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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來客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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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來客棧(3)

明心擡眼一看,叫道:“蕭姑娘!”

那人正是蕭鹿鳴。

她面色冰冷,全然不見醉酒的神態,也好似不曾聽見明心叫她,只睜著紅紅的大大的眼睛沈沈地盯著那被護在正中的黑色身影,頭上燭臺輕輕晃動,發出微弱的“吱吱”的聲響。

一名法師立在最前,雙臂交疊抖一抖手,只見他十指指端竟抖出十條細長的銀絲來,那些銀絲似活物般在他身周緩緩舞動著,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來。

那法師望著鹿鳴喝道:“竟在我福來客棧生事,莫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鹿鳴充耳不聞,只盯著那瑟瑟發抖的一團,緩緩舉起了十幾只拳頭。

只消看她的眼睛,明心便知她此時並不在常態,那是一雙陰沈且帶戾氣的眼睛,似乎完全看不到旁人,此時只怕喚她也是無用。

一時堂內劍拔弩張,氣氛十分緊張。

正當此時,白日裏曾為鹿鳴斟酒的女子急匆匆從後面追來,口中喊道:“當家的有令,不得對客人無禮!且問明了緣故再做決斷!”

先前那操控銀絲的法師聞言略略收斂了,對身旁一人道:“你去問。”

離他最近的是一位身形短胖臉龐圓潤的老法師。

老法師手持一根胳膊粗細的木棍,走進包圍圈內,用木棍戳了戳團成一團不敢露頭的那東西:“巨腹鼠,你來說說怎麽回事,若撒謊我可不饒你!”

半晌,那巨腹鼠才戰戰兢兢將頭從腹下挪出一點來,哆哆嗦嗦做人聲道:“我與我兄從那房門過,忽聞異香撲鼻,我兄便要去看。看時只見她一人獨自醉臥床上,我等一時受了誘惑,便……便……”

它一時訥訥,說不上來。

老法師提起木棍在巨腹鼠身上一敲,喝道:“從實說!”

巨腹鼠打了個寒戰,續道:“便化出原形,探舌舔了一舔。”

操控銀絲的法師驟然收了銀絲,回身怒斥道:“巨腹鼠,你不知客棧規矩麽!客人你也敢動!”

巨腹鼠腦袋幾乎全縮進腹下:“我們當真……當真只在她面上舔了一舔,她便跳將起來,我等並未下嘴,連肉味也未曾嘗到!”

明心聞言心中一沈,暗怪自己大意了。

鹿鳴彼時已吃醉了酒,熟睡在床毫無防備,若巨腹鼠毫無遲疑,上來就下死口,哪怕只是咬破一處傷口,那現下處境就艱難得多了。

巨腹鼠說完便又將腦袋藏了起來。

原本圍著它護衛的幾人此時湊在一起討論起來,好似在商議如何處理此事。

而一直靜靜吊在房頂燭臺上的鹿鳴此時見巨腹鼠失了護衛,竟一言不發驟然跳下身來,趁著眾人疏於防備,舞著十幾只拳頭以雷霆之勢向巨腹鼠襲來。

明心眼中銀光一閃,只見一名法師操控一對銀鉤從鹿鳴身後追襲而來,而鹿鳴尚在半空,她不閃不避竟似毫不在意,直直奔著巨腹鼠而去。

明心雖知鹿鳴此時並不同往常,卻也怕那銀鉤真的傷到了她,忙取了黑弓迎上,只聽“叮”的一聲,火花四濺,黑弓正正格開了銀鉤。

與此同時,又一聲巨大的“嘭!!!”,整個客棧幾乎跟著又搖了一搖!

