然如想象中那般,我沒忍住輕輕拍了拍,夾在指尖的黑子落下,正好落在我布下的陷阱中。

“容兄?”

我快要壓不住內心的興奮了:“落子無悔…”把玩著手中的棋子:“容兄承讓了。”

“自是落子無悔。”他的神情變得覆雜,不禁讓我心頭一跳,但更多的是覺得有趣,他會怎麽做?

只見那人唇齒輕啟:“再來一局?”

這般模樣真是考驗我的耐力:“自是求之不得。”

中秋將至,我央著人陪我逛街。

真想拉上那只手,但攥緊在手心的卻是包裹那手的衣袖,即使這樣也讓我滿足。

他耐性真好,被我又拉又拽也沒翻臉,不愧是…

“木青兄,我突然想起有些要事要辦,先回院子了!”

“……”

轉眼人就不見了,能讓他變了臉色的人只有,不遠處正奮力往這邊擠的,含光君,來的真快。

也不知是不是我怨念太深起了奇效,當我再回院子時,他還是一人,雖然這狀態不太妙…

他竟在借酒消愁!如他這樣的人竟也有愁緒解不開麽?

“容木兄?”飲酒的人雙頰已紅,眼眸顫顫巍巍地打開,一眼睨來,驚得我捏緊了手中的扇柄,真是言語也刻畫不了的好風采。

他借酒消愁怎麽也,也如此好看!

我擠到他身邊:“容木兄,有什麽不痛快盡管說出來…”總有人願意為你排憂解難:“豈不知借酒消愁愁更愁…”

“沒什麽…今日…饞酒…想喝罷了…”

“好!既然容兄想喝酒,我便舍命陪君子,今日定陪容兄喝個痛快!”

我搬出備好的酒,看著慵懶地靠在石桌邊上的人,方才生出的火氣瞬間熄滅,不自覺地柔聲道:“這可是我的家底了,尋常人可喝不上的,容兄請吧。”

他咕嚕咕嚕不一會兒就將我精心挑選的美酒喝得快見底,我心裏又不松快了,搶過酒壇學著他的樣子喝上幾口,有些話還是沒能順著酒咽進肚子:“容兄是不願把我當朋友了…”

濕潤的唇吐出兩字,可我不想聽,手中的折扇壓住了他將要說出的話,被他一把揮開,我置氣地將扇子隨意一扔:“既然容兄將我當朋友,又有何事是不可對朋友說的呢?”

他臉上又有了那種覆雜的神情:“木兄,我說了,你也不懂的…”

不懂麽……

“不想說便不說罷,我陪你喝酒,你別再不開心就好…”一手抓著那人袖口,一手捂上心口:“不然,我這心裏,可難受得緊…”

他被我這話震得清醒了幾分,起身逃了。

我方才說了什麽!定是這酒太烈了!

我像他那樣靠在石桌上,溫暖明亮的陽光烘烤著衣上的酒香,以及指間的竹瀝香,倒是許多年不曾這樣曬過太陽了,自從那日,那把劍被他攔下之後。

我不得不擁抱黑暗,因為我要對抗黑暗。再明亮的光投在人身上也會有黑影,黑暗無法消除,只能以更濃的黑去覆蓋。

可在暗處呆久了,也是耐不住渴望要擁抱光的,日光月光星光,什麽光都好。少有幾次的放縱,是我給自己的獎賞,畢竟這幾年,我自覺做的還不錯。

夕陽還未西下,月亮卻已升起,日月同輝,真漂亮啊。

含光已至,我揮退了來人,看他抖的,定力太差了。

被攪了興致,可我不想錯過這難得的忙裏偷閑的機會,就這麽賞完日落又賞起圓月,看得入迷,竟一看便是一整夜。

當日月再次交替,我才遲遲回過神來,甩了甩袖上的露珠,水火不侵的好料子也難免留下些褶皺。

“收拾下,再送些朝食來。”

“是……”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裏總算有了生氣,藍白色的兩道身影一點一點侵占著眼球,尤其是那只漂亮的手,正與另一只手十指相扣。

“含光君…”這禮做的有些勉強,我對他實在歡迎不起來,可他身旁那人眉眼之間全是笑意,真是耀眼,也真是刺眼。

我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朱玉君…”嘴角在笑,眼睛卻在哭:“風采更盛往昔…”

不想再見他那神情,我岔開話。

“聽聞朱玉君與含光君有所突破,不知是否有法子救一救我那兄長?”

