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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兒時救她的,原來是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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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兒時救她的,原來是蕭……

映雪怔楞地望著顏嘉柔, 從見到顏嘉柔殺了蕭徹之後心中最害怕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 親手殺了她最愛的人。

這對她來說實在太殘忍了。

她是她最親密的人,是她的主子,也是她最寶貝的妹妹,與她相比,蕭徹自然顯得無足輕重,她想顏嘉柔最是善良,她既然會向蕭徹命門刺那一刀,那必定是他做了什麽對不住她的事,她既想出氣, 而蕭玨又會替她善後,那蕭徹死不死的, 與她也沒有幹系,她的所有喜惡,都以顏嘉柔為先。

但倘使顏嘉柔根本不知道那一刀會要了他的性命呢?

這恰恰是她最擔心的事。

而眼下這件事,確然已經發生了。

她從未見顏嘉柔有過那樣痛不欲生的時刻,近乎歇斯底裏地問她: “怎麽會?!怎麽會……我刺的明明不是他的命門, 他怎麽會死?他怎麽會死!”

她只能一遍遍地安撫著她的情緒,然而毫無作用, 她仿佛陷入了絕境, 整個人精神恍惚,竟開始動手自殘。

這可把映雪給嚇壞了,哭著抱住她道:“主子……我的好主子……您可別嚇我, 再怎麽樣,也不能作踐自己的身子啊……您問我為什麽,我卻也答不上來, 我今日見太子殿下神情自若,毫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首尾,或許只有他才能幫你解惑……”

顏嘉柔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喃喃地道:“是了,他知道,他一定知道……是他教我刺中蕭徹那裏,他一定知道為什麽,他一定知道,我要去問他……我一定要去找他問個清楚!”

說著奪門而出,一路奔至東宮。

蘇全卻在殿門口攔住了她,他見她發髻散亂,神情恍惚,白皙的脖頸上爬著幾道新鮮的紅痕,像是簪子所劃,瞧著實在不對勁,便說要進去通稟蕭玨,顏嘉柔卻哪裏肯跟他廢話,當即拔了簪子抵在頸側,仰起脖頸道:“立刻讓我進去見蕭玨,否則,我現在就死在你面前,我看蕭玨會不會遷怒於你!”

眼見那尖銳的一端已經刺破皮膚,立刻有血珠順著簪子緩緩滲出,滾落在雪白的鎖骨上,一時只覺觸目驚心。

蘇全駭了一跳,平日裏見這位小公主,素來是嬌滴滴的,溫順乖巧,幾時有過這般瘋態?

他唯恐出了什麽好歹,回頭蕭玨怪罪雨他,便連忙讓了路:“公主您請吧……”

——

顏嘉柔一路不管不顧地沖進東宮,從重明門直奔內廷,一邊喊著:“蕭玨,你出來!你給我出來!我有話要問你,你立刻出來見我!”

喊到最後,終究是染上了哭腔:“你把蕭徹弄到哪兒去了,你把他還給我……”

可惜宮殿四周闃無人聲,並無一人回應她。

她倚在墻上,身子一點點地滑落,巨大的絕望籠罩了她。

低頭埋進膝間,她終於不可抑制地痛哭出聲。

忽然只聽砰的一聲,像是瓷器碎裂的聲音,之後隱隱可聞女子尖銳的叫喊聲。

顏嘉柔猛地擡頭,起身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崇文殿東北側,專門辟出了一間書房,那聲音正是從裏面傳出來的。

書房的門並未掩實,顏嘉柔站在殿門後,目光向裏探去,竟發現姬樂也在這兒!

她此刻正站在蕭玨的面前,聲嘶力竭地質問他:“太子殿下便是這般言而無信的麽!當初我與你合作,你找來擅長口技之人,讓他假扮蕭徹,故意與我在避仙亭裏做那一出戲,讓顏嘉柔誤會蕭徹與我有染,對她只是利用,從而讓她下定決心與蕭徹斬斷羈絆……”

“你當初是怎麽說的?你說只需要顏嘉柔拿走蕭徹的一縷頭發便可,可如今呢,她卻取走了他的命!”

蕭玨只漫不經心地輕撫著手掌,唇畔牽起一點笑意:“姬樂姑娘見諒,孤不過是不小心記錯了那怪病的治愈之法而已。”

“記錯?殿下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要了蕭徹的性命,也近乎要了我的命!”

“堂堂一國儲君,便是這樣言而無信的嗎?”

“哦?可惜你的心肝殿下已經死了,人死如燈滅,姬樂姑娘再不忿,又能如何呢?”

