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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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他心底一軟,等反應過來蘇閣身上的水已經幹了。沈修止無措地蜷起指尖。

蘇閣眼底一亮,瞬間活了過來,“師父!”

沈修止松了口氣,慢慢向前,“若是早點交代,能少吃些苦頭。”

蘇閣覆又垂頭喪氣,不知從何說起。

“你且交代,如何知道禁書室的口令。這口令可是蘭澤也不知道。”沈修止三言兩語就打消了他的念頭。

蘇閣跪在地上,膝蓋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塵土,一連幾日來的都是對混種心生怨懟的弟子,趁他不便隨意捉弄,當然他們也沒有討到巧,可是這足以見沈修止的態度,要是他繼續負隅頑抗,懲罰只會比這個更嚴重!

可他會相信他嗎?蘇擱不住地在心裏打問號。

沈修止見他沈默,心裏就像被人戳開了一個洞,冷冷的,流盡生機。

“若你執意,我就當你別有打算,今日午時就出巡世宗,此生不得以巡世宗弟子身份行走。”

蘇閣大氣不敢出,心怦怦直跳,他的臉嚇得煞白,手無意識地捏著衣角。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空洞,只有沈修止的說的話在回蕩。

迷惑,害怕,恐懼,紛至沓來,他知道沈修止不是在逼問他,而是做一個本該如此的決定。

他居然要被放棄了,被這樣的沈修止放棄。

怎麽可以,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路。

重生後和周圍人格格不入,強烈的不真實籠罩著他,除了沈修止他就像是和其他人隔了一層薄薄的紗,他是蘇閣觀察世界的鑰匙,他怎麽可以放棄他。

就因為羅伽,他害怕自己也背叛,他怕被打擊。

可是,他接下來說的,他能接受嗎?不是一種新的打擊嗎?

蘇閣的心一下子就緊縮了起來,冷汗瞬間布滿全身。

等了半天,也聽不見在場第二人的聲音,沈修止緘默,緩慢地移動,一步一步走進臥房。

蘇閣聽到窸窣地動靜,如夢初醒般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想,他還要看這樣的背影多少年。

“還記得我說的夢嗎?在夢裏我歷經了和現實差不離的故事,禁書室的口令就是師父在夢中告訴我的,還讓我小心不要說漏嘴。”

沈修止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蘇閣的眼睛,全是審視,看到最後,他不得不承認,蘇閣真的沒有說謊。

他叫了他,師父!

沈修止道:“進來說。”

蘇閣手掌撐地,一點一點地挪動,跪得太久渾身僵直。

等蘇閣慢慢挪進房裏,沈修止纖細的手正拎著茶壺,滾燙的水傾瀉,頓時彌漫著一股濃濃的香氣。

蘇閣一聞,就咧開了嘴,蘇飛瑩親手種植的靈草才有這般濃厚的靈力。

沈修止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把手中的茶杯遞了出去,動作溫柔了很多。

“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夢,讓你私闖禁書室。”

蘇閣飲盡杯中物,嘴角的笑張揚得意,雖是滾水,他接過,只餘溫熱。

“你跟我說禁書室藏了一本書,整個藏書閣都是幌子,最重要的一本書便在禁書室裏,這是每一代宗主都要守護的秘密。”

沈修止面無表情,“既然是秘密,你又從何得知?”

“羅伽。”蘇閣從嘴裏吐出二字。

沈修止道:“與他何幹?”

“在夢中有弟子背叛了巡世宗,那是宗裏腹背受敵,危急之時,你把我叫到身旁,告訴我禁書室的秘密。”

沈修止皺著眉頭繼續問道:“我可還吩咐了什麽?”

蘇閣心裏直打鼓,心裏也沒底,生怕回答得不能讓他滿意。

他想了想,“你說,要我不惜一切代價毀了禁書室,絕不能讓他們進去。”

“自從做了這個夢,我就心神不寧,只覺得有什麽大事要發生。思來想去,我就想去禁書室裏看一下,好安心。”

