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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紫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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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紫衣少年

當今陛下登極之前封號為霄,那時的名諱為赤煒二字。這新立的監察所偏偏以“赤霄”二字為名,令人頗多猜疑。而那未經科舉、來歷成謎的赤霄院院首即墨允年方十五,更是讓人有了無限猜測。詔書頒布不多時,天家潛邸——曾經的霄王府便改換了牌匾,成為了赤霄院。

“師兄!阿清!”即墨允跳到二人面前,轉了個圈,“你們看這紫色官服可好看?”

“好看。”許箐說,“小允長得精神,自然穿什麽都好看。”

戚燁叉著手站在一旁,道:“阿清你可莫要再誇他了,我看他今晚怕是要穿著這官服睡覺了。”

即墨允跺了下腳:“才不是呢!天家許我可以不穿官服不上朝,這衣服我也只是穿來玩玩而已。”

戚燁看向許箐,道:“多謝你,替小允爭取了這麽多。”

“戚兄這話當真是見外了。”

“那便說些不見外的。”戚燁朗聲道,“小允去收拾一下,晚上我請你和阿清去吃酒!”

“好!”即墨允興奮地說道。

許箐問:“你……確定好了?”

戚燁頷首:“明日。”

“明日什麽?”即墨允湊上前來問道。

“我說,明日送你去赤霄院當值。”戚燁笑著摸了摸即墨允的頭,“你又長高了些,現在已經成丁做官,不是孩子了。”

“我原本也不是孩子!”即墨允拉過戚燁的手,“晚上去哪裏吃?”

“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三人吃酒玩樂,直到夜半才興盡而歸,及至次日晨起,戚燁親自送即墨允至赤霄院,待過片刻,便轉身騎馬離開,直奔城門方向。

傍晚散值後即墨允回到小院,只見桌上一封書信,才知戚燁已離開。即墨允慌忙敲開許箐的房門,急得眼眶微紅:“阿清,我師兄他走了。”

許箐把即墨允讓進屋,給他倒了杯茶:“戚兄可說去了哪裏?”

“他說先回山裏,之後再去四處游歷一番。他……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既交代了去處,自然不會不要你。”

“可是我們從沒分開過。”即墨允喃喃低語。

“小允,其實戚兄離開也未嘗不是好事。”許箐道。

“你這是何意?”

許箐將桌上的茶推到即墨允面前:“茶是好茶,你也曾在嘗鮮之後偏愛某種茶一段時間。但你別忘了,若無這烹茶的水,茶永遠無法入口。”

即墨允:“你想說什麽?”

許箐問:“若我告訴你,以後你只能在喝茶與喝水之間擇一,你會選什麽?”

“自然是水。”即墨允不假思索地說道,“水才是必需,茶是調劑。”

許箐溫和地笑了笑,說:“所以你還不明白嗎?我是茶,戚兄是水。”

“你在胡說什麽?”即墨允不明所以。

“小允,從你第一次纏著我要留下來時,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是我從來都沒說過,只是因為我覺得你還小,不想給你輕松歡快的記憶中增加一些屬於成年人的難過和不甘。這兩年我們朝夕相處,我從未對你親密的舉動和態度做出任何回應,現在想想,確實是我做錯了。若我最開始就掐滅你的想法,徹底幹脆地拒絕於你,或許你也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即墨允慌張不已:“阿清,你……你也不要我了嗎?”

許箐搖頭:“傻孩子,我從未擁有過你,何談要與不要?我今天跟你說這話,也只是想讓你想想清楚,原先你身邊只有水,下山之後你遇到了好喝的茶,讓你覺得新奇,但新奇過後,你終歸還是要喝水的。”

即墨允自然聽懂了許箐的意思,他不甘地問道:“難道我們就不能一直在一起嗎?”

“在你這裏我是茶,但對旁人而言,我也會是水。”許箐輕輕拍了拍即墨允的頭,“這世上有很多事情可以強求,但唯獨感情不可以。天家可以憑一道手諭決定我的生死,也可以直接讓你成為國朝最年輕的二品大員,但他無法命令茶永遠取代水,也不能讓無情之人變得有情。”

即墨允頹然道:“可明明是我先認識的你,你卻去做了別人的水。”

“情之一字,沒有先來後到。”許箐道,“有些人終其一生未能尋得摯愛,可有些人自懂事起就有了甘心守護之人。小允,那時我就說過,你身後一直護著你的人,才是你此生的依靠。但你始終不明白,也看不透。我想戚兄這次離開,也有這一層緣由吧。你既已選擇了留下,接了那道燙手的聖旨,就不能再任性下去了。你要成長,就不能一直活在戚兄的羽翼之下。你要學會審時度勢,學會分析和自保,只要戚兄在你身邊,他就會不由自主地護著你,你也會覺得心中有了依靠,這樣你永遠無法真正長大。趁這次戚兄離開,你也可以好好想想清楚。”

“言公子可在?”門外傳來叩門詢問的聲音。

許箐打開門出去,見來人是苗新。苗新恭敬說道:“叨擾言公子,我家主子想問公子,今晚可否撥冗?”

“往哪裏去?”

“酉時初刻,晚楓樓。”

“好,我會準時赴約。”許箐應道。

苗新行了禮:“小人這就回去覆命。”

“先生慢走。”

即墨允不知何時已走到院中,聽見這番對話後,他苦笑一聲,道:“原來,是子雋。”

“什麽?”