姬樂目光一凜,眸中殺機畢現:“至少,我還可以幫他報仇!”說著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寒芒湛湛,舉刀便向蕭玨刺去。

可刀劍堪堪要刺入他的胸口時,姬樂忽感手腕酸麻,竟是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

那股酸麻漸漸蔓延至全身,她很快癱軟在地,這時才終於反應過來,扭頭望向案臺上擺放著的博山爐,頂上的孔洞正裊裊升騰著白煙:“香……這香有問題……”

蕭玨陰惻惻地笑了:“不錯,”一邊慢慢朝她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姬樂姑娘的身手,孤可是見識過的,你說孤會不會這麽蠢,什麽準備都不做,就放你進來呢?”

這般說著,又慢慢蹲下了身,撿起地上掉落的那柄匕首,放在手中細細把玩:“姬樂姑娘待三弟的一片心,可真是日月可鑒啊。”

“可惜自此陰陽兩隔,未免教人嘆惋……嘶,不如這樣好不好,姑娘畢竟曾經幫了孤,不若孤再最後成全姑娘一回,可好?”

語畢面色陡變,竟將那柄匕首直直插進了她的腹部,利刃入肉,姬樂猛地瞪大了雙眼,口中霎時吐出鮮血:“你……你……”

蕭玨處在背窗的陰影處,面上一片晦暗,只能看到唇角勾起的銳利弧度,竟有幾分悚然之感:“如何?你這麽喜歡蕭徹,不如下去陪他啊。他活著輪不到你,如今好不容易死了,難道你竟肯舍下他?孤這是在幫你啊。哈哈哈哈……”

“你且安心地去吧,也權當幫孤最後一個忙——蕭徹是如何死的,這世上自然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崔令頤背靠崔氏,孤暫且放她一命,至於你,原本也非魏族人,你主子既是妖妃母子,那他們下了黃泉,你也跟著去陪他們吧!”

說著竟將匕首生生地拔了出來,鮮血霎時噴湧而出,濺在他的臉上,襯得他如同地獄來的修羅。

門口的顏嘉柔見到這一幕,嚇得幾欲魂飛魄散,“啊”得一聲尖叫出聲。

門內的蕭玨聽到動靜猛地擡頭,眼中一片陰戾之色,卻在看清來人的面容時,眉目漸漸和緩下來:“嘉柔……”

顏嘉柔驚魂未定,這時也顧不得什麽了,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看著地上死死睜著眼睛的姬樂,顫巍巍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卻在觸及到她鼻端時猛地收回了手,面色慘白地道::“你……你殺了她……”

蕭玨不以為意道:“一個賤婢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卻在見到顏嘉柔慘白的面色時,微微蹙了眉,心疼地走過去攙扶她:“嚇壞你了吧?我們嘉柔膽子一向小……怎麽不讓人先進來通傳一聲呢?”

顏嘉柔擡頭看向他,姬樂的死,她雖然不忍,但的確不必放在心上,畢竟她也騙了他,間接害死了蕭徹!

一想到這個,五臟六腑都疼得蜷縮成一團,她眼圈泛紅,死死地盯著他:“我聽到了,你和姬樂方才的那一番話,我全都聽到了!”

“那日我在竹林見到的人根本不是蕭徹,是你和姬樂,你們騙了我……是你們讓我誤會了蕭徹!”

說著神色又變得恍惚起來,只一遍遍地問:“蕭徹呢?你把他藏哪兒去了……你把他還給我,還給我!”

心愛的人叫著別的男人的名字,這滋味自然不好受,蕭玨只覺體內戾氣陡增,他深深地一閉眼,捏握著她的肩頭道:“他已經死了!”

“不會的,不會的!”顏嘉柔情緒驟然失控,用力掙脫他的束縛:“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蕭徹不會死的,他是蘭陵人,他不會那麽容易死的!”

“哦?是嗎?”他幽幽地道:“那你不妨看看你身上淫狐留下的印記,可還在嗎?”

顏嘉柔臉色霎時慘白。

蕭玨觀察她的神情,唇角緩緩勾起:“不見了,是嗎?你可知,究竟如何才能斬斷你二人之間的羈絆?為什麽這怪病明明能治愈,當初啞醫卻不肯告訴你?”

