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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乃姑蘇慕容覆,大燕皇室後裔。

最初習武是為了討得父親歡心。

自記事起,父親就對我十分嚴厲,從未露得笑臉,十天有七天見不著人,餘下在家的日子又總是待在房門緊閉的書房,又或者在院子裏練功不準打擾,再剩下的那一點點可憐的父子時光多是過問我的功課如何…我和父親之間的相處,更多的是沈默。

我那時不懂他為何總是神色郁郁又行事匆匆,每日都像是有忙不完的事,見不完的人,練不完的武。

我不懂他為何從不曾抱我,不曾哄我睡覺,不曾給我買糖,不曾在我帶著被夫子當眾誇獎的文章給他看時誇誇我,只掃過一眼留下個冷淡的“嗯”便轉頭走了,不曾在我年年都盼著的生辰那日送我禮物,就算是一碗壽面也好,就算能記得我的生辰也好……

就如我不懂父親種種,他亦不懂我,他不必,也沒時間。

後來年歲稍長,父親第一次主動將我叫到書房,告訴了我燕國皇室後裔的身份,我開心得整宿沒睡著,因為我和父親有了共同的秘密,因為父親要親自教導我習武。

習武本就不是件輕松的事,再加上父親這位嚴師的督促,最初那段日子過得很是辛苦。一天下來手上腿上甚至臉上盡是傷痕,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軟發痛,痛得晚上不能入睡,好不容易睡著了無意識地動一下便又被痛醒,折騰半夜還沒歇多久,天亮便又要起床接著練武。

如此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我練好了武,父親卻過世了,我還未來得及將我練了好幾年自認能入眼的劍法練給他看,還未得到他的誇獎,還未見過他最後一面…

父親過世後,母親悲痛欲絕,沒熬過,也跟著去了。

我將父親與母親合葬在一起。諾大的姑蘇燕子塢,只剩我一個人。

雙親走後,我還沒消沈多久,便被身邊的家臣提醒著:“公子爺,當以大事為重啊!”

哦,原來我還是被需要的啊。

我像是突然找到了存在的意義,精神的寄托,或者說是我身為燕國後裔覆國的責任,亦或是急需的一個宣洩點,又或是還不甘心地想完成父親最後的心願,待到九泉之下能得父親一聲好。

之後,我對練武一事更為執著,閱盡了藏書典籍,學完了十八班武藝,待武功小成後便開始行走江湖,收買人心。

想要覆國何止一個難字。

跟隨我的只有幾個家臣,沒有兵馬,沒有糧草,沒有金銀,妄談覆國。年少輕狂,那時未經世事的我怎會去給他國效力來起事,非要完完全全只靠自己,所以才選了江湖這條不歸路。

起初,我只是江湖上一個無名小卒,年紀輕,自然也容易被人看輕。都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不惹麻煩,麻煩也會自己找來。

而我急需闖出一個名頭,這正合我意。

第一次殺人,那是一夥山賊。在路上碰到了幾個攔路的,被我幾下打發饒過一命,不料卻是放虎歸山,去了幾個卻引來了一波。

那時我手上還未沾人命,下不去死手,山賊見此便覺有機可乘,越加賣力配合,誓要吞下我這頭“肥羊”。就在我畏首畏尾的時候,卻看到包三哥和風四哥,我最親近的兩個家臣,都快要支撐不住了。我一時情急,一劍狠狠劃過向我揮刀的人的喉嚨,熱騰騰的血噴灑在我的臉上。

我的江湖第一課,讓我學會了殺人,也叫我明白斬草要除根。

在我弱冠之年,姑蘇一帶已有了“姑蘇慕容”的名號。我也算得江湖上說得上話的人了,便想乘此機會招攬江湖人士,以行覆燕之事。

此等大事須得徐徐圖之。和包三哥風四哥商議之後,我覺定先招攬與我走得最近的幾個江湖人士。

第一個找的是一個游俠,我與他相識在一次宋兵欺侮鄉民的行俠仗義中,他身手不錯,我們配合默契。我挑開了那把將要落到鄉民身上的刀,他踢飛了被繳了武器後氣急卻欺軟怕硬仍對鄉民拳腳相向的宋兵。而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那些宋兵被我們好好收拾一番,灰溜溜地逃了。