眾人此時總算得知先前那巨大的聲音是從何而來了。

卻原來是鹿鳴手腳並用狠狠撞擊在巨腹鼠的肚腹正中,那巨腹鼠的大肚子瞬間爆出一個口子,腹內血肉如暴雨一般散落在前廳各處,堂上之人,除了鹿鳴自己身上是幹凈的,其餘各人俱被噴濺了一身,淋淋漓漓腥臭難聞。

肚腹爆過的巨腹鼠也如同先前那一個一般,變得如同一個破口袋,糊在了地面之上。

堂上眾人都變了臉色。

鹿鳴緩緩擡起頭來,面上既無喜色也無憂色,她豎起耳朵好像在聽什麽聲音,接著一雙陰沈沈的眼睛看向客棧大門。

眾人尚未及反應,鹿鳴已一個閃身直奔大門,只聽“咣”一聲,她已在門上撞出一道凹坑!

在她正要第二次撞向大門之際,一道銀絲大網向她兜頭罩來。

那銀絲網在空中蠕動著,發出吱呀難聽的金屬摩擦聲,所過之處,連半空的燭臺也在紋絲不動中被削去了一截。

鹿鳴眼都不眨,隨手抽出長鞭向空中一甩,只見那長鞭騰一下起了火,火焰與銀絲網在空中相接,一陣“嗤嗤啦啦”聲中銀絲網好似被燙著了一般迅速蜷曲回縮了。

長鞭好似意猶未盡,鞭梢一卷一帶,操控銀絲網的那法師也被卷得“嗤啦”一聲,瞬間化作了一只吱吱亂叫的銀色大蜘蛛,八條銀光閃閃的蜘蛛腿此時也團縮在身周。

眾人大駭。

便有三四人舞了兵器要上前來交戰,卻不想尚未近身,便被明心擋在面前。

明心心知,若鹿鳴受了傷破了皮流了血,今日只怕很難收場,只能二話不說護在她身前,替她擋住眾人。

混亂中,鹿鳴又“咣”“咣”幾次撞向客棧大門,守門的二人早不知躲到了哪裏,這大門雖是精鋼所制十分結實,終究敵不住這樣接二連三的撞擊,終於彎曲出一個大口子。鹿鳴便向那豁口處一個縱身,轉眼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明心奮力逼退眾人,也一個縱身,跟隨著鹿鳴身影消失了。

眾人此時都有些呆了,拿不定主意追是不追。

只見先前來傳話的女子松了口氣,拍了拍胸口緩一緩氣道:“當家的說了,不可傷及那二人,此番便不必追了罷。至於那兩只巨腹鼠,在客棧吃住多年,允諾死後那身皮毛由掌櫃隨意取用,此時也可算得兌現了。”

眾人這才松口氣,忙著去療傷休息了。

先前獨自默默擦地的黑衣夥計此時上前來,看著滿地狼藉幾乎流下淚來,他伏下身在地上賣力狂擦,口中念念有詞,再擦一會兒,竟從身後密密麻麻長出許多手來,這些手排成兩排,每只手上都拿著一塊抹布,如同兩排風火輪般在地上瘋狂擦拭,想要將地板再次恢覆清潔。

卻說明心追著鹿鳴的身影而去,客棧外此時起了暴風雪,雪片被狂風刮起,利劍一般打在人的身上,天地間飛白一片,一丈開外幾乎看不清人影。

兩人方從客棧沖出,身上那一點熱乎氣便被狂風一瞬間吹得跑遠了,外面明顯要比他們來時還要冷上許多。

明心一面追一面鼓足中氣道:“你去哪裏?”他心知,即便狂風呼號,這聲音也定可傳到鹿鳴耳中。

然而鹿鳴全似不聞,只輕巧幾個起落,人便躥出了幾丈遠,身形幾乎被風雪吞沒難以辨識,其速度比平日裏快得不止一星半點,明心只得打起精神奮力追趕。

兩人一前一後,在風雪中狂奔了許久,耳旁盡是呼嘯的風聲。

這樣的天氣裏,若是迷了路或者昏睡過去,即便是有法力,只怕也很難全身而退。

明心一心辨識著鹿鳴的影子,絲毫不敢懈怠,

又追了一段,鹿鳴驟然停下腳步,擡頭直直看著天邊,好似在分辨什麽。

明心正趁此時追了上來,上前一步,便去擒她手腕:“蕭姑娘,我們回去罷!”