即墨允:“你的水,是子雋,對嗎?”

“或許是,又或許不是。”許箐看向即墨允,頗有些語重心長地說,“小允,你只要仔細想一想就能知道,我這種身份,如何有資格選擇茶或是水?太子選中我,是因為我並無根基,他可以隨時棄用。可我若與子雋在一起,那便是將子雋置於危險境地。天家並無嫡子,子雋與太子同為皇後娘娘的養子,有著半嫡的身份。太子不疑心子雋,是因為子雋刻意避世,從不與太子爭。但是不爭不代表不能爭,你可明白?”

即墨允輕輕頷首:“是啊,他是皇子,太子也是皇子,如果你和子雋在一起,太子自然會懷疑,會忌憚。太子不會讓你的才能為別人所用,也不會允許這樣有想法的你與他的親兄弟走得太近。阿清……你日後該怎麽辦?”

“我自有辦法。”許箐安慰道,“今日我同你說的話,你該好好思考一番。”

“我知道了。”即墨允落寞說道。

許箐準時赴了約,夏景宣像往常一樣,包下晚楓樓三個相連的包間,而後將人請進了中間那間。見他進來,夏景宣立刻起身道:“臨時相請,還望言公子莫怪。”

許箐:“我當真聽不慣這‘公子’稱呼。旁人也便罷了,若子雋你也如此,我可真要惱了。”

“玩笑而已。”夏景宣請許箐入了座,道,“如今京中都知你這位言公子的名號,若非天家和太子都刻意阻攔回護,你那小院怕是早就門庭若市了。”

許箐:“我怎覺得你另有他意?”

夏景宣無奈笑了笑:“怕是日後我都不能瞞你些什麽了。今兒朝中有人為你請官。”

“是昇王還是昱王?”

“是顯王。”

“太子有何打算?”

“鬥。”夏景宣只說了這一個字。

許箐想了想,說:“我知道了。”

“六哥托我轉達的事情我已傳達清楚。”夏景宣頓了頓,覆道,“現在要說的便是我的私事了。”

“你想問赤霄院?”

“是。明之他年紀尚輕,我有些擔心他能否承擔得住。”

許箐:“他雖天真爛漫,但卻不是諸事不通的蠢笨之人。這兩日我看他處理事情其實頗有章法,待人接物也並無錯漏,你自可以放心。至於蔔氏的那些人,先暫且擱置一段時間,待日後慢慢將他們交至小允手中。我那日進宮時同天家說了,赤霄院一切人員調配和行事準則皆由我和小允一同商定,不受任何轄制掣肘,不接受官員置喙和天家指派,所用之人也不必報向禁中,一切風險和責任皆由小允來承擔。”

夏景宣:“你知道我想問的不是此事。”

許箐沈默片刻,說道:“此事是小允自己求的,甚至他與天家說過些什麽我都不曾知曉。現在看來,這樣也算是個好的結果。你不曾被卷入其中,總歸是好的。小允他……他身後自有人幫他,他是真正的方外之人,無論日後赤霄院是成是敗,他都能抽身離開。要知道,你的身份,對太子而言,是助力還是敵對,只在他一念之間。史鑒頗多,無須我過多贅述。”

夏景宣轉著酒杯,輕輕嘆息一聲,道:“身不由己,毫無意趣。”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即便尊貴如你家,也總不能事事順心。”許箐頓了頓,說,“你今晚似乎心事頗多。”

夏景宣苦笑了一下:“爹爹給二哥三哥都擬定了婚期,明年四哥滿二十,已定了文安郡主的女兒,只待她及笄便可成婚。”

許箐楞了楞,心道:是啊,夏景宣與自己三哥同齡,都是永業十五年生人,如今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

“你府中尚無側妃通房。”許箐道。

“阿清,你此言不是更教我難堪嗎?!”

許箐:“可此事,我當真無能為力。”

夏景宣飲下杯中酒,似是下了決心,說道:“我可以向天家去坦白我好南風,不欲耽誤世家娘子。但在那之前,我想聽你一句話。”

許箐擡起手,輕輕撫過夏景宣的臉龐,低聲問道:“五郎想聽什麽?我說給你聽。”

猝不及防的觸碰讓夏景宣瞬間紅了臉,他羞赧不已,卻又大著膽子用自己的臉在許箐手心蹭了蹭。許箐順勢摸了摸夏景宣微紅的眼角:“五郎,你醉了。”

“言郎會與醉酒之人計較嗎?”夏景宣眸中晶瑩明亮,映著燭火搖曳閃動的光。

許箐湊得近了些,夏景宣卻忍不住先閉上了眼。許箐笑了笑,輕輕吻上了那飛紅的眼尾,呢喃道:“我不會與醉酒之人計較,但是我怕日後你會與我計較。五郎,現在我只能給你這麽多,真的對不住。”

夏景宣趁勢環住了許箐的腰,伏在他胸口緩緩說道:“是我索取太多,你不必道歉。我將心意交托給你,你本不必接受,如今你不但接了,還珍重待之,我已滿足了。言公子之名已遍傳京城,未來你行事會愈發艱難,我會謹記身份,不給你多添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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