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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華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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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華歲·五

“……發生了什麽,姑姑?”

長明燈映著葉琦菲雪一般的白發,那畫面脆弱得一碰就要消失,葉錦焰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的呼吸重了一分,就會打破面前寧靜如水的景象。

他長久而沈默地看著葉琦菲晦暗的臉色和忽然亮起來的眸子。

他一直都知道,姑姑心裏有這麽一個只要一想起來,就會雙眼都被點亮的人。

那個人好像總是身在天邊,跋山涉水地去找,也只能偶爾找到那麽一點蹤跡罷了,可是,只要世上還有這麽一個人,姑姑眼睛裏的光就永遠都不會熄滅。

“我有一個朋友,她也曾被命運捉弄,後來以為自己找到了改命的方法,於是為之徒勞奔波了一場,可最後也都是枉然罷了。”最終,葉琦菲這樣說道,“命運是無法改變的,焰兒。人的命運如此,國家、天下,同樣如此。”

這還是她第一次提起來那個人。

葉錦焰問:“你的那位朋友現在在哪裏?”

他一直盯著葉琦菲看,這句話出了口,就見葉琦菲眼底的光忽然狠狠地搖晃了一下。

眼看著那光幾乎要滅,但顫顫巍巍地抖了幾下,又絕處逢生地燃了起來。

葉琦菲說:“我不知道。”

叮的一聲響,手裏的白玉杯滾落在桌上,葉錦焰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伸手去夠,坐在一旁的葉天樞已經眼疾手快地把杯子拾了回來,狐疑地轉頭看著他:“小焰,你在想什麽?這一晚上老是在走神。”

“……在想我們山莊產業的事情。”葉錦焰收回手,答道。

葉天樞將信將疑地接受了這個說法,把杯子遞回去,道:“大年三十的,就別想那麽覆雜的事情了,一會出去看小蒙他們放爆竹啊!”

“嗯。”葉錦焰低頭,重新將自己的杯斟滿。

方才隨著白玉杯摔落激蕩而出的酒液在紅木桌上緩慢地蜿蜒開,像一條河流過山川大地那樣,在金銀玉盤托著的珍饈玉饌間穿梭,最後沿著桌邊掉下去。

滴答。

那滴酒躺在地上,映著歡聚的人們臉上的笑容,照著山莊通透的燈火。葉錦焰靜靜地看著地上逐漸匯聚的酒液,無來由地,淺淺地笑了一下。

原本在午後已經漸弱的雨勢到了臨近子時又驟然猛烈起來。

守歲的孩子們排排坐在天澤樓前的臺階上打瞌睡,都被那打仗似的暴雨聲驚醒了,下巴磕在膝蓋上,嗷嗷地叫起來。

葉天樞抱著手站在門前往外瞧,安撫正垂頭喪氣蹲在門檻上的趙晗道:“沒事,明天再放爆竹也是一樣的……”

趙晗說:“不行的,明天,焰哥哥,就不不會跟、跟我玩了。”

葉天樞道:“怎麽會呢?小焰對你最好了,不管你想什麽時候放他都會陪你的。”

趙晗倏地擡起頭:“打傘!對,對了,打傘就,就能點著,了吧!”

葉天樞看了看幾乎要濺到門裏的雨勢,無奈道:“那也不行吧?這雨太大了,你瞧,屋檐那麽寬,這雨都要下進來了。”

“試一試!試一試,就,就行了!”趙晗不肯放棄。

葉天樞深知他的倔脾氣,妥協道:“好吧好吧,我去給你找把傘,小焰……哎?小焰呢?”

他轉身一看,屋裏只剩下幾個紅光滿面的長老仍在推杯換盞,剛剛還坐在桌邊的葉錦焰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開了。

“算了,你看小焰都走了,要不我們……”葉天樞準備勸說趙晗去休息,低頭一看,楞了,“……人呢?”

