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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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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砸。”

接下來幾天年琰的狀態穩定不少, 年瑜同樣。

雖然年琰白日睡覺的作息還是沒改過來,但畢竟好事多磨。

只是年瑜有點分不清這到底算暴風雨前的寧靜還是什麽,因為他本人單方面在憋個大的。

他嘗試列了個時間表, 在每日固定的時間點做點固定的事。

比如下午,他就會到街上。

太陽好幾天沒放假, 春光明媚, 老房子也沒再那麽陰郁, 連樓道裏都亮堂。

身上有點燥熱,跟大大小小的毛囊爆炸了一樣。年瑜只好脫下大衣放在門口的櫃子上,單穿件米白毛衣, 還不忘從口袋裏掏出小袋狗糧,準備出門。

“你快遞到了, ”年琰坐在屏幕前叫住他,“去快遞站刷臉就能拿。”

“好。”

也不知道年琰有沒有偷看過購物記錄。

年瑜一拐出巷角, 那大黃狗就竄出來迎接他, 主動搖著尾巴在他腿旁來回蹭, 咧著張嘴哼哼笑。

他微微俯身拍了拍狗頭, 忽然間覺得臧洋的地位岌岌可危。

估計等人回來又要嗷嗷叫了。

袋口被撕開,稍微傾抖了幾下,狗腦袋一埋就嘎嘣嘎嘣吃起來。明明是條流浪狗,年瑜卻覺得它經常吃很好的樣子,皮毛也不臟,一點到處掏東西的感覺都沒有。

... ...

刻板印象, 怎麽能這樣想?

他默默批評自己。

但從狗自來熟的態度來看,之前年琰餵過它的可能性特別大。

走神之際,袋子已然空了。狗主動舔了舔他的手,有股淡香的鹽水浸肉幹味。它扒上年瑜的大腿, 還想支個身子舔年瑜的臉,卻被年瑜以狗糧味太重拒絕了。

“去拿快遞。”

狗聽完後“汪”了一聲,就屁顛屁顛跟在他身後溜達。走了好遠的路,到快遞站門口停下來,乖乖蹲在一旁等。

這快遞站環境也不怎麽樣,地上鋪滿了碎報紙或硬紙板,被拆掉的黑色塑料包裝袋到處散落著。沒有人型的AI機器人在裏面站崗、放快遞,有時還會被人們隨手丟的包裝盒砸到“頭”,但不會有怨言,就像個出氣筒。

年瑜按照序號找到了自己的快遞,紙盒子略有些大,他甩了甩左手,捧在身前,襯得人特別瘦。

走出小隔間,一個比他高半個頭的人捏著個小盒,專註地看手機,倏忽拐了出來。年瑜自出現解離後經常會對距離喪失概念,原地不動的家具都容易撞上,更別提突然殺出來的不明物。

他原本的視點聚焦在盒子與自己的衣服中間,控制間隔,不想把自己的白衣服染臟。然而這一下撞,直接讓衣服和盒子來了個親密接觸。

“抱歉。”

年瑜出於教養,下意識道歉,擡腳又想走,卻發現那人似乎從手機中脫離出來,沒什麽表示,跟個攔路虎一樣擋住他。

找茬?

他這才微擡頭,對上一雙懾人的眼睛,糟糕的回憶頃刻間反湧上來。

...臧商怎麽在這裏?手上還有個小盒。

他又不住這,為什麽要在這取快遞?

按理說兩人不長眼地撞在一起,都有些責任。但臧商和他對視上,依舊沒有一句道歉,片刻後才想起要展露自己薛定諤的禮貌,問他:“你這快遞看起來很重,需不需要我幫你拿?”

“... ...”

“不用,借過。”年瑜癱著張臉道。

真倒黴。

這人在刷臉時還站在他旁邊那臺機器前,同步似的,一起走出快遞站。

沒邁幾步,年瑜就意識到自己身後不僅有狗跟著,還多了個王八。

單純同路也就算了。但王八只有一個嘴,而臧商多嘴,打著緩和關系的想法賣力地寒暄:“你買了什麽?”