顏嘉柔哆嗦著唇瓣,顫聲道:“為什麽……”

“因為那個方法,是要一命換一命,這病原本無藥可救,除非蕭徹死去,你二人之間的羈絆才能徹底斬斷。這樣要命的法子,啞醫又豈會輕易告訴你呢?嘉柔,是孤,是孤用他唯一的女兒的性命要挾他,才幫你要到了這個法子,你應該感謝孤才是啊。”

顏嘉柔踉蹌地往後退了半步,整個人失魂落魄,只是不住地搖頭:“不……不會的……不是這樣的……他怎麽會死,我刺中的明明不是他的命門……”

“誰說你刺中的,不是他的命門了?”蕭玨幽幽地道:“嘉柔,你還不知道吧,早在你從淮州回宮的第一日,你身上裝有蕭徹命門秘密的鏡囊,就已經被孤掉包了。”

顏嘉柔猛地擡頭:“你說什麽?!”

蕭玨慢慢笑了起來:“不記得了嗎?就是那次,你從淮州回來,聽聞孤重傷墜馬,第一時間來東宮看望孤,甚至連隨身佩戴的香囊,都不及取下,嘉柔,你這樣關心孤,孤真的很感動啊。”

“可惜你來見孤,卻偏偏要說那樣一番誅心的話,你說你移情別戀,喜歡上了蕭徹,甚至已經和他……和他行了茍且之事!嘉柔,你知道我聽到那些話時,心裏有多痛嗎?是你!是你說你只喜歡我,長大後一定會嫁給我!我尊你愛你,才一直對你以禮相待,從不敢逾越半分,結果你卻和蕭徹……”

他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體內愈發熾烈的戾氣,轉而勾起唇角,笑得有幾分扭曲:“不過無妨,終歸他已經死了,現在,你是我的了,是我一個人的了。”

“至於他是如何死的——那日你來東宮,跟我坦白了與蕭徹的茍且之事,我窺見你腰間別著的香囊,你說那是蕭徹所贈,說完卻像是後悔開口了一般,吞吞吐吐,再不肯繼續往下說——嘉柔,我太了解你了,你心思單純,一向藏不住事,聯想到蕭徹剛與你做過那事,他心潮澎湃之下,少不得送你什麽東西,我便猜到,那香囊裏多半藏有他的秘密。”

“於是我便對蘇全使眼色,讓他故意把茶水潑到你的身上,借著你換衣的檔口,將你的香囊拿了過來,打開一開,嘖,果然沒讓我失望啊,難為我那三弟對旁人薄情,那樣多的女人,他從不肯看她們一眼,卻獨獨暗戀了你那麽多年,一朝如願,恨不得將命都拿來給你——那錦囊裏裝的,正是他的命門所在。”

“用凹地陽文、篆刻破邊的技法,可以覆刻字跡,我不過是把‘右胸口第三根肋骨往下一寸’改成了‘左胸口第三根肋骨往下一寸’,然後將改好的字條放回你的錦囊之中,這一切神不知鬼不覺,你或許從來未曾察覺,畢竟要想騙過你,實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字條被調包,所以你方才刺中的,不偏不倚,正是他的命門所在。”

顏嘉柔只覺腦袋轟的一聲,發瘋一般地向他撲過去:“你……是你騙我,一切都是你設的局,是你害死了蕭徹……”

“你……你……”她轉身撿起地上的匕首,作勢就要刺向他:“我要殺了你!”

卻被他輕易地扼住了手腕:“我殺的他?”

“嘉柔,我充其量不過是借刀殺人而已,你才是那個將匕首刺入他的命門,給他致命一擊的人。”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近乎殘忍地道:“是你,親手殺了蕭徹。”

顏嘉柔痛苦地捂著頭,不停地搖頭道:“不……不是我……我沒有!我沒有想殺了他!是你,是你騙了我!”

她太痛苦了,她根本沒有辦法接受蕭徹的死,她陷入了深深的絕望和後悔中,在自責的泥沼裏無法自拔,於是她只能將蕭徹的死推脫給蕭玨,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好受一些。

可是這又能怎麽樣呢?蕭徹再也回不來了,她把蕭徹給弄丟了……

她頹然地癱軟在地,或是不肯接受,或是到底還存有一絲幻想,只喃喃地道:“蕭徹呢……蕭徹在哪裏……沒有親眼見到,我是不會信的……他沒有死……他不會死的……”

蕭玨看著她這副為蕭徹要死要活的樣子,便覺心中起了一股邪火,冷笑道:“他死了,氣息全無,死得透透的,不是說了嗎,那淫狐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記,非蕭徹身死不能褪去,如今印記消退徹底,蕭徹究竟死沒死,你心中還不能夠明了嗎?”

顏嘉柔身子一抖,只顫聲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蕭徹呢,我要見他,你讓我見他!”

