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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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西裏斯把他的哈雷摩托車停在路邊,視野恢覆了正常,物體在眼前重新凝固,他又能呼吸了。頭頂的樹在靜默中揮動著一片片銀色樹葉。天氣真是一天比天冷,可就是不下雪,他把夾克裹得緊了一些,但那很明顯並沒什麽用處,他不想多花錢去買夠厚實的衣服,只好靠保暖咒過活。

“你確定不需要找份工作嗎?”莉莉問他。

他想了一下,想到了彼得抱怨魔法部的事情,然後想到伊迪絲被她的工作折磨得一直犯偏頭痛。“不用了,我想我真的不會適合。”不適合工作、也不適合結婚,適合正常人做的事他都不適合。

“那該是正常的嗎?”

“這簡直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詹姆,很少人會和你們一樣的,生活從來不是童話故事,你們知道的。”

“那是伊迪絲的口頭禪,你休想盜用它。”莉莉瞇著眼睛說。

“哦,我們很好,我們很好。”他舉雙手投降。“不用太擔心我。”

“好吧,我們可沒擔心你。”詹姆穿上了他的帆布高爾夫外套,“走吧,還有事情要做呢。”他彎下腰親吻了一下莉莉的額頭,說了一些照常的囑咐和承諾,然後他們和莉莉告別。一踏出門檻,西裏斯才掏出口袋裏的煙盒。

“真的一切都還好?”詹姆又確認了一遍,倒著走路好觀察他的表情。

“不能再好了。”他笑了一下,摟著詹姆的脖子再推了他一把,他們繞到小巷後面,從這裏可以看到阿爾戈·派瑞提以前的房子,他現在鋃鐺入獄,那棟房子也歸魔法部管了。

“好吧,真羨慕你可以這樣沒心沒肺的。”詹姆調侃似的笑了笑,“可能過不了多久,你的夾克就要和萊姆斯的風衣一樣舊了。”

西裏斯聳了聳肩,他抓著詹姆的胳膊幻影移形。

“你們都還好嗎?”他走過去攙扶喘著氣的瑪琳·麥金農,四周都是黑煙和烈火,所有人卷入慌忙失措的舉動和叫喊中,就好像整個城區的心臟快要破裂了。

“很好。”麥金農直起腰豎了一個大拇指,她的左臉有燒傷的痕跡,“他們正在向中心的廣場逼近,那裏還有很多人。”

“我們得先趕過去。”詹姆說。他還沒來得及動身,就又發生了一次爆炸,可怖的尖嘯聲劃破長空,西裏斯到死也能認得出這個聲音,貝拉特裏克斯正飛過他們頭頂,發瘋的樣子一如既往,那是他的大表姐,在年紀尚小之時就有了殺人之心的瘋子。

“我去對付她。”他對詹姆說。

“不,不行,我們得先控制住火勢,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更多人會被燒死的。”瑪琳說。

“好吧,大腳板,她說的對。”

他們四處尋找同伴,高溫像是要滋生某種溶液,它在緩慢起作用,很溫和,但會把一切都消融,大家都很分散,火光讓他們看不清方向,最後湊了大約十個人,穆迪清點好之後讓他們圍成一個圈。不祥的綠色火焰,如同活物般在大廳裏蔓延,吞噬著一切它所觸及之物。它的觸須扭曲著,像是在嘲笑那些試圖控制它的人。他們嘗試用“萬咒皆終”,魔杖直指地心,匯聚成一道道光束,直指那肆虐的厲火。光束穿透了火焰,仿佛在尋找它的源頭,然後,一切都靜止了。厲火的觸須開始顫抖,它的綠色光芒逐漸暗淡。

當他們停下,一切卻已經變成了廢墟,食死徒都逃走了,屍橫遍野,他聞到一股“臭雞蛋的味道,就像蛋殼和蛋白裏裝著發綠的蛋黃,就像一顆煮雞蛋裂開了;他嘴裏感覺到這種臭雞蛋——毒星星的味道,它們的光是一種黏糊糊的、白色的光,會和天空軟乎乎的黑色黏在他的牙齒上,壓抑著惡心感,一口咬下去,會有一種咬沙子的嘎嘎吱吱的聲音。這就是他們最終換取而來的東西,黑魔標記懸浮著,這又有什麽用處?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詹姆趴在他背上劇烈地咳嗽。

很快,記憶註銷指揮部的人到了,他們拖著疲憊不堪的、習以為常的面孔去完成工作,找到幸存的麻瓜然後讓他們失去記憶,他看見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哭泣,彼得也看見了,西裏斯無奈地推了他一把,於是彼得縮起肩膀,小心翼翼地舉著魔杖走過去,他停在那個女人面前,女人還以為他們要傷害她和她即將失去的孩子,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顫抖地擋住那個孩子,這種場面已經不算稀有了。

