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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通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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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通話中

肩處骨頭隱隱作痛, 臧商的力度不亞於歸淩用腳踩臧洋的頭,盡管是這樣,年瑜還是想努力說些話, 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組織不出語言,左手也擡不起來。

應激了。他覺得自己會在這個時候應激一點兒也不意外。

但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不止如此, 還斷片。

他連後來被臧商帶去哪再帶回來都不清楚, 只知道手機和身份證莫名其妙出現在了自己的口袋。

兩人又回到遍地餘燼的實驗室, 他站在原先那間小隔間的門框下,看著臧商端著個很精美的盒子,西裝革履地蹲在地上掃渣子, 完了將渣子全裝進盒子裏,輕柔地撫了撫, 如同給愛人蓋被子。

那盒渣被端到年瑜面前時,他才發現其實是沒燒幹凈的骨灰。

臧商:“要道別嗎?”

這人面上冷靜到似是和年琰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沒有任何情感宣洩, 卻讓年瑜感到頭昏腦漲。

“你們...早就計劃好的?”

臧商:“從他遞出項目書的那一刻, 我就知道會有今天。你已經做得很好, 他從你身上得到了所有答案。”

“你不是說愛他嗎?”年瑜將蓋子合上,為年琰隔出最後一片靜謐的土壤,不可置信地問:“你為什麽不拉住他?”

“年琰就是個無底洞,”臧商冷冷道,“他走不出來,根本不可能建立起情感良性循環, 否則肯定會因為你打消這個念頭,但他沒有。昨天晚上我回來找他的時候,他只說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可以放心走了。”

臧商也曾希望過自己能給年琰答案, 投進去了很多的關心,但無一例外全失敗了,包括敲定歸淩存在這件事。

歸淩的存在雖然是個錯誤,但對年琰來說很重要,他已經草木皆兵到需要用這樣一件事來治愈自己犯錯不會被苛責的創口,於是臧商替他擔下了。然而臧商的大老板脾性根深蒂固,他習慣性將任務分發給手下的人,自己美美隱身,還不把關,最終導致了這樣的局面。

所以年琰明白自己或多或少也有責任,再加上心裏的陰霾,遲遲不敢對臧商的感情做出任何回應。

直到昨天晚上,他將安樂死的針給了臧商,讓臧商親手為他打。這並不是將自己的生死交給對方的意思,而是因為他相信對方的愛——

深到甘願讓自己解脫。

於是現在的臧商能很有底氣地站在年瑜面前,對這個被神寄予厚望的人說:“你不需要質疑我的愛,我和你一樣難過。我知道你靜下來後可以理解的,畢竟你和我幹過同樣的事。”

風沙遍野的副本三,臧洋的離開也曾被允可。黑玄鳥的罪行在那一刻被盡數清算,同樣的,年琰的痛苦也在大火裏消失殆盡。

這是他精心策劃的涅槃,一場為大家演奏的第三樂章。

世人不會知道——

在那場火中,有個叫年琰的神隕落,而有個叫年瑜的人走了出來。

至此,年瑜眼中最偉大的天才謝幕了。

以一個玉石俱焚的尾奏。

*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去的七天是怎麽過的。

臧商對他說:“行了,你的游戲滿級通關了,主線已經不會再更新了,愛怎麽玩怎麽玩吧。”

於是一切都變得莫名其妙起來。

年琰說更新了手機,但他打開一看,卻什麽都沒變,這是第一件怪事。

緊跟著,他莫名其妙住進了年琰的別墅,莫名其妙拿到了掛著年琰單名的房產證,打開社交軟件莫名其妙發現登的是年琰的號... ...諸如此類。

雖說是年琰的賬號,但聊天記錄全被清空了,只留下聯系人。界面只有一個小紅點,備註是【導師】。

【導師】:年琰,最近過得好嗎?