“他的屍首已經被崔令頤帶出宮了,她對蕭徹求而不得,執念甚深,如今他人死了,她連他的屍首都不放過,說什麽也要帶走。我有把柄在她的身上,不得不依了她——非是我故意不讓你見蕭徹的屍首,實是沒有。他既已經死了,讓你親眼得見,徹底死心,也沒什麽不好。”

“不過話說回來,嘉柔,你就算拿到了他的屍首又怎麽樣?”他幽幽地道:“你以為,蕭徹地下有知,會願意讓你見到他的屍首嗎?他恨透了你,只怕做人做鬼,都不願再見到你。”

“你呢?又有面目再見他嗎?”

顏嘉柔渾身一顫,肩膀瑟縮了一下。

蕭玨滿意地彎唇,蹲下身,在她耳旁輕聲勸慰道:“好了,死了便死了,他不死你身上的怪病又如何能解?”

“你同他睡了那麽久,難免生出了點情分,暫時傷心也是在所難免,嘉柔,孤會體諒你,但是,可別讓孤體諒你太久。”說著情難自抑地湊至她的頸側,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氣息,喑啞道:“嘉柔,孤很快也能讓你快活的,再等等,屆時你就能徹底忘了蕭徹。”

顏嘉柔卻突得一聲笑了,緩緩轉過臉去看他,面上一派荒蕪:“你殺了我吧。”

“我殺不了你,你殺了我吧,就像殺了姬樂一樣,殺人滅口,永絕後患。”

蕭玨皺眉,伸手撫上她的面頰,柔聲道:“說什麽傻話,我從小看著你長大,我怎麽舍得殺你?”

“是麽……”顏嘉柔苦笑了聲,忽然趁他不備,舉起匕首朝自己的心口刺去:“那我就殺了我自己!”

她想她終歸是欠了蕭徹的,便拿了這條命去還他。左右如今這樣茍活著,也是生不如死。

蕭玨有一點說對了,即便知道蕭徹如今在崔令頤那裏,她也沒有臉去將他要回來。

她那麽對他,他一定恨死她了。

只怕寧可挫骨揚灰,也不願回到她身邊。

留在崔令頤那裏,也好。

他們原本就很般配,如果蕭徹喜歡的是她,根本不必經歷這些,或許早就拿到他想要的了。

她什麽都幫不了他,如今還親手殺了他。

從前無論她犯什麽錯,蕭徹都會選擇原諒,可是她知道,這回不一樣了。

蕭徹再也不會原諒她,連她自己也不能夠原諒自己。

或許唯有一死,才算是真正的解脫。

可惜就連自裁的機會,蕭玨也不肯給她。

他狠狠握住她的手腕,將匕首從她手中取出,猛地扔出去老遠。

“顏嘉柔!”他死死地握住她的肩,心中大駭,一時又是後怕又是惱恨,目眥欲裂地道:“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所以才讓你這樣無法無天?!你想給蕭徹殉情?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

“往後你要是再敢做這種事,我就讓整個承歡殿的人給你陪葬!第一個殺的,就是映雪!”

顏嘉柔瑟縮了一下。

蕭玨冷哼一聲,起身丟下一句:“你好自為之!”便拂袖離去。

顏嘉柔慢慢地蜷縮起身體,雙手環膝,終於絕望地痛哭出聲。

——

魏熙帝自那日起昏迷不醒,蕭徹又死在宮亂中,蕭玨自然而然地,代行皇權,進行監國。

顏嘉柔幾乎被他幽禁在承歡殿中,身邊的人除了映雪,也全都被換成了他的人。

她整日渾渾噩噩,竟然也迷上了酗酒,她長這麽大,第一次知道,原來酒是這麽個好東西。

喝得醉了,便能暫時忘卻煩憂與痛苦,那些清醒時難捱的每時每刻,一旦用酒麻痹,便能轉瞬即過。

只可惜她還太小,不出意外的話,餘生還有漫長的幾十年,她第一次覺得,生而為人,壽數比之浮游,實在太過漫長,竟也像是一種懲罰。

好在到底還能用酒,酒能作弊,渾渾噩噩間,一天就過去了,這漫長的歲月,也唯有如此打發了。

唯一的不好,便是但凡醉酒,便總有醒來的時候。

哪怕立時再續,總也能暫得片刻清明。

便是這須臾片刻,於她卻是萬般煎熬。

真可笑,從前怪病未曾治愈時,她恨極了這怪病的時時發作,哪怕蕭徹從不以這怪病要挾、折辱她,她依舊萬般不情願,只因她覺得怪病纏身,始終受制於人,尤其是發作起來,宛如一條發情的牲畜,毫無尊嚴可言,害她每時每刻都想著他,如何不算一種折磨?

