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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暗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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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暗天·五

其實葉錦焰一直懷疑荀重當年離開萬花谷去江湖闖蕩,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他太難相處了,同門弟子大概沒少被他折騰,每天燒香拜佛求他趕緊出門行醫濟世。

荀重什麽都挑,空氣,溫度,水,光照,環境稍微不合他心意就會擺臭臉,拿無數根針紮人,美其名曰治病,紮得人哭爹喊娘,顯然是故意的。

但是還不能說他,說得人不高興了,接著等挨紮吧,不紮病還好不了,很慘。

自從解星圖出現之後,他這毛病已經痊愈多年,沒想到還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於是葉錦焰剛睜眼不到半個時辰,荀重已經從“濕氣太重”到“打鐵的聲音太吵”把整個藏劍山莊挑剔了個遍,最後掛著一臉嫌棄的表情找茜草安排了馬車說要帶葉錦焰去個“理想的地方”休養準備手術。

葉錦焰無話可說,游照野還在一邊哈哈笑著看熱鬧,荀重在外面駕車趕路,把人偶放在車廂裏跟他們一人一鬼作伴。

三個大男人的體型占著車裏空間,竟然也不顯得怎樣擁擠,可見這馬車之寬敞。游照野好奇地在車廂裏從上到下地翻騰了一遍,感嘆道:“你們山莊真是會享受啊。”

人偶對他翻騰出來的一車廂鬼影閃爍視而不見,淡定地用車裏的茶具泡了茶,向葉錦焰推過去:“喝點水。”

葉錦焰接了,嘆了口氣:“游照野,你趕緊回劍冢待著去吧。”

“不勞你說。”游照野從車頂翻了下來,蹲在他旁邊探著頭研究他手裏青花瓷茶杯上的紋路,道,“很快就回去了。”

葉錦焰自然不可能以為他當真這麽聽話:“你要去做什麽?”

“不是主人你叫我回去的嗎——”

葉錦焰這邊眼神一轉,忽然想到了什麽:“斷龍骨,在劍冢內?”

游照野咧嘴一笑。

葉錦焰沈默了片刻,道:“你當初就是為了封印斷龍骨才入劍冢的?”

游照野說:“那東西太邪,除了我誰壓得住。”

葉錦焰問:“你之前說,是誰囑咐你不能讓斷龍骨落入他人之手的?”

“忘了。”游照野幹脆利落地說。

葉錦焰細細看他神情,也看不出是真是假,便道:“既然是你好不容易才封印的,難道現在解封不會有違約的風險?其實,你沒有把握還能掌控那把槍吧。”

游照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半晌,伸出手來在他的臉上摸了一把。

葉錦焰動作慢了一步,沒攔住,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揩了油:“你幹什……”

“主人你都差點要死了,還關心我的前世之約?”游照野蹲在那撐著下巴瞟他,痞裏痞氣地說,“不如你答應我,好好治病,別瞎操心了。”

“你才有病呢。”葉錦焰說,繼續喝茶,不看他了。

喝完茶想了想,又瞪了他一眼,罵道:“死鬼。”

游照野任他罵,轉身去玩車裏的劍匣了,這匣子藏劍山莊所有馬車上都有一個,開關在暗處,撥開就見裏面躺著一把成色上佳的寶劍,游照野覺得那開關好玩,撥來撥去地擺弄,車裏就聽見那劍匣哢噠哢噠地開合聲不絕於耳。

葉錦焰沒脾氣了。車外有個被他惹毛的萬花大魔王,崩塌的秘境裏有個性命相托生死未蔔的老友,山莊裏還有個被他好不容易拉扯大還捅了他一劍的死小孩,以及,要是他沒猜錯,這馬車去往的目的地就是唾月樓,那裏也不缺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的故人,更別說樂黃泉很有可能也在那裏等著,比起來,眼前這一天比一天幼稚的鬼使大人好像已經不算什麽問題了。

還真是風聲鶴唳啊。

身旁的人偶閉目養神,一派鎮靜超然。

峴水走了多遠,游照野就跟了多遠。

伏牛山的山體由原來灰黃摻雜的亂色變成了深淺不一的褐紅,光是看著,心裏就燒得慌。

這座山不知怎的一直在改變形狀,從前這裏有幾個山頭,幾個轉彎,幾個洞穴,游照野都一清二楚,但如今跟著峴水走了半天,卻好像不認識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了。

那只可能是這座山一直在變化吧。

甚至於,在他們走的這幾步路裏,也在變化。

峴水最後不走了,游照野也走不動了,他們來到了一個前所未見的地方,似乎是這座山的最高峰,可是伏牛山這麽方寸之地又光禿禿一覽無餘的地方,真的有這麽高的頂峰麽?

總之是走到了,山頂的風吹亂了峴水的頭發,游照野跟在她身後扶著膝蓋喘氣,問她,到底要去哪兒。

“這座山已經沒有水了。”游照野說,“就算有,也不可能在這裏。”

峴水把手中的石錘杵在地上,微微側過頭來,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他。

他只能看到峴水的側臉,那是無數個夜晚為他掖過被角的臉,給他破爛的衣服縫縫補補的臉,在月光下沈默的臉,大多數時候都堅硬如冰,卻也溫柔似水的臉。

游照野心裏發慌,他以為在伏牛山長大的孩子什麽都不怕,但他到底還是有一些害怕失去的東西。

他說:“你別去……”

說了一半,卻又停住了。

別去做什麽呢?

他那不知是天生還是後天養成的、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峴水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危險,但那到底是什麽呢?

峴水站在山頂的身姿像是一個戰士。

黑壓壓的天空仿佛就在她頭頂觸手可及的地方,未知的龐然大物正在向她不斷接近,但她哪裏也沒看,她只是單手扶著石錘,斜著眼睛打量好不容易喘勻了氣的游照野。

“小狼崽。”峴水終於開口了,“你怕死嗎?”

游照野定定地看著她,近乎出了神,答道:“我怕。你別死,好嗎?”

峴水低下頭笑了,說:“可是,我不怕啊。”

“別離開我……我們。”游照野懇求道。

“伏牛山消失的時候,你們都會死的,但是也許,我這枚種子能救下來一點什麽……”峴水喃喃自語,後面的話聽不清了。

“為什麽你養大了我,卻又要走?”游照野問。

“我也不知道。”峴水說,“為什麽世界上最慈悲的父母要拋棄你們,為什麽世界上最寬容的神明要拋棄我們?要是你活下來,千萬不要辜負我的心意,我是說,萬一的話。”

她伸手按住了石錘,大地碎裂的聲響從腳下開始擴散。

峴水腳下的土地開裂,鮮紅奪目的光芒爭先恐後地從那逐漸擴大的裂縫中洶湧而出。

突如其來的颶風刮得游照野睜不開眼,他緊緊攀住腳下的地面,大聲喊道:“他們拋棄了我,我就不要他們了!你留下來好不好,我還沒叫過你——”

峴水的笑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她說:“行,叫吧。”

“——娘親!”游照野大叫著,滿臉都是淚水。

他被那陣狂風不斷向後吹,手被山石割裂,整個人在地上不知滾了多少圈,總覺得馬上就要摔到山腳下去了。

但他沒空思考那些,他滿心都是一個問題:峴水聽到了嗎?

血濃於水的拋棄了他,素昧平生的人卻給了他一條嶄新的生命。他想,人在世上只能有一個母親,他這輩子也只可能叫這一個人母親,可是沒想到,相聚的時間是如此短暫。

如果這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面,如果這是他最後喊出口的機會,那她可一定要聽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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