沈修止皺著眉頭,沒有打斷蘇閣的話,心裏頓時掀起驚濤駭浪,他自問若真的到了巡世宗拼盡一切都守護不住時,那他一定會竭盡全力毀了那樣東西。

蘇閣哪裏敢說實話,不過真假混同,混淆視聽。

前世他打探到禁書室裏有寶物,本想借助寶物還自己清白,可是還沒有潛進去就被人發現,被圍在了鬼道。

蘇閣深谙做戲做全,他繼續道:“夢醒了,我也不敢和你說,一是沒有證據,二是夢中作亂的弟子身影模糊,我也不敢胡亂指證,傷了師兄弟的和氣。”

沈修止陷入沈思。

蘇閣喝的茶主安神,漏夜,沈修止一個人獨山孤眠山藏書閣。

穿過重重迷障,沈修止徑直走向最後一排書架,根據咒語的指示轉身來到第五排書架。

梅疏瑤的身影赫然出現,手裏捧著書,嘴裏念念有詞。他的嘴角噙著笑,他都不需要回頭,一聽動靜就知道是沈修止。

“二師兄每次來都要先看看咒語封印,明明是我在管,這是不信我?”他滿臉狡黠,像是一只林間的小獸,自然靈動。

見他這樣,沈修止心裏松了一口氣,“小心防範。”

梅疏瑤緘默片刻,倏而綻開一抹笑,聲音卻在顫抖,“自從那年,我們都變得更小心了。這也是好事,小心駛得萬年船,羅伽費了十幾年的功夫也沒有找到那些隱秘。”

沈修止默默,如墨的雙眼凝望著他,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

說起羅伽就要說陌陵。

說起禁書室就要說起當年的一場大火。

無論如何,都是揭開傷疤。

梅疏瑤倒是看得開他的笑容溫和如朝陽,可他的聲音冷冷如玉石,一張口,玉山崩傾,疏疏地落了一地,滿是晶瑩。

“師兄,當年陌陵和羅伽私下裏見過面嗎?”

沈修止不適地瞇起眼,無所適從,他像是一棵堅不可摧的松樹,不可動搖,可還是禁不住寒風凜冽,枝葉微顫。

梅疏瑤繼續說:“該是見過的,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否則,如何解釋羅伽的叛變。”

沈修止堅定地說:“你怎麽也如此自責。往事終究是往事,不該困住你。”

“與其去想羅伽和陌陵的關系,還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找出黑衣人的巢穴。新仇舊恨一起算。”

梅疏瑤楞楞地聽師兄溫和地訓斥,良久才笑了,“最羨慕師兄的性情,從不會被這些瑣事纏住,最是豁達。”

沈修止搖搖頭,一只手來回摩挲著書籍,“是你魔怔了。”

“羅伽叛亂已成定局,我已讓蘭澤帶著巡世宗的令牌去各地仙門,打探消息,用不了就有線索。”

梅疏瑤密切關註仙門的動靜,他在那些家主身上看到了無動於衷。

“作壁上觀是他們的常態,我擔心他們只會敷衍,沒有什麽用。”梅疏瑤冷靜下來,就能仔細地分析。

沈修止一臉無所謂,“他們在等四大世家的反應,要是他們呼應了,那些家主會馬不停蹄地插手。”

梅疏瑤也為他們的趨炎附勢感到汗顏,可現在的穩定也缺不了他們。

“只能靜觀其變。”

沈修止終於找到一本書,封面純黑,也沒有字,一翻開書,全是空白。

他皺著眉頭,白皙的臉龐漸漸聚攏愁容。

梅疏瑤與沈修止同時伸出手,指尖一劃,一抹紅痕被禁書吞噬,過了一會兒,泛起血浪,整本書開始躁動,零星地出現幾個紅字,在翻滾間模糊。

直到徹底平靜,二人仔細一看。

朱雀隕而百家起。

梅疏瑤盯著暗紅的字,看不出端倪,“這是何意?”

沈修止的聲音很輕,“師父曾說,神仙與修仙終究是不一樣的,神生漫長無盡頭,但是修仙只能憑借仙術延長自己的壽命。”

梅疏瑤也被喚醒了塵封的記憶,他道:“真正讓修仙界崛起的時代便是諸神隕落,朱雀為方位神,他一隕落,四方顛倒,時序混亂,埋葬了古神時代。”

“正是如此,所以這才是修仙界害怕的根源。”

“他們在恐懼——取而代之。是因為他們都聽過那些過去,要是有新的勢力崛起,他們就無立錐之地。”