所以心心念念想要治好這怪病。

可如今治好了,對他的思念非但毫無緩解,卻反而變本加厲。

從前只要她想他,便能立刻去找他,他會溫柔地親她、愛撫她,對她予取予求。

可如今她想他了,又該去哪裏找他呢?

上窮碧落下黃泉,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她終於,還是把他徹底弄丟了……

可笑她都為他變成了這樣,當初竟還懷疑她究竟是否真心喜歡他。

怪病已解,那只愛慕蕭徹的狐貍再也幹擾不了她——

事到如今,她終於不得不認清自己的心意,她喜歡蕭徹,遠比她以為的,還要喜歡,根本不是受狐貍的蠱惑。

她終於能夠清楚地明了自己的心意,可惜代價實在太過慘烈。

她親手,殺死了她最愛的人。

於是接下來清醒的每時每刻,於她而言,都宛如一場漫長的淩遲。

死亡反而成了一種解脫。

可惜就連一個解脫,蕭玨都不肯給她。

她不能死,她若死了,映雪也活不了。

於是只能被迫茍延殘喘。

她恨透了蕭玨,從前有多喜歡他,多感激他兒時的救命之恩,現在便有多恨他。

她恨他恨到希望他立刻去死!

於是連帶著他送來的人,她都萬般厭惡。

她從前雖然驕縱,但從不苛待下人。

但如今卻忍不住遷怒到他們身上,卻到底也沒做什麽,只是當著他們的面,將蕭玨從前送給她的東西,都一件一件地扔出去,一邊扔一邊道:“都見到了,回去告訴你們太子,他這般拘著我,我無事可做,便只能如此消遣了!”

底下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她只覺愈發氣悶,只想著再扔點什麽,忽然想起還有一物——幼時她跌落池中,被蕭玨搭救,從他懷裏扯下一塊玉佩,因著想留作紀念,便一直暗自珍藏,並沒有還他。

如今卻是沒這個必要了。

便將那枚玉佩翻找出來,胡亂地朝窗外一扔,卻沒有扔出去,反而落在了一位嬤嬤腳邊。

那嬤嬤低頭一看,下意識地道:“誒,這玉佩上篆刻的,不是蘭陵族的文字麽?這倒是稀奇。”

那聲音並不大,可顏嘉柔卻偏是聽到了,如平地驚雷。

她陡地轉過身,快步走到嬤嬤面前,聲音顫抖地問:“你說什麽?!”

嬤嬤被嚇了一跳,這才反應過來她不知不覺將心中所想給說了出來,蘭陵族是亡國一族,是禍國妖孽,在這宮中最是忌諱,她也知她是犯了宮規了,以為顏嘉柔是因此要發難於她,連忙跪下道:“公主恕罪,老奴一時魔怔,犯了忌諱,往後再也不敢了。”

顏嘉柔聽到“忌諱”二字時,心臟不可抑制地劇烈跳動,她想她的神情一定很可怕,所以才會嚇到嬤嬤:“把你方才說的話再重覆一遍,我赦你無罪——說啊!”

嬤嬤抖著身子道:“……是,是,老奴說,這玉佩上篆刻的,是蘭陵族的文字。那是前朝還未曾覆滅的時候,老奴那時正是公主這般大,被征選進宮,當過幾年的差,因此略使得幾個蘭陵文字。”

顏嘉柔猛地睜大了眼睛,耳邊嗡嗡作響,勉強開口,嗓音卻也一陣陣發顫:“既認得幾個字,那你告訴我,上面篆刻的是什麽?”

嬤嬤應了聲“是”,仔細辨認上面的刻紋,緩緩念出了聲:“蕭徹吾兒,一生平安順遂。”

說完卻遲遲不見顏嘉柔反應,不由擡頭去看,卻見她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般,只喃喃地道:“原來當初救我的人是他……原來……我從頭到尾喜歡的人,一直是他……”

為什麽?!為什麽?!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癱軟在地,聲嘶力竭地哭道:“可是蕭徹,你為什麽從來不告訴我呢?”