門前幾個孩子揉著眼睛往回走,其中一個指了指身後:“趙晗哥他剛剛跑出去了。”

“胡鬧,這麽大雨還往出跑!”葉天樞一瞪眼,趕緊進屋找了把傘出去找人。

這一年除夕的唾月樓裏只剩下道決和祁師師。

不知祁師師是依著祁念念留下的囑托,還是自己做的主,將唾月樓裏的下人逐漸遣散了,每月例行的拍賣會也被取消,像是馬上要關掉唾月樓的意思。

除了幾個在樓裏待的久的姑娘時常回來看看,這整座樓裏如今鎮日便也只剩下他們兩人。

突如其來的大雨將道決阻在了佛堂,本想去找祁師師一同度過年歲交接的第一刻,此時也只能在佛前默然佇立,安心再念一遍地藏經。

但這一遍經卻是無論如何都念不下去,許是門外雨聲太急,道決愈發覺得心中躁郁,只得大嘆對佛不敬,放棄了磕磕絆絆也不知念到哪了的經文,打算去看看這難得一見的雨景。

轉過身,卻發現祁師師正撐傘立在門外。

瓢潑大雨落在搖搖欲墜的油紙傘上,幾乎要穿破那單薄傘面,但最終也只是紛紛揚揚地順著傘骨的形狀奔流而下,匯成了一道間斷的水幕,隔在道決眼前。

讓他只能透過偶爾的斷流,看清祁師師眼中也在下著的那場雨。

良久,道決走出門去,說:“別哭了,再過半刻,這一年就算是被你哭過去了。”

祁師師伸手遞給他另一把油紙傘,淚眼穿過水幕望著他波瀾不驚的面容,道:“可是有些事情,永遠都過不去。”

茜草有些發愁地盯著眼前這場大得過分的凍雨,心中覺得這次老天爺實在不給新年面子,簡直像是不歡迎這一年到來似的。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有人在身後拍了他的肩膀。

茜草被嚇了一跳,正要轉頭去看,來人已經以神鬼莫測的速度閃到了他面前。

嚴格意義上來講頭一次參與人間“過年”習俗的游照野已經好奇地轉完了山莊上下的新春裝扮,此時帶著心滿意足的表情打量他一番,笑道:“小孩,這是要去給葉錦焰送傘?”

茜草低頭看了看自己正捧著的兩把傘,點頭道:“是。本來打算過一刻再去的,公子一般要到子時的鐘聲過了再回來,不過看現在這雨……”

“我替你去。”游照野一手拎著不知從山莊哪個角落順來的燈籠,一手伸過來抓走了茜草手裏一把傘,轉身踏出屋檐外,手一揚,那傘就自然地在他頭頂展開了。

茜草楞楞地看著他踩著飄忽不定的步伐,眨眼間便走出了院門外,這才抓了抓頭頂,慢慢回到屋裏去點火盆。

江南冬季的雨下起來可真是冷啊。

葉錦焰在祠堂前站了一會,終究沒有走進去。

他被雨淋得有點頭暈,一時想不出是這雨太大了還是自己太不濟了,明明以前淋上個半天也沒什麽問題。

身上的衣服濕透了,正跟體內發散著的酒氣打著架,一面寒意徹骨,一面熱氣蒸騰。

他揉了揉額角,正要往回走,一轉身,就對上了一把劍。

劍身雪亮,光可鑒人,向上看那金箔點綴的劍柄,精致無雙,堪稱上佳的藝術品。這把劍不僅是好看,還好用,葉錦焰對它十分熟悉,甚至還給它起過名字,叫金盞。

金盞劍正指著他的心口。

葉錦焰擡起頭,看到了趙晗熟悉而陌生的臉。

之所以說是陌生,是因為他雖然見過各種各樣的趙晗,卻從來沒見過眼前這一種。

貼在他外衫上的劍鋒有些顫抖,和趙晗的聲音一樣。

他說:“我都想起來了。”

葉錦焰靜靜地看著他,在紛雜的雨聲、風聲,和遠處敲響的鐘聲、人們的歡呼聲中,趙晗的聲音像是一把刀,橫沖直撞地往他耳朵裏鉆。

剛走到幾步外的游照野腳步一頓,有點不明白眼前的狀況,他左右看看同樣被淋得濕透的兩人,拿不準這是在玩什麽游戲。

這麽一眼掃過去,他發現趙晗的表情不太對勁。

不對勁到仿佛是換了一個人。

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趙晗手中的劍又往前送了一點,劃破了葉錦焰的衣服。

“為什麽?”趙晗提高了聲音,“為什麽殺她?她是我們的親人啊!你管她叫一聲姑姑,你怎麽下得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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