難怪他們對江雨岸喊打喊殺,卻又不敢動手。

即除不了朱雀,又忌憚朱雀,唯一的辦法就是囚禁。

沈修止思來想去,腦袋直發疼,“朱雀對仙門的怨氣很大,他這次覆活只怕要為禍蒼生。”

巡世宗不擔憂仙門,可是蒼生何辜,要為他們的野心犧牲。

梅疏瑤一聽就開始頭疼,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巡世宗力有未逮,卻又不得不管。

他苦笑道:“可別讓我再聽見蒼生二字。”

蒼生眷顧仙門,仙門不顧蒼生。這就是修仙界和凡間的鴻溝。

“本應同氣連枝,可師兄瞧瞧,如今的仙門和凡塵矛盾越來越大,各自為政,互相都有怨言。”

“凡人只有寥寥幾十年的壽命,可仙家卻是他們的百倍有餘,說一代交好還有希望,可是代際不同,難免就陌生了。”梅疏瑤感嘆。

“更有甚,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師兄也聽見了羅伽的那些話,極具煽動,一些弟子居然在開始思考他說得是否正確。”

沈修止沈吟道:“攘外必先安內。”

道理都明白,可是說再多也抵不過互相的偏見。

“大師兄也焦頭爛額,此刻他房裏的燈還沒有滅。”梅疏瑤遙遙地望向最高峰處,微弱的燭光。

他有些疲憊,話裏是藏不住的倦意,“先是朱雀,後是羅伽。現在孤眠峰在弟子心中也不覆往日。”

沈修止沈默片刻,許久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眼裏極是冷厲,他道:“朱雀之事我已有定論,你們也不必太過憂心,羅伽的事還要大師兄寬心,當初那些黑衣人選擇他,未必沒有分而治之的想法。”

黑衣人擅長攻心,叛徒是自己徒弟,這是痛徹心扉的絕望。

梅疏瑤情緒更加低落,聲音悶悶的,“若他不是師兄的弟子,怎麽會被看中,在此時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刺向了我們。”

“由此可見所圖甚大。”沈修止道。

梅疏瑤琢磨了半天,“可他們的目的是什麽呢 ?”

沈修止斬釘截鐵地說:“混種。”

巡世宗這些年招的弟子裏都是有天賦的孩子,他們之中不乏混種。

“這麽多年的教導,我細細地觀察了不少孩子,不得不承認,那些孩子在修仙之上確實有天賦。”

沈修止點頭,“雖有天賦,可若他們不能控制自己的天賦,便是災難。”

“這也是仙門極其忌憚的原因。”

梅疏瑤眨著眼,看了看禁書,頭開始疼起來了,“這本禁書裏面記載的是修仙界不可記之事。”

梅疏瑤並沈修止又在指尖劃出一抹血痕,血腥氣又渲染了整本書。

書上漸漸浮現二字。

江河!

曾經的魔頭叫江河。

沈修止毫不意外,他看著這兩個字,漠然道:“滅魔不過是一個借口。”

江河與朱雀已死。

朱雀覆生。

江河會不會覆生?還是有新的江河取而代之?

一切不可知。

過了一會,書上又顯出二字。

混種!!

不敢置信,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這二字。

梅疏瑤既無奈又嘆息,他道:“最重要的是混種不可控制。若是混種可以成為各家門下弟子,增強實力,怎麽會淪為喊打喊殺的怪物。”

江河就是混種,他的母親是最接近神的仙人,而他的父親卻是凡人,在江河出生前他們的結合沒有任何人反對,可江河的到來掀起腥風血雨,及至他成年,大家才看到隱患。

江河成魔之路,是由數千萬人的屍骨鋪成。自那以後,修仙界對混種的靈力諱莫如深,每家都在防備混種。

對待他們總會陷入兩難,血脈親人,相殺總怕染上因果,不利修行。置之不理又怕醞釀出新的魔頭,每次混種的出生都伴隨著哭泣和喪命。

沈修止道:“師父當年正是見到了那些慘狀,心有不忍,才創立巡世宗,為那些無辜的孩子提供庇護。”

“現在,朱雀生,黑衣人覆起。自覺英勇的仙門又唯唯諾諾,稍有不慎又是生靈塗炭。”

“師兄,我不明白,我們做了那麽多,為何還有紛爭?”

“這個問題的答案師父找了一輩子,而我們也在繼續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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