“我認錯了人,也愛錯了人,整整十年,整整十年啊……”

這時映雪從外間進來,走到顏嘉柔身邊,見她依舊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先是輕輕嘆了口氣,而後蹲下身來,斟酌著開口道:“主子,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方才我路經含光殿時,遠遠見到了薛止,三殿下雖……但太後醒來了,怎麽都不肯信三殿下已經亡故,故依舊允許薛止等人留在含光殿內,我見到薛止,便忽然想起一樁舊事。想了想,還是覺得該告知您一聲。”

“您或許還不知道,當初您偷偷離宮,央著二皇子帶您出宮,可三殿下事先並不知情,彼時您還需要他的血來控制病情,所以……”

顏嘉柔心底陡然浮上一個念頭,心臟砰砰直跳,只覺喉嚨幹澀得厲害:“所以什麽……”

“所以他事先放血裝在四個囊袋中,後來因為您沒用上,便一直存放在冰窖中,您回來之後不需要血了,我也就沒再想起那幾個囊袋,如今他既已……想來那裝有他半身血的囊袋,也算是他的一樁遺物了,主子是否要取出來一觀,以作慰藉,抑或是,讓它……”

“入土為安”四個字,終究是沒說出口。

顏嘉柔只覺心臟又是一陣絞痛,接連遭受重擊,她整個人已經有些恍惚了,許久之後,才道:“拿過來……”

“是。”

囊袋拿過來的時候,仍是十分冰冷,鮮血已被冰凍成塊,可打開的一剎那,身體的記憶還是比她先一步認出那就是蕭徹的血。

記不清多少次了,他縱容地讓她伏靠在頸側,尖銳的犬牙咬破他的皮膚,繼而貪婪地吮//.吸他的血液。

每每此時,餘光總能瞥見他收緊下頜,似有隱忍。

她知道,他很疼。

蘭陵人的痛感是常人的十倍,她知道蕭徹其實是很怕疼的,只是他從來都不說。

他生平唯一一次的示弱,便是那日她將匕首刺入他的命門。

她想象不到他該有多疼,否則絕不會對她說那樣的話。

他說:“顏顏,好疼,好冷……”

可她當時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未有一絲動容。

悔恨與自責像是一條毒蛇,幽幽地纏繞至頸後,冷不防地朝她心口猛地咬去。

鉆心的痛楚自心口蔓延開來,五臟六腑都翻攪在一起,卻也不及他當日所受的十萬之一。

她心中上浮上一絲自虐般的快意,越是痛苦,心裏反而越是好受。

她巴不得能再痛上十分,就像昔日蕭徹所受到的痛楚一般。

只有這樣,她才能好過一些。

……

所有人都被她趕了出去。

她頹然地倚靠在美人榻上,一旁的幾臺上香煙裊裊,卻不是慣常用的甜膩熏香,而是沈水香。

蕭徹身上,便一貫是這種味道。

她點燃此香,緊閉門窗,宮殿的每一個角落都彌漫著沈水香的味道,這就給了她一個錯覺,仿佛蕭徹還在身邊。

她將囊袋緊貼於胸口,感受著屬於蕭徹的氣息。

內心終於久違地感到一絲安寧。

四個囊袋,比她想象的還要大上許多,該是能裝下半身的血。

他放血的時候在想些什麽呢,是不是在想,他必須要多放一些,以防顏顏不夠用?

所以才會放那麽多血……

多到就像那日在雪地裏,積起的一灘血窪。

一個人怎麽會流那麽多血……該有多疼?

那些日夜貪婪的吮//.吸、淮州之行前夕裝滿的四個囊袋、雪地裏致命的那一刀……

她究竟要害他流多少血,才能甘心?

