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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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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本該暮色昏沈,此時卻火光沖天,烈火肆意吞噬著雲深不知處的一草一木,“劈裏啪啦——”地蔓延著。

“藍先生!”

往日裏都是藍啟仁掌管宗門事務,教導宗內弟子,又因其修為高深,有他在便能讓人安心。

然而此時那座巍峨的高山正搖搖欲墜,蘇覆大驚,上前扶住藍啟仁坐到地上。

“咳咳咳…生安。”

“藍先生,快先歇歇。您怎落得……青蘅君呢?”

“兄長…咳咳……溫氏用禁術偷襲…兄長…”平日裏最是以雅正律己、穩重可靠的藍先生此時滿臉淚痕哽咽著,囁嚅著:“兄長已……已……”戰死……

蘇覆見此,想要安慰,卻又不好開口,只能默默守在一邊,低著頭,心中卻想著:師兄,師兄該怎麽辦,連最後一面也沒見上……

不過幾息,哭聲已停,藍啟仁喘息幾下,又做回那個可靠的藍先生。

“溫氏若非功法屬火,又使用禁術,放火燒山,此戰必敗,只是此時……這火並非普通的水所能撲滅,你去將弟子們找回,不必再白費力氣。”

“是,藍先生!”蘇覆應下,又對身邊幾人吩咐:“你們跟著藍先生,剩下的隨我走。”

“是!”

四周都是火墻,溫度越來越高,蒸得熱汗不斷往外浸出,聚集成汗滴往下滑落,蓄積在傷口裏,又一次潤濕了帶血的衣衫…

內門有許多弟子被燒傷,好在並無大礙。只是那些已倒下的…卻來不及將他們的屍身救回了……蘇覆一一查過,內門弟子只剩半數……

眾人癱坐在地,呆呆地看著血紅的木頭燃燒,空氣中傳來濃烈的焦肉味。有的受不住幹嘔起來,更甚者吐了個昏天黑地,卻沒吐出什麽,他們已經一天沒進食了。

然而還沒等蘇覆松一口氣,火竟蔓延到了外門!外門與內門的屋子隔得遠,怎會波及到那邊!

師傅!!!

烈火無情,蘇覆眼中的鎮定瞬間潰散,踏著還在燃燒的房頂往外門而去,卻像是在原地踏步,心中焦急就如這火,越演越烈。

到了!

院子被燒得只剩下半個黑漆漆的框架立著,其餘都塌到一處,成了灰燼……蘇覆腦中一片空白,自言自語道:“不…不會……這不可能!我不信!!!”

樂生出鞘,插入還帶著火星的廢墟…

“我不信!”

堆積的焦木被挖出許多洞來,漏出的幾具屍體早已面目全非……

“我不信!”

一一分辨,不是!不是!不是!還有最後一具……

這具的身形矮胖同蘇長老有八九分相似:“我不信!!!”怒吼回蕩在火中…半晌,蘇覆才後知後覺,這屍身佩劍不是師傅的,真不是師傅!

“生安——”是師傅!聲音從院外傳來,有些弱了…

“師傅!你在哪兒?”

“你…院……”

“等我!”

蘇覆的院子離得不遠,一息便到了,蘇涉衣衫被烤得焦黑,粘連在一起,仰倒在地昏迷不醒。蘇覆探了探,還好,無性命之憂。

將蘇涉挪到空曠的地方,沖進院子,火勢太兇,不過還未蔓延到門口,進到屋內:“師傅?”未有回應。

蘇覆被煙嗆得難受,卻顧不得用袖遮掩,一邊咳一邊細細搜查。墻角倒著一個燃了小半的櫃子,還未著火的那邊櫃腳下壓著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手腕處有一根紅繩,紅繩上的陣法已經潰散,那是他十二歲那年編給師傅的壽禮!

因著存放的東西多,蘇覆特意將櫃子加高過,此時全壓在蘇長老的血肉之軀上。

“師傅!”仍未回應……

蘇覆咬牙,若冒然動用靈力,就怕誤傷到師傅…

提劍砍向一個桌案,截成一尺來長的木頭,將兩邊的櫃腳墊高,確認壓不到下面的人後,便急急將雙掌扣在櫃子邊框往上擡。

奈何櫃子太沈,雙臂青筋凸起,身體繃到極限,手掌被邊框勒出血痕,已要結痂的傷口已全數崩裂,赤紅的血順著手臂流下,模糊了手心血痕的邊際。

終於,櫃子離地幾分,蘇覆一喜,將靈力全匯聚到雙手:“啊——!”

“砰!!!哐——”櫃子被掀翻,砸到地上,火花四射。

“師傅!”

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蘇覆小心將其翻轉半圈,緩緩伸出兩指探到鼻下,這幾日他已做過很多回,只是這次,到底是不同…

他看到那手抖得厲害…沒有氣息!怎會沒有氣息!