關你屁事。

年瑜懶得理他,越走越快,狗都要蹭蹭蹭跑起來了。但奈何臧商腿也長,跟得緊緊的。

他見年瑜不說話,又道:“前段時間是我考慮不周,但想來最近你和年琰相處挺好的。能不能幫我問一下他,願不願意回家住幾天?”

關我屁事。

“我可以給你筆錢當酬勞。”他又補了句。

年瑜終於忍不住了,猛地停下,轉身蹙眉甩過去一句:“你有病?到底來這幹嘛?那筆生活啟動金我以後會還,便簽內容我也看了,到此為止,別跟著我。”

大黃狗在他腿旁,見他臉色不好看,很有靈性地沖臧商吠了幾聲,齜了齜牙。

“便簽?什麽便簽?”

平常生活裏幾乎沒人敢這樣對臧商說話,但臧商聽完也不惱,先是下意識質疑了個別內容,又笑了笑道:“今天是周末,我想偶爾放個假,去哪應該是我的自由吧?”

“我也沒跟著你,只是估摸著年琰的維生素要吃完了,來給他送新的。”

“... ...”

“手機備忘錄裏的便簽不是你留的?”年瑜的詫異忽然大過了不悅,有點茫然地問道。

“我沒興趣看你手機,”臧商說,“收走後就直接給年琰了。”

話音剛落,年瑜感覺自己被當頭一棒砸上,呼吸又減緩減弱,脖子僵住,像有鐵絲繞在自己的脊椎上,不斷向腦髓捆去。

不是他?

那便簽是年琰冒充他留的?

年琰是故意的?那“博物館”就是他專門為我準備的?

就是為了...這樣向我直觀地展示他的創傷嗎?

“怎麽了?”臧商見他臉色不對,一語打破囚籠,又倏忽將他拉回現實:“那便簽寫了什麽?”

“... ...”

年瑜答不上來,急需找個地方靜一靜,讓出路:“你過去吧...告訴年琰你走了我再回去。”

他說完轉身想往別處拐,怎料臧商迅疾走了幾步,又擋在前面攔住他,不依不撓道:“你幫我問問,家裏環境好,回去住對他的狀態也... ”

話還沒說完,他猛然倒抽口涼氣,低頭看發現大黃狗對著他的小腿咬了一口,但沒出血,帶著很明顯的驅逐之意。

狗隨即又很兇地沖他狂吠,被年瑜喚了一聲才停下。都到這份上了,臧商估計自己再不走就要等著打狂犬疫苗了,只好離開。

沒事...沒事。

只是一小個判斷失誤,沒幹擾到整體計劃。你也用同樣的方法施展回去了不是嗎?

不會像神野一樣變得亂七八糟的。

年瑜隨便找了個角落,像個流浪漢,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大黃狗又蹭過來,主動用背馱起他無力的左手。

他察覺自己有些應激了,一旦計劃中有脫軌的一環,就會變得害怕起來。

狗尾巴一下下輕輕掃著他小腿,像次回饋性安撫,模仿年瑜拍它頭的模樣。它的頭朝著年瑜的右手,伸出舌頭舔了舔,剛好能舔到幾下無名指的戒指。

“沒事,沒事。”

狗嘴裏似乎傳出臧洋的聲音,是幻聽。

年瑜意識到後楞了幾秒,很快擡頭憋不住笑了。

這也太喜感了,但確實起到了安慰的作用,想來臧洋是不會介意的。

畢竟那人還欠他兩聲狗叫。

想到這,他又起身拍了拍褲子,說了聲“走”,就帶著狗重新散步。中途差點拐進便利店買煙和打火機,被狗拽著褲腿硬生生拽回去了,一直逛到近晚飯時。

年瑜和狗揮手道別後,恍然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荒草不生的現實世界,想起一些要緊事。

雖然臧商很不討喜,可有一點,這王八說的也沒錯。

他放完東西回到實驗室,見茶幾上果然擺著幾瓶維生素,便隨便拿了一盒,走到屏幕前忙著更新手機的年琰身旁,淡聲問道:

“你真有按時吃這個?”