原來她那麽壞,她從來不知道她那麽壞。

她怎麽能對蕭徹那麽壞……

果然,人做了壞事,是會遭報應的……於她而言,被迫活著、清醒地感知失去蕭徹的日日夜夜,便是她最大的報應。

而這些蕭徹留下來的遺物,一件件全是愛她的證據,則是對她遲來的淩遲。

可她自虐一般的仍不肯放過自己,她開始發瘋一般地尋找蕭徹送她的每一件東西。

她如今快要十六歲了,算下來,竟也已經收了蕭徹十多件生辰賀禮。

她去了庫房,翻找出了這些年蕭徹送她的賀禮,這些賀禮都用錦盒裝著,連盒子都十分精致,可見內裏之物也必不會敷衍。

可惜她從來沒有打開過。

那些年她最期待的是蕭玨送她的賀禮,至於蕭徹的賀禮,敷衍地收下後便立刻被她拋諸腦後。

這些賀禮在這暗無天日的庫房不知待了多久,錦盒上面已蒙上一層積灰。

她伸手拂去上面的積灰,顫抖地打開鏡盒。

錦盒打開的一剎那,她便立刻濕了眼眶。

那是一座裝了機括的琉璃燈,用了水運儀象臺的機關術,轉動機括,不僅能使琉璃燈緩緩旋轉,映出朝霞映波濤的奇觀,還能模擬潮汐湧動,使人仿佛身臨其境。

她知道蕭徹為什麽要送她這樣一件生辰賀禮,只因魏熙帝不允她出宮遠行,而她又實在想看海上朝霞到底是何等瑰麗。

他便將他的所見所觀都盡皆賦予這盞琉璃燈中。

然後再將這盞承載著他的心意的琉璃燈,那般珍重地交給她。

卻不知道,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打開過它。

她忍著鼻間的酸意,又顫抖著手打開剩餘的生辰賀禮。

每一件……每一件都能看出頗費心思。

她終於知道為什麽蕭徹那時總是與她作對,他一定是惱她,惱她這麽多年送他的生辰回禮,每一樣都敷衍至極,將他的心意給辜負了個幹凈。

這麽多年,但凡她要是打開一樣賀禮,便能明了他對她的心意,可是沒有,一樣也沒有。

——

等失魂落魄地從庫房裏走出,邁入庭院時,在映雪撐傘的間隙,冰涼的雪花還是飄落在了她的身上。

觸及到溫熱的肌膚後立即消融,涼意沁人,卻也迫使她從渾噩中短暫清醒過來。

她怔了一下,擡頭望向天際,這場延綿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了幾日,竟然還未停歇,仿佛再等什麽人。

風雪也會有牽掛麽。

還有什麽,是未曾見證的呢?

這般漫無目的地想著,卻陡然記起蕭徹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在庭院給你堆的兩個雪人,你看到沒有……”

對!雪人!蕭徹還給她留了兩個雪人!

她連忙轉頭四下搜尋,終於在中庭池畔的漢白玉欄桿旁看到兩個胖墩墩的雪人,憨態可掬,十分可愛。

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卻又哭了。

她隨口說的話,他竟一直記得。

她說她喜歡雪,他便真的給她堆砌了兩個雪人。

她慢慢走了過去,在雪人面前蹲下。

所幸這幾日大雪一直未停,她的雪人才得以保全,未曾融化。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撫上雪人,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

這是由蕭徹親手堆砌的雪人,她如今撫摸著它,是否也算再度觸摸到了蕭徹?

她閉上眼,靜靜感受著上面蕭徹殘留的痕跡。

再睜開眼時,卻忽覺晴絲一閃,可這大雪天,又未曾見到太陽,哪裏開的晴絲呢?

仔細看去,卻驚覺雪人身前似乎嵌著什麽。

她伸手取下,放到眼前一觀,竟是一枚戒指!

卻是一枚材質極為特殊的戒指……上面鑲嵌的既非寶石,也非珍珠,而是一種光芒璀璨、又極為堅硬的材料……

那是什麽呢?

分明十分罕見,她卻莫名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

忽然她猛地睜大了雙眼,過往的記憶洶湧而至。

她想起來了,她想起這個戒指叫什麽了。

那是……鉆戒。

幾個月前在淮州的廟會上,她和蕭徹停在了一個番邦的攤位上,她被那材質特殊、璀璨奪目的戒指吸引了註意。

攤主介紹說這叫鉆戒,上面鑲嵌的是鉆石,這鉆石堅硬無比,原是用來切割玉石的,但打磨後璀璨奪目,加上有著永恒不變的寓意,便被鑲嵌到戒指上。

在他們族裏,若是男女戴上鉆戒,便像是簽訂了某種契約,若男子肯走過一段炭火路,通過“真金不怕火煉”的考驗,驗明真心,那鉆戒再經過巫祝禱告後,便可令有情人白頭到老。

可惜想要拿到那對神乎其神的鉆戒,需要等上好幾個月,顏嘉柔向來是個沒耐心的人,又聽說要讓蕭徹走什麽炭火路,這與刑部牢獄裏的酷刑又何異?她才不舍得讓蕭徹受那樣的罪呢。

何況那個攤主講得那麽玄乎,誰知道是不是只是個噱頭而已。莫不是見她是個小姑娘,又不是個精明模樣,故意誆騙她?

當下便不要了,拉著蕭徹便走。

之後更是將這件事拋到腦後。

可她沒想到蕭徹會一直記得。

她記得有一段時間蕭徹的腿受了傷,她去探望,他卻不許她見傷口,只說日後她自會明白,屆時他吃過的苦,自然會從她身上討要回來。是否在那個時候,他已經跨過了炭火路?