渾渾噩噩間竟覺得那不是他的手,像是有誰在控制他的身體,他感受不到周圍的一切!手指不受控制地僵在那裏,腦中一片空白,心中驚懼交加。忽地,一絲微弱的氣息觸到指尖。

神魂歸位。

“師傅!”蘇覆喚了好幾聲,終是等到了那雙緊閉的眼緩緩撐開一條縫,不禁喜極而泣。心中大定,這才發覺他們的處境,屋子被燒了大半,房梁也早被點燃,已有些搖搖欲墜的架勢。

蘇長老虛弱得講不出話,蘇覆將他背在身後:“師傅,我們走。”

那時,師傅也這樣背著他。

被蘇長老撿回藍氏時,蘇覆才五六歲,只是內裏卻是個成年男子,自然當不得普通孩童。眾人都羨慕蘇長老得了一個好弟子,蘇長老卻是半喜半憂,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愛同長輩撒嬌,但蘇覆卻從來不會。為了讓蘇覆有點小孩子該有的樣子,蘇長老便每月都帶人下山去玩。

師傅為他做過一個精巧的花瓶,被他放在床塌邊的矮櫃上,每年春分,二人去看迎春花,走時折回幾枝,養在瓶中,日日以靈力溫養。待到花謝,已是夏至,江上泛舟,師傅煮茶他彈琴,回時再買些酸甜多汁的瓜果。瓜果吃到樹葉發黃,便是螃蟹最肥美的時候,每回捉上一簍子,一人兩三只,剩下的都進了山上那些師兄師弟的腹中。

若論他最愛的,還是冬日裏同師傅一塊兒賞雪,帶上些茶點,再溫上一壺清酒,看著呼出的白氣消散,聽著雪落下的聲音。晚膳前,師傅背著他踏雪而歸,可惜路太短,沒幾步就到頭了。

但此時,這路卻太長了。

房梁上的木頭被燒斷了,不斷掉落下來,交錯的斷木成了阻礙,蘇覆一手背著人,一手結陣將火隔開,這一天未得片刻喘息,此時已有些勉強。

師徒二人艱難地往外挪,再跨過面前的這節斷木,就能出去了!

“吱——”

越來越亮,一股熱浪從頭頂湧來,緊隨其後的是半截通紅的房梁!

蘇覆想也沒想,將背著的人轉回身前,猛地一推,推出門後又用靈力往回拉扯,蘇長老輕巧地落到院外空地。

自己卻沒站穩,上身隨著前傾:“噗——”

將心神全系在蘇長老身上的蘇覆自然無法再分心去抵抗下落的房梁,背後先是傳來灼熱的溫度,接著便是硬物重擊,震得腦袋嗡嗡作響,脊背被壓在下方,鮮血被擠壓得噴灑而出,本就不穩的身子被壓倒在地。

生安!

院外,蘇長老心中大慟,人卻動彈不得,掙紮著起身,未果,而後口中便輕聲念起來…也不知使了什麽,血液從各處傷口被牽引而出,在火光中聚成一個血陣,被吸了大半的血,人已面如白紙。

血陣消散後,原本使不出半分靈力的重傷之人,竟靈力充沛更勝從前,只是這靈力卻在消失…

將壓著蘇覆的房梁移開,把人抱起,蘇覆不敢掙紮。蘇長老早已是強弩之末,兩人摔倒在蘇涉身旁,蘇覆伸手便要去探蘇長老的脈:“師傅,你怎麽!”被蘇長老躲開。

“生安,人生人死,人死人生,總有這麽一天的,不必悲痛。”也不知是否是火光的緣故,慘白的臉色泛起詭異的紅。將人扶起靠坐在自己身側,他知…師傅已是……

油盡燈枯……

蘇覆貪婪地盯著人看,應道:“是…”

“生安,我已活了得夠久了。”

“是…”

“生安的劍為何名。”

“樂生…”

“此名何意。”

“天下之人多有抱憾終身者,覆願使其…去憾……”

“那生安認為…若是為了救我,你喪命於此,為師可會抱憾終身……”

…………

“咳咳咳…你就當…幫了為師這一回……”

“可!可覆不能沒有師傅!”

“小時候老是小大人模樣…怎得如今…越活越回去……這般…孩子氣了……師傅…老了,可生安…日子還長……”

“這是…你的……好歹…是…是個…念想……”

兩人的手被血色塗抹,皆是止不住的顫抖。下方捏著玉佩的手被榨幹了最後一絲力氣,無力地下垂,被上方的手一把抓住,連同那塊刻著“覆”的血玉一起死死握在手中。

大火吞噬完一切,不情不願地偃旗息鼓,月色皎潔,就如昨夜一般。還是那一輪月,卻再無那些人。

萬物隨著這場火銷聲匿跡,只在蘇覆眼前留下一片黑暗……

蘇覆呆呆地抱著人不肯松手,雙眼空洞。周圍的一切褪去色彩,連空氣也被抽幹……

誰來…救救他……

一個身影乘著月色而來,越來越近,月光從那身影的邊緣射過,又回到蘇覆身旁。

“生安!”那人帶著聲色落地。

是在喚他麽?是誰呢……

瀕死的魚一頭紮進一汪寒潭,又或是潭水主動包裹了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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