【導師】:九月休學就結束啦,不知道你狀態如何?很期待見到你!(微笑. jdp)

對了,年琰是還差一年博士畢業來著。

可惜原主沒有回,但不是故意的。按照消息時間推算,那時他應該在和臧商做最後的道別。

留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天。年瑜點進朋友圈看,發現導師約摸五六十歲的樣子,是個面相慈和的小老頭。

他想了想,還是回了句客套話。

年瑜就這樣逐漸出現在外人視野,但沒人叫對他名字,不亞於病還沒好又受到重創。最嚴重的時候,他只能憑靠在臧洋的培養艙旁,摘下戒指看內圈的刻字,才想起來自己叫年瑜。

一直到那場私密的葬禮開始,他穿上了年琰的西裝,站在黑白遺像前思考這張笑著的相片到底是哪來的。

我什麽時候笑著拍過照?

不對,這是誰的葬禮?

哦,是年琰的。

年琰又什麽時候笑著拍過照?

後來他才知道,據說這張笑臉還是在年琰留給臧商的一份相當於遺言的錄像中截出來的一幀。

參與實驗的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後,他沒敢回頭看,只是默默又想起那句——

[這是一場慶祝新生的盛大葬禮。]

年琰算得並不完全對,這場葬禮的規模還沒火大,加上年瑜自己才六個人,但丘曉櫻一個人在後面哭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沒有挽聯、沒有司儀、沒有一切該有的流程,甚至連遺體都沒有。只有簡簡單單的遺像和骨灰盒,被白花簇在中間。

還是好詭異。年瑜想。

自己參加自己葬禮的念頭一直在他腦內循環,怎麽趕也趕不走。

他木僵在原地,聽大家的哭聲又好似逐漸遠去,只有年琰的淡淡的微笑離他越來越近,像在照一面與現實相反的鏡子。

這時唐依走到他旁邊,帶著姐姐般的溫柔輕撫上他的背。有了肢體接觸,他才從虛無之境中稍微拔出來一點。

對方也是剛哭完,但卻在此刻堅強地開始跟年瑜講一些關於年琰的事,好讓年瑜意識到自己與遺像中人的經歷不同,幫他從對年琰的身份認同中抽出身。

唐依說,大家曾經想給年琰舉辦過生日派對,但被年琰拒絕了。曉櫻私底下提起時,很不理解,她認為年琰的生日日期特別喜慶。一月二十三號,一二三,逐次遞增一,像人在一步步往上走。而今年更是喜上加喜,在春節當天。

偏偏年琰就在今年走了,不過年瑜倒是和新年一起來了,續上了新的起點。

可能都是命吧。

“你以後會過生日嗎?”唐依問他。

腦細胞像在蕩千秋,年瑜暈暈乎乎的,但還是說了一句:“過吧。”

畢竟今年年琰給他過了,說出“生日快樂”的那一刻,或許年琰也有著感同身受的快樂呢?

“好,”唐依莞爾,“那我們以後會給你過的。”

她走後,丘曉櫻的哭聲都抽不上氣了,還是沒停下來。

年瑜忽然想:如果年琰有著和師父師娘一樣的父母,還有像唐依一樣的姐姐,會不會真就能活成自己這樣了?

對啊...自己本來就是以年琰預期中的模樣出現的。

所以到底要不要把自己當做if線的年琰來活?

他還是不可避免地越來越暈,陷入了身份認同的恐慌中。呼吸加快,甚至心悸,仿佛心口那疤根本沒好也沒消。

直到褲子左側口袋裏有什麽東西“嗡”的一聲顫動起來,他左手擡不起來,只能別扭地用右手繞過去接,才發現是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通【未知來電】。

葬禮上接電話是很不禮貌的舉動,但他擡頭看向照片裏年琰的笑臉時,又感覺對方在跟自己說:“接吧,我不介意的。”

好在接通了。

聽筒裏傳來的聲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久違得不能再久違,還隱約帶著點剛連上網似的電流感與卡頓——

“小鯰魚?”

“年瑜?”

“別怕。”

“這次不是幻覺。”

“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

“... ...”

“...臧...洋?”

“是我啊,”臧洋說,“是我,真得不能再真了。你退出通話界面看看?”