鹿鳴回過頭來,紅紅的眼睛冷冷看了明心一眼,一巴掌拍了過來,明心擡臂去擋,不想她這看似隨意的一巴掌竟十分用力,明心竟被她拍得倒退了兩步,她卻完全不為所動,又轉過身去看著遠處,好像在尋找什麽。

明心又上前幾步,想要擋在她身前,口中說道:“蕭姑娘,蕭鹿鳴!你清醒一點,是我!你究竟要去哪裏?!”

鹿鳴頭也不回,揚手一揮,長鞭“呼”的一聲向明心抽來,明心閃身避開,幸而他早有準備,一退即上,又擋到了鹿鳴身前。

鹿鳴牙齒咬得咯咯響,似是被激怒了,揮手對著明心又是一鞭,明心不閃不避,舉手去抓,長鞭一觸他手,鞭梢呼啦一下將他的胳膊纏了個結實。

鹿鳴用力一提,想要將他甩出去,奈何他緊緊抓住鞭梢牢牢釘在地面,一動不動與鹿鳴角力起來。

鹿鳴伸出兩指,在鞭上一抹,鞭子騰一聲著起火來,明心整個手臂嗤啦作響,他終於松了手,長鞭回撤,只見他整個手臂全是一條條血肉模糊的傷痕。

明心喘了口氣,盤膝坐在地上,閉上雙眼雙手合十默默誦念,身上傷痕漸漸開始修覆。

此時的鹿鳴幾乎瘋癲一般,繞著他身周舞動長鞭,一鞭又一鞭盡數抽打在他身上,形成一條又一條形狀可怖的傷痕。

明心既不動也不作聲,默默坐在那裏,一面受傷一面緩緩愈合。

打了許久,鹿鳴似乎也有些倦了,長鞭卷上明心腰身,想要將他擲向一旁。

明心忽然伸出雙手握住卷上腰間的長鞭,一陣嗤啦作響中,他睜開雙眼,兩手交替,一點一點將鞭子收到自己手中,兩只被鞭上烈火燒得皮開肉綻的手將握著鞭子的鹿鳴一路帶到自己跟前。

他用清亮的眼睛看著鹿鳴近在咫尺的赤紅雙眼,心中一震,此時,鹿鳴那雙眼睛已全然陌生了,變得同荒原上冷厲暴虐的灰狼沒有什麽兩樣,她憤怒地齜著牙,恨不得將眼前的明心撕成碎片。

明心一只手摸上了自己背著的黑色大弓,手在弓弦上猶豫地停留著。

鹿鳴舉手一抓,一把便抓住了他的手臂,就勢張口便向他頸中咬去,又白又尖的牙在這一刻閃著寒光。

明心終究沒有取下黑弓,只錯開身子,任由鹿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鹿鳴雖未能如願咬上他的脖子,但咬上肩膀也死死不肯松口,溫熱的血液順著唇齒流入她的口中,只見她“咕嘟”一聲咽了下去。

在她第二次大口吞咽明心血液之時,眼中血絲便開始漸漸退去,原本晶亮冷漠的眼神竟然開始渙散。

再吞下一口,她便松了口,緩緩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好一會兒,接著翻了個身,口中喃喃道:“好酒!再來一碗!”

明心失語。

鹿鳴又將頭往雪地中拱了拱:“這是什麽洞府,好生涼爽!”

原來她竟又恢覆成醉酒狀了。

明心抓住她手臂問道:“你究竟是要去哪裏?”

鹿鳴擡頭迷迷蒙蒙看了看明心的臉,道:“去哪裏?他喚我去呵!他說等我許久了,喚我快去!”說畢又將臉埋在雪堆中,聲音悶悶的不知嘟噥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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