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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韻青髓·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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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韻青髓·五

但他最終還是沒能救得了解星圖。

離開名劍大會後,兩人結伴同行,投身亂世之中。走過江南大小城郭,見識過無數戰火灼燒過無家可歸的人,哭喊的嬰兒,堆積的屍首,坍塌的房屋,散發著腐臭味道的河溝。

荀重和解星圖都是從少年時就開始行走江湖的人,荀重的神醫之名早就被叫了開去,一路走走停停,救死扶傷,解星圖就坐在旁邊幫他寫藥方,順便給來人看看命理。

這麽走著走著,解星圖的名聲就漸漸比他還大了。

一言蔔前路,兩語知吉兇,久而久之,為求解星圖的一個卦象,門前排起長隊。

解星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怎麽辦?”他問,“我明明知道他們幾日後就將遭逢大難,卻找不出破解的法子,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嗎?”

占蔔前路,自然有可化解的災難,卻也多得是天命威壓、難以破解的劫難。

荀重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解星圖嘆道,真是命易算,運難求啊。

等等,運……?

那一刻,他本就明亮的雙眼忽然光芒大盛,而桌上的羅盤,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荀重心裏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他的眼皮連跳了好幾天,那之後,生活還是照常地過,他也漸漸忘記了這突如其來的糟糕感覺。直到三個月過去,某一日,解星圖忽然跑去找正在郊外采藥的他,蹦蹦跳跳地,像個小孩一樣笑成一朵花。

“怎麽?”荀重問。

往常這個時候,解星圖還應該在他們暫時的住處裏替人看相,門前還排了好幾圈的人。

“我成功了,太素!”解星圖撲過來跳進他懷裏。

荀重連忙扔了藥鋤,小心地接住他,像是被那喜悅的情緒傳染,他的唇邊也帶上了一抹笑意:“什麽成功了?你又找到什麽新的蔔筮方法麽?”

“不,比那更好……”解星圖貼著他的臉頰耳語,“我用自己的運化解了他人的劫難,我終於掌握這個方法了!以後,會有更多的人不必再被命運折磨,不必再承受天降橫禍!”

荀重嘴角的笑意隨著他的話語慢慢淡了,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嗎。”他說。

“太素,你不高興嗎?”解星圖向後仰了仰,一手撥過他的臉來看他的表情,笑道,“哎呀,貧道掐指一算,就知道你在想什麽——放心放心,我的運勢百年難見,再分個幾百年也分不完,不要這麽小氣嘛。”

荀重想了想,似乎也是這個道理,勉強提起一點興致來,沖他笑了笑。

可是他錯了。

他的運氣到底還是分完了。

也許是因為這世界太大,人生太苦,他所擁有的再多,也還是不夠用。

解星圖終於病到無法行走的時候,荀重趁夜把他帶回了華山。

從前解星圖為了參悟觀星術曾經在論劍峰底閉關,那裏有一間很久之前不知哪位先祖搭建的草廬,他只提起過那麽幾次,荀重憑著記憶去找,竟然一下就找到了。

解星圖醒來,發現自己回到了多年前居住的小屋裏,荀重坐在床邊沈默地看著他,屋子裏藥香濃郁。

兩人都沒說什麽,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起了隱居避世的日子。解星圖的蔔筮之術早已出神入化,千裏之外占星觀命不在話下。上一次他在這裏閉關時還經常在地上丟點碎石子擺成星盤作為輔助,現在,什麽都不需要了,天眼一開,萬物盡收眼底。

這件事,他知道,荀重也心知肚明。

荀重給他施針,他就乖乖配合,端來的藥再苦,也都二話不說地喝光。

但是,他還是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荀重早已不再勸阻他,但解星圖曾在夜半時分聽見枕邊人壓抑的哭聲。

那一滴淚掉在錦被上,驚醒了因為病弱而睡得昏沈的他。

解星圖伸著已經不太使得上力的手臂擁住他,輕聲說:“太素,你聽我說啊……這件事,全世界只有我做得到。天命的缺口,只有我能填補,你懂嗎?”

解星圖等了一會,荀重沒有說話,於是他又道:“那麽多絕望無助的人,只有我一個人能救,你知道嗎?”

“這世界上,我喜歡的人,也只有一個你罷了。”荀重忽然說。

解星圖喉嚨一梗。

“我想不明白,為什麽天命選來選去,偏偏就選中了你。”荀重的聲音向來好聽,現在即使帶著鼻音,低低的,啞啞的,依然好聽到讓解星圖怦然心動。

“如果總要有個人來承擔,那為什麽非要是你呢?全世界那麽多人……”荀重慢慢地說道,“為什麽非要是你呢?不如,你來告訴我?”

可是解星圖沒法告訴他。

荀重嘆了口氣,披衣起身,想出門走走,手一扶,扶到了床邊的藥箱,動作忽然頓住。

九針者,天地之大數,始於一而終於九。

一而九之,九而一之……

結雖久,猶可解,疾雖久,猶可畢也。九折臂,而成醫。

那一夜,華山晴朗的夜空中,在兩山之間的罅隙中有流星劃過,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眸裏閃過的淚光。

“我為醫者,須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願普救眾靈之苦……”

無論聽過多少次、從多少人口中說出的入門誓詞,當這一段響起的時候,他聽到的總是師父那尚未衰老已經滄桑的聲音。

安神定志,無欲無求,他做到了嗎?

在這個夜晚,在這一刻,荀重第無數次地拷問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在除去對解星圖的私情之外,他僅懷著對這個人的愛憐之意,崇敬之情,依然能夠生出無與倫比的、想要拯救他的性命的渴望。

他們無不是在與天鬥,與地鬥,與無影無形的命運鬥,而在這殘酷的爭鬥之外,尚有一隅平安,留給無可替代的那個人。

你要救世人,而我要救你。

“一心赴救,無作功夫行跡之心。”

這也算是個從一到九的輪回了。

十三年,他終於悟到完整的太素九針。

晴晝海的舊址,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泥土和散落的山石。

而塌陷的三星望月,早就看不出當年的磅礴氣勢。

“北辰的魂魄力量衰弱。”葉錦焰說,“你知道我修習點鬼術已久,多少懂些飼鬼的方式,我試過用靈力助他,但每次都如泥牛入海,不見行效,想必是他當年逆天行事……”

他沒有說下去,樂黃泉已經懂了。

葉錦焰走到了曾經的三星望月主峰下面,那裏還留著殘缺不全的石梯,以前從這裏拾階而上,便是摘星樓了。

昔日萬花弟子於此修行,琴棋書畫,筆墨入韻,無不是一派風流。

而今……

樂黃泉道:“這便是他指引的方向麽?”

葉錦焰點了點頭,又問:“你當真要隨我同去?九天兵鑒的藏身處,很可能兇險異常。”

樂黃泉抱著琴,隨手撥了兩下,那琴弦竟發出了幾個頗似人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女子在嬌叱:“廢話!”

葉錦焰也不再多話,拔出剖夜,朝那石階斷處一劍揮出。

只見那石階之下,赫然出現了一道缺口,而從那裏望下去,兩人就像是站在千丈深淵邊緣一般,不知其深幾何。

葉錦焰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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