“...你是受臧商之托查崗的嗎?”年琰轉過椅子,猶豫了一下,反問他。

他毫不掩飾地臭下臉:“有可能嗎?”

對方確認安全,這才笑了笑,誠實道:“其實只吃了褪黑素。主要是,我也經常不記得要吃。”

“那沒吃完的呢?”

“算著日期丟了。”

年瑜:“... ...”

不記得吃維生素,但記得算日期毀屍滅跡,很像那種會無聊到將藥片倒出來數,再一粒粒重新放進去的人。

這樣想不準確,應該說年琰就是這樣的人,“博物館”就是道鐵證。

年瑜嘆口氣,瞄了眼自己手裏的瓶子,將其放在桌上,“嘩”一聲響,兩人鼻間的空氣都隱隱帶股塑料味。

“至少維B可以吃一點。”

“你幫我吃。”年琰像個挑食的小孩。

這可幫不了,年瑜想著兩個人終究是兩個胃。

他無語片刻,說:“我提醒你吃。”

年琰:“你自己能記得吃就不錯了。”

年瑜一鼓作氣,拾起年琰隨便扔在桌上的手機,像給自己定時間表一樣,給人定了個固定鬧鐘,又“啪”地放回去,幹凈利落。

隨後又給自己倒了杯水消氣,感覺自己像年琰身體裏怨氣滿滿的細胞。

“你是在路上碰到臧商了吧?”年琰問他。

“碰到神經病了。”年瑜說。

年琰絲毫不介意對方這樣罵自己的訂婚對象,笑了兩聲道:“那他有跟你說什麽嗎?”

年瑜敲了敲杯壁,發出幾聲清脆的響,還是沒直說,省略幾個字道:“你要不要回那別墅住住,環境好點。”

“你住吧。”年琰揮揮手。

又來了。

“我怎麽住?我住進去,過幾天你就要去殯儀館認屍體了,不是我的就是臧商的。”

年琰思考幾秒,醍醐灌頂:“那我叫臧商睡公司。”

油鹽不進。

年瑜頭痛,擺擺手走了,那不省心的人還企圖多跟他說些話,側身將手跨上椅背頂,埋進半張臉道:

“總有一天會帶你去的。”

*

但這“總有一天”似乎在兩人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年瑜在四樓舊居門口蹲到年琰時,年琰帶著點“已知的意外”感。

午後兩點,他的手機嗡嗡作響,是年瑜定的鬧鐘。年瑜將手機還回來後,他一直沒看過,直到這時退出鬧鐘界面,才發現屏幕上顯示的是備忘錄。

年瑜故意打開備忘錄後才熄屏,為的就是讓他看見。

【看見後來樓上。】

於是年琰赴約了。

“你也是...”他看著手搭在快遞箱上,蹲在門口的年瑜,隱隱有些無奈。

“師夷長技以制夷。”年瑜幫他補全下半句。

不愧是根據自己創造出的,連作案手法都能達成一致。

“...你知道便簽是我的留的了?”

年瑜冷冷“呵”了一聲,心裏對此頗有微詞。

差點真被騙過去了,差點真以為自己的認知障礙誤事了。

但原來是守株待兔,誰不會?

年瑜打開門,抱著快遞先進去,自然光穿堂而過照在他臉上。

年琰想問他到底買了什麽,但話不成句,就被掐了苗頭。

他呼吸都凝了,差點以為自己走錯地。

那些駭人的照片全被摘除,斑駁滿墻,只有走向不一的痕跡昭示著曾存在過的證明,但倒像神野山崗上長的雜草,在這一段春天裏欣欣向榮。

如果是在晚上,他情緒就要不穩定起來了。偏偏年瑜很會挑時間,現在距離他起床剛過兩小時,精神力正好,暖陽也是。

“你有什麽想做的嗎?”年瑜問他。“有什麽以前想做,卻不敢做的事?”

