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歸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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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歸客·三
“師師姐！我們來了！”趙晗隔著老遠就打起了招呼。
祁師師連忙收拾好臉上的表情，微笑著轉過身。
趙晗步履匆匆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推輪椅的葉錦焰，和輪椅上的游照野。
祁師師沖他們點了點頭，道：“錦焰，在秘境裏發現蹊蹺後，我和荀重這幾個月都在忙著收尾，一直沒有聯系你是因為，我們從來沒見過如此覆雜的局面，不知道最後結果會如何。”
她頓了頓，看著葉錦焰用於覆眼的布料，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沒有表現出來，只繼續道：“長話短說，游將軍當年並沒有死，只是機緣巧合下，成為了局中的棋子，而我師父當年不知為何勘破了那布局者的安排，早早做了準備，一切停滯的命運才得以在多年後解封。不過，我們也不知道作為‘棋子’的游將軍是如何逃出九天秘境……”
葉錦焰沈吟片刻，道：“我知道了。”
他推著輪椅向前走了幾步，走到祁師師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謝謝你，念念。”葉錦焰用極低的聲音說，“還是說，你更希望我也叫你——師師？”
祁念念猛地閉上眼，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月青色的雙劍襯著殷紅的裙擺，顏色格外鮮艷。
她用力深呼吸幾次，勉強平靜下來，說：“祁念念早就死了。”
葉錦焰沈默，半晌方道：“好。”
他對趙晗做了個手勢，說：“先安排好客房，今晚該好好招待下老朋友們。荀重也來了嗎？”
趙晗楞了一下：“啊，是……”
“在聽雨樓等我？”
“呃，對……”
葉錦焰聽聞，便不再說話，推著輪椅向聽雨樓的方向離開了。
他走得很快，幾個呼吸間便已轉過山路，不見蹤影。
趙晗和祁念念對視一眼，同時開口。
祁念念：“錦焰的眼睛……”
趙晗：“嚇死我了，剛才我還以為焰哥哥眼睛壞了。”
祁念念想了想，道：“也是，這麽窄的山路，若是眼睛壞了，怎可能走這麽快。”
“不對啊，”趙晗又皺起眉，“他眼睛上蒙著布……就算是眼睛沒有壞，那樣子怎麽看得清路？”
兩人又對視一眼，彼此都沒有答案，眼底一片茫然。
葉錦焰進了山莊側門，沒有往那條常走的回廊去，而是拐了個彎，穿過一片竹林造景，進入了一方堆砌著柴火的空置院落。
他反手拽上吱呀作響的院門，一腳踩上輪椅底部，十分順滑地讓輪椅轉了半圈。
游照野好整以暇地坐在輪椅上與他面對面，平靜道：“這不是回聽雨樓的路。”
“回聽雨樓？”葉錦焰輕笑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在這樣近的距離，游照野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
“游照野，你確定，此時此刻，你想要回聽雨樓，會客嗎？”他單腿屈膝，毫不客氣地用膝蓋頂上輪椅，游照野不得不將腿挪開，騰了個地方。
游照野與他對視片刻，微笑：“那剖夜君想怎麽樣呢？”
葉錦焰一只腿跪在輪椅上，俯下身，二人距離已極近，他能感覺到游照野濕漉漉的發絲在耳邊垂落。
“我想怎麽樣？”他低聲重覆了一遍，像個真正的盲人那樣，伸出手在男人身上摸索一陣，摸到對方的脖頸，以一個看起來威懾力十足的姿勢掐住了他。
游照野有些呼吸困難，有溫熱的氣息從耳邊拂過，癢癢的。
葉錦焰貼著他的耳垂低聲問：“那要取決於，你現在是人，還是鬼呢？游將軍。”
游照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一只手搭在葉錦焰的手腕上，緩緩摩挲著他的手指，半晌，方道：“葉錦焰，說話的時候，得讓我看著你。”
葉錦焰身體往後傾，瞇起眼看著他。
“是不是沒有跟你說過？”游照野看著他的眼睛，“我聽不見了。”
葉錦焰一滯。
“有些事情要重新習慣，就某些方面而言，做鬼的日子確實很痛快。”游照野說，“不過，也要付出一些代價。”
葉錦焰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緊了半分。
游照野仿佛毫無所覺，繼續道：“所以，沒有人會毫無目的地成為孤魂野鬼，沒有人會毫無怨言地留在世間游蕩，因為那本來就是一件很不劃算的事。”
“是嗎。”葉錦焰說了個問句，但語調毫無起伏。
“但也有些賭註，可以讓人不計代價。”游照野說，“比如，押上永生永世被困縛於一方池水中的代價，換一點蒼生喘息的可能。”
葉錦焰說：“這確實不劃算。”
“也或許是，押上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與靈魂泯滅於輪回珠中、被神靈分食的痛苦，換一張肉身成神的門票。”
葉錦焰沈默了，他能猜到這是什麽意思，但暫時想不到這個瘋狂的計劃要怎麽做到。