“雖不是一勞永逸之法,平衡怨氣不損壽命該是可以的?”

我俯身拜下,戲已落幕。

如何才能騙到一個人呢?

高明的獵手往往會作為獵物出現,示人以弱。

救命之恩,能讓施救者產生愉悅感和責任感。

旗鼓相當的實力,可以獲得對手的尊重和重視。

愛而不得的少年,足矣令任何鐵石心腸的人憐惜,尤其是辜負少年的那人。

真是一出好戲啊!

如何才能騙到一個人呢?

騙人先騙己。

有了蘇覆和藍湛相助,不過幾日,聶氏世代的心頭大患已經消除,我自是開心得很。卻沒想到連兄長都被我的演技征服,竟破天荒地對我好言好語了幾日,看來我的騙術真是不錯啊。

我光明正大地好好享受起來,給我寄密信的甲方也被我摸了出來,經過雙方友好協商,我們相約在金陵臺碰面,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金氏家底厚,婚事辦得奢華,離開熱鬧的大廳,喧囂漸漸變得模糊,身後有腳步聲傳來,我接著往前走,直到走進假山中,身後的人終於沈不住氣了。

“聶小公子,留步。”

“甲方先生。”我聽話地停下,向甲方先生看去,是個長了娃娃臉的稚嫩少年。

少年抽了抽嘴角:“您還是叫我名字吧。”

“薛洋?”

少年聞言一臉驚恐,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臥槽,你怎麽知道!”見我不語又道:“不對啊,我都變成這樣了,你還能認得出?!”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少年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我:“厲害了…不愧是聶導……”

我沒忘了此行的目的:“我們的事還望…”

“放心,既然你已知道了,我自是不敢…”

我可惜地嘆了一聲:“如此便好,我也不是非要過河拆橋的…”

夜風吹過,帶著酒香。

我皺了皺眉,與人頷首告別。

少年似乎被震懾住了:“明白,明白…”便落荒而逃。

而我則是給暗衛打好手勢,順著酒香而去,秘密之所以能成為秘密,當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啦。

假山之後,卻是他!!!

我沒來由地心慌,聲音都在打顫:“朱…玉…君…”

費盡心機查了這麽久,不就是想將此事掩埋,永遠塵封在記憶裏,一切的一切不都只為了…

為了?!

為了!!!

“聶小公子認識藍雲?”

為了不讓他知道?!

“是啊…”

為何不想讓他知道?!

騙人先騙己,可真不是個好辦法,對騙術太好的人來說,真是糟透了……

“由棋路可觀人深淺,之前也隱約有所察覺,你做這些…是為了你兄長?”

“是…”

他早就察覺到不對,也發現了我……

難怪,難怪明知不對還是答應了,難怪他當時的神情覆雜,夾雜著些憐惜和歉疚……

“你們…如此也罷…告辭…”

藍白的身影遠去,心顫得厲害,連著擡起手也跟著顫,不聽使喚地僵住失去控制,鼻間的青竹味消失,連最後的酒香也被夜風無情地吹散。

“蘇覆,再見。”

強烈的酸澀,還有些瀕死的窒息。

不得不認清,一直以來那份被我小心翼翼地隱匿著,歇斯底裏地壓抑著,不見天日的情思,就在真相殘酷地破土而出之時。

不得不承認,我殺不了他,不得不接受,我得不到他。

曲終人散,怎料入戲易,出戲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