“我們不是想傷害你的。”西裏斯彎下腰說,那個母親並未放松一點戒備,通常來說,女人們看見他的臉都會浮現出甜蜜的微笑,但現在不是那麽一回事。西裏斯嘆了一口氣,他拍了拍彼得的肩對他說:“或許你可以消除關於那個小孩子還有其他的一些記憶,那對她來說不會那麽痛苦。”

彼得咽了口唾沫然後點點頭,表示他會照做,西裏斯再次摟了摟他,然後走向在破舊石階上坐著的詹姆,他在給他自己的手臂療傷,西裏斯在他旁邊坐下,才發覺自己的皮衣上有股燒焦的味道。

“你覺得回去了莉莉會罵我真該死的不小心嗎?”

“當然不會。”西裏斯翻了個白眼,“你真覺得她會怪你嗎?”

“只是個開個玩笑。”詹姆咧了咧嘴,下一秒卻因為碰到了傷口而發出心悸的口申口今。“我不想她為我擔心,別告訴她我受傷了,行嗎?”他一邊說一邊用外套把自己的手臂蓋的嚴嚴實實的。

“你想太多了。”西裏斯苦笑了一下,他一把將詹姆拉起來。

“梅林的三角褲!瞧你這件衣服!”詹姆看到他夾克上那個焦黃的洞大驚失色。

“啊,真倒黴啊,不是嗎?”他故作淡定地拍了兩下那個洞和周圍的灰燼,但那並不能將它補上。“最後一件酷衣服,無所謂了,或許這樣能讓它變得更酷。”

“還有你的臉,夥計。”詹姆指了指他的顴骨。他知道那裏破了,還在汩汩往外流鮮血。“你確定不處理一下嗎?”

“別嫉妒了,這只會讓我更帥。”

“哧,隨便你怎麽想。”

即使他們都已精疲力盡,但還是把剩下的事情都做完,走的時候西裏斯看見那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她穿過一片狼藉的道路,仰頭看著天空發呆,就好像那上面有什麽值得讓人留戀的東西,仿佛罪惡從她腳下蔓延到整個城市,甚至整個不列顛尼亞,沒有任何地方得以幸免,這個城市就像是一灘爛泥,無法承受季節的變化。那些黑黢黢的、充滿風險的街道就是他們生活的地方,人們因為得不到眷顧,因為仇恨、欺壓而死去。

西裏斯擡頭看了一眼,什麽都沒有,他突然想到伊迪絲坐在寫字臺前,看著窗外的雲,她說那讓她想到她的媽媽,然後她就把臉埋進手掌裏哭泣,她的手指插進金黃的頭發,那個場景裏她還是留著齊腰的長頭發,雙肩在聳動。這幾個月來他也不是沒想過嘗試擺脫這些關於她的記憶,他告誡自己她恨他,她再也不想見到他,他做了太傷她心的蠢事,不值得被原諒。

他找過其他的姑娘。他有段時間常和一個比他大兩歲的郵報編輯見面,她很愛去藝術影院,西裏斯在漢普斯特德的公園和她碰面,然後去藝術影院,那裏放映的電影錄像帶伊迪絲都有,他都看過了,於是他問那個女孩要選擇他還是選擇藝術影院,她竟然選了藝術影院。一次酒吧的服務生把他拉到公共衛生間,那個姑娘很年輕,也是金發碧眼大眼睛,她比伊迪絲還不矜持,當她抓著他的頭發想要咬他的脖子的時候,他胃裏忍不住泛酸水,他想吐,伊迪絲從來不這樣咬他,實際上,她對他很溫柔,和她這個人的本性一點也不像,她輕聲告訴他感覺很好,指示他該怎麽做。最後他給那個姑娘施了昏迷咒和遺忘咒,自己則跑回公寓的浴室,像癮君子一樣翻箱倒櫃,最後找到伊迪絲兩年前留在他這裏的一小罐香體膏——一樣是薔薇木的,他記得自己貪婪地吸膏體散發出來的氣息,感受那種強烈到無法推翻的欲望,好像她就在這裏,提醒他兩年前他們失去童貞的那個夜晚,那個時候她的味道很濃,最近卻變得透明。伊迪絲在他的《高級魔藥制作》的扉頁上寫過這麽一段話:“氣味和滋味卻會在形銷之後長期存在,即使人亡物毀,久遠的往事了無陳跡,唯獨氣味和滋味雖說更脆弱卻更有生命力;雖說更虛幻卻更經久不散,更忠貞不貳,它們仍然對依稀往事寄托著回憶、期待和希望,它們以幾乎無從辨認的蛛絲馬跡,堅強不屈地支撐起整座回憶的巨廈。”他原以為那只是某種調情。