蘭陵人傷口再如何可怖嚴重,一旦愈合,便不會留下疤痕。

所以她從始至終都未曾發現。

可蘭陵人只是不會留疤,不是不會痛。

受了那樣嚴重的傷,會有多痛呢,會有那日她朝他心口刺的那一刀痛嗎?

為什麽……為什麽她從前什麽都不知道?偏又要讓她現在什麽都知道!

這便是報應麽……她從前對蕭徹有多殘忍,如今便要一一反噬在她身上。

她低頭怔怔看著手中的戒指,忽然發現背面刻有字跡。

戒指是一對,一個雪人身上各嵌有一個。

她連忙將兩枚戒指舉起,迎著光仔細辨認,只見上面分別刻著她與他的名字……

並一句“不負白首,生死不離”。

顏嘉柔喃喃地念著:“生死不離……生死不離……”

忽然之間,淚如雨下。

……

不遠處正在灑掃的宮人近日時有聽到芙蓉池那邊傳來女子撕心裂肺的哭泣聲,仿佛杜鵑啼血,哀痛至極。

……

顏嘉柔近幾日依舊是以酒度日、醉生夢死,好在蕭玨近幾日都在忙前朝的事,似乎也沒工夫管她,偶爾來看她幾次,見她這般意志消沈、不人不鬼的模樣,心痛之餘,總要大發一通雷霆,便限著她喝酒。

送到她手上的酒每日都有限額,且越來越少。

於是她清醒的時候,也被迫多了起來。

有時酒喝盡了,一個人怔怔地坐在窗前,想到父皇曾經以丹藥排遣痛苦,也會想這時要是有丹藥,那該有多好。

貴妃去後,聽說父皇愈發沈迷丹藥,以求與貴妃在夢中相見。

她從前並不理解,因為蕭徹跟她說過,丹藥不是個好東西,若過於沈迷,長此以往,只會損害身體。

她曾勸解過魏熙帝莫要沈迷,可惜他始終聽不進去,那時她不懂,丹藥即便能令人進入幻夢,見到那個朝思暮想之人,帶來短暫的慰藉,可那畢竟只是一場幻夢而已,為何不惜損害身體,也要沈迷這虛妄之中呢?

可現在她懂了,原來這世上有許多事,非是親身經歷過,是不能體會其中三味的。

倘若現實真的那麽痛苦,令人難以忍受,那麽即便沈溺幻夢,也是無可指摘的。

她想蕭徹果真是極恨她的。

半個月了,他竟一次都未曾入她的夢中。

……

這幾日她依舊是昏昏沈沈的,但因為酒被限著,清醒的時間總歸多了起來。

她清醒的時候,便來這芙蓉池旁,與蕭徹堆的雪人作伴,也只有這個時候,心中才會有片刻的安寧。

兩個雪人,一個是她,一個則是蕭徹。

她總是靠在那個代表蕭徹的雪人身上,將它當做蕭徹,哪怕它並不能夠像蕭徹那般擁著她,哪怕它的身體不似蕭徹那般溫暖,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溫度。

但她不在乎。

她靠在他身上,就仿佛蕭徹還在身邊,她微笑著,絮絮地同他講著許多話。

就像從前一樣,她講她又做了什麽夢,醒來卻忘了大半,只模糊殘存了一些細節,分明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場景,卻也要亂七八糟地講給他聽。

抑或是又看了什麽風靡的話本,裏面附了一張男主人公的插畫,很受貴女圈的吹捧,說是有衛玠之姿,顏嘉柔講到這裏,轉頭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點評道:“但是我覺得,還是沒有你好看!”

又或者是跟他說想吃什麽糕點了……

小女孩能同他講什麽呢,不過是些於他而言沒什麽意義的廢話罷了。

不過他似乎從不嫌煩,每次都會耐心地在一旁聽她說,時不時地親她一下,抑或是給些言語回應,所以她才會那麽喜歡和他講這些。

如今回想起來,其實他待她一直很好,唯一的不好,便是總愛欺負她。

但其實也算不上什麽“不好”。

她想她已經完全不計較了。

他想怎麽樣欺負她都可以,

只可惜,再也不能夠了。

這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下了半月才止,那日天光放晴,雪人終於在一寸寸的日光下漸漸消融。

顏嘉柔無措極了,哭著哀求道:“不要……不要……求你……”,伸手去阻攔,可到底是徒勞無功。消融的雪水只是無聲地從她的指縫中流逝。

到了日落時分,雪人已經徹底融化。

顏嘉柔枯坐在那一攤雪水旁很久,很久……

她終歸是留不住雪人,就像她已經再也留不住蕭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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