有。

有好多。

但好多已經過去了,那兩人已經死了,洞變成了無底洞,無論什麽都填不滿。

年琰走到他自己的臥室,打開門卻發現“博物館”還在,不明所以地啞然道:

“你想幹什麽?”

“想帶你發瘋,”年瑜冷靜地說,“你想幹什麽?”

胸前像有塊大石壓著,可年琰不是街頭藝人,沒有胸口碎大石的本事,只能被迫承受著問:“發什麽瘋?我發病還不夠瘋嗎?”

年瑜:“要你清醒地瘋。”

跟做實驗一樣,清醒地瘋。

“比如,把整間房砸了。”

“砸了又怎麽樣?”年琰大聲道:“砸了難道就不是我的舊居了嗎?砸了就能代表那些都不存在嗎?!你把照片撕了,那些疤不仍然在嗎?!”

年瑜沒說話,當著他面拆了快遞,默默搬出兩桶補墻膏和一桶墻漆放在桌上,看著他。

“... ...”

年琰怔住了,方圓間只有自己的喘氣聲。緊跟著是耳邊一陣嗡鳴,讓他想起每次頒獎典禮即將結束時,領導上臺講話,那音響總會在人開口前故障一段發出的聲音。

年瑜那雙冷靜的眸子只投射出三個字——

做不做?

... ...

看見了嗎?

這人其實還是原先那樣。

認知障礙根本改變不了什麽。

他根本不會被你的陰影籠罩。

年琰鬼使神差地走近,想看看對方買了什麽顏色的墻漆。腳底一踉蹌,他被個垃圾絆了一下,空空的木頭聲。低頭看去,發現是被自己隨便亂丟的小提琴。

這琴早不能拉了,琴弓都不知道哪去了。而且和鋼琴一樣,太久沒人調音,調全跑了。

年琰把著琴頸拾起,看向年瑜。

年瑜沒按正常思維問他“是想給我拉嗎”,而是說了直擊他心靈的一個很粗暴的字:

“砸。”

“真的嗎?”年琰問。

“有什麽不行的,”年瑜說,“這或許是唯一到現在還能實現的事?”

說得對。

年琰在很多年前就想砸了。

如果那時砸了,夫妻兩人肯定會再買新的,源源不斷。

但現在不一樣了,有人支持他砸。

他突然感覺自己手裏的小提琴不再是琴,而是一把斧頭。鋼琴蓋子被打開,像待劈的柴。

“再問你道題,”年琰背對著他,緩緩走近鋼琴,語氣弱弱的,“拿小提琴砸鋼琴,哪個會先壞?”

好無聊的問題,用腳想都能知道。

但年瑜沒給他結論。

“實踐出真知。”

年琰無聲笑了笑,對著鋼琴發呆。

就在年瑜以為他要放棄的時候,倏忽,他掄起小提琴砸了下去,迅疾一聲“咚”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雜音同時響起,快要沖破所有人的耳膜。木屑紛飛,甚至敲到天花板上,像幹脆的鼓點。

咚、咚、咚——

沒人在意斷裂或飛濺的木板會不會割到、劃傷皮膚。年琰一下又一下,奮力地砸著,不斷地砸著,像終於聽到了自己喜歡的音樂,陶醉其中。

太美妙了,這也是彈琴啊——

小提琴彈鋼琴。

絕唱!

如果有人敢在演奏會上這樣幹,觀眾肯定全嚇跑了,就如林中鳥一樣。

但年瑜不是林中鳥,不驚飛。他負責棲在音樂家的肩頭,陪著附和吱吱叫。

當然他並不會多言,沒有問他“爽不爽”,只是沈默地看著年琰漸漸平覆,手上的小提琴已經不成樣子,鋼琴上遍是凹痕與磨損。

然後他帶著年琰,在這樣一個由木屑渣子構成的廢墟中塗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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