第二天他回到公寓收到了一件藍色絲綢襯裏的灰色羊絨大衣,他突然覺得很麻煩,詹姆通常不會不和他商量就自己擅自做決定,可這件事偏偏還是關於他自己,而他不想和詹姆顯擺客氣,他們就像親兄弟,他只是在想自己能處理這些衣服之類的事情,伊迪絲就能,她一直都能。走到路上的時候他卻發現天氣太冷,那件灰色大衣有某種熟悉的很溫暖的味道,他穿上了,突然發覺自己可能找錯了地方,可戈德裏克山谷的波特小屋已經在他眼前了,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該去哪裏。

“你怎麽過來了?穆迪說今天我們可以休息的,對吧?”詹姆有些疲倦地給他開了門。

“的確……但是我實在不知道該幹些什麽。”

“好吧,快進來吧,剛好我和小蟲在想辦法弄晚飯,這新衣服不錯。”

“謝謝。”他嘟囔了一句,走進房間,感覺到壁爐火焰的溫度,“莉莉不在嗎?”

“她在房間裏,你不會想去打擾她的,你可以在這裏看那檔蠢爆了的喜劇節目。”詹姆頑皮地笑起來,他收回了自己的倦容,走去廚房,西裏斯透過玻璃門看到蟲尾巴正在焦急地對付一只著火的平底鍋。西裏斯讓自己挪動到起居室,他知道莉莉把自己關在會客廳裏做什麽,她在和伊迪絲煲電話粥,他的眼睛停在收音機上,裏面播放的消息他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反倒著急忙慌地從櫥櫃裏找出一副伸縮耳。

“……謝謝你幫我,我知道這有點奇怪……”

“一點兒也不,放心吧,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我真不知道沒了你該怎麽辦,莉莉。”

“別說這種胡話,你明知道你沒有我也行,只不過我想要幫你沒那麽累。”

然後門就打開了,西裏斯根本來不及反應,伊迪絲從裏面走出來,她低著頭,沒有擡起過,個子到他下巴,就像看不見他一樣,從他胸前掠過,他又聞到那種味道,那種馨香,他感到有一把鑰匙在他的體內轉動,然後她就走了,就那麽從他身邊過去了,整個過程可能連一秒鐘都不到,他甚至沒有看清她的臉,他有些無措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莉莉在會客廳裏,她給了他一個眼神。去找她。

他很慌亂地跑下後門的樓梯,連那件大衣也沒脫,她還在路上,很好,金色的頭發齊肩了,全身都是黑色的,黑色的冷帽,黑色的毛衣,黑色的腰帶和百褶裙,黑色的腿襪,黑色的長靴,她以前很少這樣穿的,她還要去參加葬禮嗎?她挎著她的皮包,手上還有很厚的書,她是個大學生了啊,她總是日覆一日地學習,她馬上就要走到那條通往水塔的小徑了嗎?她現在看上去那麽的瘦小,連天上灰綠色的雲彩都能傷害到她,可她是個高個姑娘啊,他在學校裏的時候就記得,她比其他的女孩都高挑成熟,總讓人第一眼就註意到她,這些都不存在了嗎?

他以前不知道答案,但他現在知道了。去愛,讓他的愛被接受,是的。事實上,這很痛苦,突然緩解了所有的壓迫,大聲說出這些話,聽到她說這些話,被她愛,這太需要了,以至於它實際上很傷人。

“嘿!”他走到她身後五步遠的地方,叫了她一次,她沒有轉身,於是他叫了她第二次,“嘿,伊迪絲!”

她停下來,然後轉身,漂亮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還是一樣的藍眼睛,一樣的翹鼻尖,可組合起來那種冷漠的味道卻不再讓他熟悉,他一開始以為他認錯人了,這是一種可怕的感覺。她的整個臉龐似乎都要被她那雙大眼睛吞噬。

“嗨。”他揮了下手。伊迪絲似乎是很無奈地抿起嘴,她說:“不可能吧?”她笑了一下,比他想象的要熱情洋溢,表現得像他們一直以來都是普通朋友,從沒有過什麽,這更讓他痛心。

“還是有可能的。”他說,“我還活著。”

然後她端詳著他。“我很高興見到你,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和語調有點不一樣了,但他還能聽出來是她。即使再過一千年,再過一萬年,無論他處於什麽樣的世界,他還是能夠聽出她的聲音。

“不知道。”西裏斯咽了口唾沫,“我也是,其實我真——”

她“啪”地一下幻影移形了,他沖過去抓她剩下的空氣,什麽也沒有,可她的身體好像還在這,她散發的熱氣,和覆合的重量。一個路過的麻瓜剛才看見了那個美麗的金發女人就這麽消失在空氣裏,正在尖叫,西裏斯走去給那個麻瓜施了遺忘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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