自那以後我們便兄弟相稱,時常比鄰而居,同桉而食,也偶爾徹夜長話,抵足而眠。他對宋國的治理並不看好,對那些魚肉百姓的官兵也深惡痛絕,所以是我最有把握招攬的人。

可當我和他坦白我的身世,想邀他共謀大事時,卻被一口回絕道:“休得再說,吾誓不當那賣國賊!”我被這一句震得恍然。是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立場不同,怪不得他。

第一次招攬以失敗告終。我痛定思痛,在宋國的領土招攬宋人覆興燕國,可謂天方夜譚,即使是看不上朝廷的江湖人士。只可與他國誘之以利,謀談合作,吞並周邊小國,積累勢力,方能成事。

就在我想著往後之事時,卻被隔壁的打鬥聲打斷了思緒,我隔壁住的是那個游俠,與他打鬥的是包三哥,二人之所以揮劍相向是因為桌上的那封信,一封姑蘇慕容實乃燕國鮮卑後裔起頭的告密信。

見告密信落到我這被告發的人手裏,他赧然想要停手,包三哥卻不罷休,關系到覆國大事,必須萬無一失。

如何萬無一失?當然只有人死了才可萬無一失。

然後,我含著淚和包三哥出了房門,手裏的劍還滴著血。我覺得心裏又空了一塊兒,我後悔第一個招攬的是他了…

這是我的江湖第二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而後的幾年,我武功越見長進,不止在姑蘇,在江湖上也有了“南慕容”的稱號。

然而說來可笑,除此之外,覆國大業卻毫無進展。我著急懊惱,心中發狠,行事也越來越不擇手段。

不知為何,每每將要成事之時,總會有人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破我的苦心經營。

比如,大理段氏的世子。

最初遇到那大理世子時他還武功平平,而我正忙於去丐幫自證清白——丐幫副長老死於自己的成名絕技,而姑蘇慕容在江湖上又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做派,不知何時就傳出了“丐幫副長老是被姑蘇慕容所害”的消息。

自認識之後,那世子一心纏著我家表妹,如同狗皮膏藥一般扒也扒不掉,珍瓏棋局,靈鷲宮,還有…少室山英雄大會…

在英雄大會上,我被大理世子的六脈神劍打得狼狽不堪。

即將而立之年,想做的事沒做成,想留的人留不住!就連當初我看不起的小子現在也能欺到我頭上了!我越想越覺得了無生趣,就在我不堪受辱準備自我了斷時卻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

“我問你,你有後嗎?”

我控制自己顫抖的手道:“沒有…”

“你曾祖有後,你父親也有後,你卻沒後便要尋死,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我放下了手中的劍。

我的父親竟死而覆生出現在了英雄大會上!原來詐死只是父親計劃中的一環!我又驚又喜,千萬萬語只化作兩個字…

“父親!”

父親沒理我,繼續著他的計劃。

但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我剛得回的父親,竟然看破紅塵出家了!突然間,覆國對他來說變得無關緊要,我苦苦挽留,他卻道還往事已矣…

呵!好個往事已矣!

我為何叫慕容覆!

為何辛苦習武!

為何闖蕩江湖!

為何無親無友!

為何我的努力無人看得到!

那我這些年的賣命綢繆又算什麽!

只一句往事已矣,便真已的了麽?!

那…我這些年…到底為何而活…

呵,難道我活著就是個笑話

但我絕不認命!

可最終…

我還是敗了…我不得不認…

回想我這一生,想留的總是留不住,想做的總是做不成。

我留不住親人,留不住朋友,留不住愛人,留不住下屬,留不住良知。

也練不到高深的武功,收買不了人心,覆不了國,至死也得不了誰的一聲讚。

吾乃慕容覆,若有來世,只願安穩度日,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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