“她沒做到。”游照野說道，“的確，她幾乎成功了，機緣巧合，極運傍身，她曾經像個被命運垂青的幸運兒那樣即將迎來自己的勝利，但是被一柄凡間的劍斬斷了。”
葉錦焰轉過頭，仿佛在透過眼前那層布審視面前的人。
“那柄劍，名喚盈手？”
“是的。”游照野說，“盈手劍的主人告訴我，輪回珠附身的人是天生的鬼使，因為有個瘋狂的女人把鬼使契約早早埋進了這只神物裏，待時機成熟，將一切為她所用，如果計劃順利，她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吸納無數人的命數，成為真正的神。”
他頓了頓，“但是她不知道，簽訂這個契約的另一個人，並不是她，永遠也不會是她。她同樣也不知道的是，明明只是一個存放輪回珠的工具，後來卻變成了一個傳說裏的英雄人物，街頭巷尾的故事傳的太荒唐……以至於，這世上有很多人，願意為了這個‘工具’去死。”
葉錦焰的指尖開始顫抖。
“然後呢？”他問。
游照野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個不算好看的笑容。
“然後，我不知道那算什麽場景，太荒謬了，陰曹地府的門前有人不斷推搡我向後，他們在我面前排成一隊，那隊伍怎麽看都看不到頭，他們告訴我，還沒輪到我，可笑，十幾年過去了，還沒輪到我……”
“游照野。”葉錦焰手上又用了幾分力，把他的臉整個往上擡了半寸，半強迫地打斷了他的話，“重返人間的感覺怎麽樣？”
游照野看著他，定定地看著，一時間沒有開口。
葉錦焰沒有得到回答，又問道：“還有，做鬼的感覺呢？死去的感覺，還不錯吧。”
“是的，我告訴過你。”游照野艱難地說。
因為喉嚨被攫得很緊，他吐字有些困難，“死去的感覺，其實還不錯，而活著的感覺，糟糕透了，那比做鬼還要痛苦得多。”
他抓著葉錦焰的手腕，試圖慢慢把這雙手拽下來：“但是，鬼使契約已經沒有了，在那邊，沒法找到你了。”
“所以，我要選痛苦的這一邊。”
葉錦焰渾身一抖，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狠狠攪了一遍，亂七八糟地散落在空氣裏，過了一會才找到各自的位置，妥帖落入身體裏。
感覺到心跳歸位的一刻，巨大的痛苦與甜蜜同時綻放。
沒錯，活在這種世界上，太糟糕了，太痛苦了。
但是因為有你在，所以我要選痛苦的這一邊。
他抓住游照野的衣領，動作很輕又很慢地將自己縮了起來，縮成小小的一團，靠近他的胸口。
撲通，撲通。
游照野用兩只手臂環著他，一手扶在他的腰上，一用力，便將人往懷裏扣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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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師姐！我們來了！”趙晗隔著老遠就打起了招呼。
祁師師連忙收拾好臉上的表情，微笑著轉過身。
趙晗步履匆匆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推輪椅的葉錦焰，和輪椅上的游照野。
祁師師沖他們點了點頭，道：“錦焰，在秘境裏發現蹊蹺後，我和荀重這幾個月都在忙著收尾，一直沒有聯系你是因為，我們從來沒見過如此覆雜的局面，不知道最後結果會如何。”
她頓了頓，看著葉錦焰用於覆眼的布料，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沒有表現出來，只繼續道：“長話短說，游將軍當年並沒有死，只是機緣巧合下，成為了局中的棋子，而我師父當年不知為何勘破了那布局者的安排，早早做了準備，一切停滯的命運才得以在多年後解封。不過，我們也不知道作為‘棋子’的游將軍是如何逃出九天秘境……”
葉錦焰沈吟片刻，道：“我知道了。”
他推著輪椅向前走了幾步，走到祁師師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謝謝你，念念。”葉錦焰用極低的聲音說，“還是說，你更希望我也叫你——師師？”
祁念念猛地閉上眼，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月青色的雙劍襯著殷紅的裙擺，顏色格外鮮艷。
她用力深呼吸幾次，勉強平靜下來，說：“祁念念早就死了。”
葉錦焰沈默，半晌方道：“好。”
他對趙晗做了個手勢，說：“先安排好客房，今晚該好好招待下老朋友們。荀重也來了嗎？”
趙晗楞了一下：“啊，是……”
“在聽雨樓等我？”
“呃，對……”
葉錦焰聽聞，便不再說話，推著輪椅向聽雨樓的方向離開了。
他走得很快，幾個呼吸間便已轉過山路，不見蹤影。
趙晗和祁念念對視一眼，同時開口。
祁念念：“錦焰的眼睛……”
趙晗：“嚇死我了，剛才我還以為焰哥哥眼睛壞了。”
祁念念想了想，道：“也是，這麽窄的山路，若是眼睛壞了，怎可能走這麽快。”
“不對啊，”趙晗又皺起眉，“他眼睛上蒙著布……就算是眼睛沒有壞，那樣子怎麽看得清路？”
兩人又對視一眼，彼此都沒有答案，眼底一片茫然。
葉錦焰進了山莊側門，沒有往那條常走的回廊去，而是拐了個彎，穿過一片竹林造景，進入了一方堆砌著柴火的空置院落。