年瑜照著做,發現桌面無端多了個圖標出來,點進去一看,是一個獨立的聊天界面,頂端寫著【通話中】。

“看見了嗎?”臧洋重覆了一遍:“真得不能再真了。以後在你沒允許我回來前,我都會這樣陪著你。”

他不厭其煩地喚著年瑜的名字:“年瑜,年瑜,小鯰魚。神把你離開待註銷區這段時間所經歷的一切都告訴我了,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一年後還是會以年瑜的方式迎接我的到來,對嗎?”

對嗎?

他在快速的吸氣與呼氣之間不由得顫抖,最終在年琰的遺像與臧洋不斷喚他名字的聲音中,如釋重負地說出一字:

“...對。”

不為別的,只是因為那時手機聽筒貼在他的耳旁,比遺像距離他更近,更真實。所以他鬼使神差地應下了。

再回神時,臧商已經走到了他前面,手撫上了那盒子,打開將訂婚戒指埋進了少得可憐的骨灰中。

一時間,白菊花的清香包裹住他,他在臧洋的引導中回頭,所有人分立在兩旁,空出來了一條長長的前路。

“繼續走吧,”臧洋含笑道,“明天是屬於年瑜的。年瑜也是臧洋的明天。”

恍然間,葬禮結束。

晚些時候,臧商回來別墅一趟,將自己的東西全都收拾走了,連帶著年琰的骨灰盒,徹徹底底將這棟幾乎算得上嶄新的房子留給了年瑜。

語音通話一直沒有斷,年瑜連上了藍牙耳機,聽臧洋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講著他離開後待註銷區發生的趣事,直到躺上床時才稍微消停些。

“我這裏有一個屏幕,”臧洋說,“感覺像是調用了你手機的攝像頭,可以和你同步視覺,好神奇。”

年瑜冷淡地“哦”了一聲:“那我以後刷手機還要將手機立起來,以免你一直盯著我下巴看。”

臧洋:“...不是啦,你自己可以關的,通話也可以斷的。但我還是更希望你經常打開,也經常讓我聽到你的聲音,打字什麽的等我能每天見到你後再說吧。好不好?”

年瑜:“好吧。”

說完後,臧洋就閉麥了。過了一會,他發現語音通話根本沒有斷,於是又打開麥輕聲問:“小鯰魚,你是不是又睡不著?”

“睡不著,”年瑜直說了,“我還是...有點暈。”

他一手搭在自己半側臉,無名指和小拇指點在鼻根和鼻梁上,還是會微微顫抖。

很悵然。之前的七天,每天都跟做夢一樣。直到現在聽到臧洋的聲音才好點。

年琰死了,他到底還是感覺心裏空落了一小片,連帶著認知障礙挖出來的小洞,以後需要花很多時間來填。

但臧洋在,至少有個底。

這個底知道他睡不著後,開口道:“那我給你講個故事?”

“...不要。”年瑜想起了臧洋上一次給自己講的悲情往事,一票否決。

“沒事,”臧洋爽快道,“我還有其他方法。”

緊接著,他壓低聲,神神叨叨念起來:“一條鯰魚,兩條鯰魚,三條鯰魚,四條鯰魚...”

年瑜:“... ...”

數到第二十條鯰魚時,年瑜忽然打斷他道:“能哼小曲嗎?”

“當然可以。想聽什麽?”

“隨便一首搖籃曲。”

於是臧洋開始輕柔地哼起來。

曾經在他腦海裏閃回過一次的幸福碎片,在此刻被拼了起來,有了實感。

頭上沒有淺淺暖黃的光暈,只有他沒拉窗簾,透過窗戶照進來的皎潔月光,投在床對面的墻上。

不一會兒,兩人都聽見了悶悶一聲“啪嗒”。年瑜在葬禮上沒流出的淚,終於掉落到枕頭上。

人一流淚,整個身子都會變得黏稠起來。他在忍住鼻音的時候,微張嘴透氣,又能聽見一瞬又輕又悶的細聲,像用針在繃緊的保鮮膜上戳了個小洞。

臧洋沒有停,依然哼著搖籃曲,同時聽年瑜的呼吸從沈重到平穩,從深沈到舒緩,知道這是快睡著了。

尾音落下後,他說了一句話,在年瑜耳邊如夢如幻——

“是誰被我捧在手心裏呀?是小鯰魚對嗎?”

年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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