他反手拽上吱呀作響的院門，一腳踩上輪椅底部，十分順滑地讓輪椅轉了半圈。
游照野好整以暇地坐在輪椅上與他面對面，平靜道：“這不是回聽雨樓的路。”
“回聽雨樓？”葉錦焰輕笑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在這樣近的距離，游照野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
“游照野，你確定，此時此刻，你想要回聽雨樓，會客嗎？”他單腿屈膝，毫不客氣地用膝蓋頂上輪椅，游照野不得不將腿挪開，騰了個地方。
游照野與他對視片刻，微笑：“那剖夜君想怎麽樣呢？”
葉錦焰一只腿跪在輪椅上，俯下身，二人距離已極近，他能感覺到游照野濕漉漉的發絲在耳邊垂落。
“我想怎麽樣？”他低聲重覆了一遍，像個真正的盲人那樣，伸出手在男人身上摸索一陣，摸到對方的脖頸，以一個看起來威懾力十足的姿勢掐住了他。
游照野有些呼吸困難，有溫熱的氣息從耳邊拂過，癢癢的。
葉錦焰貼著他的耳垂低聲問：“那要取決於，你現在是人，還是鬼呢？游將軍。”
游照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一只手搭在葉錦焰的手腕上，緩緩摩挲著他的手指，半晌，方道：“葉錦焰，說話的時候，得讓我看著你。”
葉錦焰身體往後傾，瞇起眼看著他。
“是不是沒有跟你說過？”游照野看著他的眼睛，“我聽不見了。”
葉錦焰一滯。
“有些事情要重新習慣，就某些方面而言，做鬼的日子確實很痛快。”游照野說，“不過，也要付出一些代價。”
葉錦焰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緊了半分。
游照野仿佛毫無所覺，繼續道：“所以，沒有人會毫無目的地成為孤魂野鬼，沒有人會毫無怨言地留在世間游蕩，因為那本來就是一件很不劃算的事。”
“是嗎。”葉錦焰說了個問句，但語調毫無起伏。
“但也有些賭註，可以讓人不計代價。”游照野說，“比如，押上永生永世被困縛於一方池水中的代價，換一點蒼生喘息的可能。”
葉錦焰說：“這確實不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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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錦焰沈默了，他能猜到這是什麽意思，但暫時想不到這個瘋狂的計劃要怎麽做到。
“她沒做到。”游照野說道，“的確，她幾乎成功了，機緣巧合，極運傍身，她曾經像個被命運垂青的幸運兒那樣即將迎來自己的勝利，但是被一柄凡間的劍斬斷了。”
葉錦焰轉過頭，仿佛在透過眼前那層布審視面前的人。
“那柄劍，名喚盈手？”
“是的。”游照野說，“盈手劍的主人告訴我，輪回珠附身的人是天生的鬼使，因為有個瘋狂的女人把鬼使契約早早埋進了這只神物裏，待時機成熟，將一切為她所用，如果計劃順利，她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吸納無數人的命數，成為真正的神。”
他頓了頓，“但是她不知道，簽訂這個契約的另一個人，並不是她，永遠也不會是她。她同樣也不知道的是，明明只是一個存放輪回珠的工具，後來卻變成了一個傳說裏的英雄人物，街頭巷尾的故事傳的太荒唐……以至於，這世上有很多人，願意為了這個‘工具’去死。”
葉錦焰的指尖開始顫抖。
“然後呢？”他問。
游照野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個不算好看的笑容。
“然後，我不知道那算什麽場景，太荒謬了，陰曹地府的門前有人不斷推搡我向後，他們在我面前排成一隊，那隊伍怎麽看都看不到頭，他們告訴我，還沒輪到我，可笑，十幾年過去了，還沒輪到我……”
“游照野。”葉錦焰手上又用了幾分力，把他的臉整個往上擡了半寸，半強迫地打斷了他的話，“重返人間的感覺怎麽樣？”
游照野看著他，定定地看著，一時間沒有開口。
葉錦焰沒有得到回答，又問道：“還有，做鬼的感覺呢？死去的感覺，還不錯吧。”
“是的，我告訴過你。”游照野艱難地說。
因為喉嚨被攫得很緊，他吐字有些困難，“死去的感覺，其實還不錯，而活著的感覺，糟糕透了，那比做鬼還要痛苦得多。”
他抓著葉錦焰的手腕，試圖慢慢把這雙手拽下來：“但是，鬼使契約已經沒有了，在那邊，沒法找到你了。”
“所以，我要選痛苦的這一邊。”
葉錦焰渾身一抖，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狠狠攪了一遍，亂七八糟地散落在空氣裏，過了一會才找到各自的位置，妥帖落入身體裏。
感覺到心跳歸位的一刻，巨大的痛苦與甜蜜同時綻放。
沒錯，活在這種世界上，太糟糕了，太痛苦了。
但是因為有你在，所以我要選痛苦的這一邊。
他抓住游照野的衣領，動作很輕又很慢地將自己縮了起來，縮成小小的一團，靠近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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