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棲梧派(4)

關燈
棲梧派(4)

何齊穩住身形,毫不猶豫提戟又上,性德一面抵擋一面喝道:“公子是人,怎可與惡鬼為伍!還不快快醒悟!”何齊面色肅穆,更不答話。

有何齊抵擋在前,那惡鬼本可速速逃走,可它竟回轉身又朝房內奔去,口中尖叫。

只聽得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明心站在門口,低眉斂目雙手合十,身上驟然金光大盛,那惡鬼堪堪迎面撞上,一下被蕩到了一丈開外,軀體上金光所觸之處哧哧地響著,腥臭的血液不斷往下滴落。

那惡鬼似是十分痛苦,不斷尖叫哭嚎,震人耳膜,在地上翻滾抓撓,卻根本無法靠近明心,那嚎叫聲常人聽了無不膽寒。

這邊何齊雖十分勇猛,卻畢竟年幼,漸漸不敵性德,幾次被打翻在地,然而他翻身又起,毫不退縮,那惡鬼的哭嚎聲傳入耳中,何齊眼中落淚,大聲喝道:“住手!住手!休尚我母!”

性德一呆,何齊又撲了上來,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明心擡起眼來,看清了那惡鬼的身形,取下身上的大弓,右手一張,一支金色弓箭便握入手中,搭弓上箭,箭頭瞄定朗聲說道:“你這孽障,速速歸化!若中我箭,魂飛魄散後悔莫及!”

那惡鬼猶在瘋狂抓撓嚎叫,不只全然不避,還在竭盡全力想要撲上前來。

明心拉滿了弓,正待射出,那邊何齊竟不避不讓,以肩膀生生受了性德一棒,借勢飛奔而來,擋在了明心箭前,幾乎撞上了箭尖。

明心後退一步,皺眉道:“小公子這是作何?”

性德少了阻攔,幾步奔上前來,只見降魔棒光芒大盛,性德一棒打去,那惡鬼“呼”的一下頓住了身形,緩緩倒了下去,與此同時是何齊的叫聲:“不可!”

一陣徐徐的風吹來,吹散了包裹著那惡鬼滿身的黑氣,兩個燃燒著火焰的眼眶也漸漸地熄滅了,何齊顫抖著跌跌撞撞走上前來,只見惡鬼身上那破潰出血令人作嘔的外皮漸漸愈合,又仿似化作了塵土般被風一吹就散了,一個人的身影竟慢慢顯現了出來。

那身影由模糊逐漸清晰,卻是一個年輕婦人,只見她滿頭簪環,儀態端方,斜臥在地,眉目竟然含笑。

何齊撲了過去想去扶起她,卻撈了幾次都沒撈到,只得俯身哀哀地哭道:“娘,娘!我告訴你不要來此,你為何非要來!如今……如今魂魄散了,叫兒子去哪裏找你!”

那婦人微微笑道:“齊兒,當年我活著時,太過艱難,然而辭世之際,卻懊悔無及,實在是太過放心不下你,這才施法自毀,以這樣醜惡的面目逗留了多年,這些年,我日日如同被烈火焚燒,受盡煎熬。如今你已長大,我卻連累你殺生無數,以血飼餵我至今。現今大仇雖未能全然得報,但我的憤恨不平之氣已漸消,本想著是時候與那二人一同去了……罷了!能以本來面目見你一面,上天待我不薄!你是個這樣孝順的好孩子,我已無憾。魂飛魄散,便由得它去吧!”

說話間,身影閃動,魂魄竟開始慢慢地散在空中了。

何齊忙忙伸手四處抓攏,想要將她的魂魄收攏一些,然而卻根本無法觸及,無奈匍匐在地涕淚俱下哭道:“娘,你別走!叫我去哪裏尋你!”

婦人淡然笑道:“齊兒,為娘此生恩怨結清,你也放下執念,好好活著吧。”

何齊從懷中掏出一面小小的銅鏡,那銅鏡背面鑲嵌滿了水晶寶石,正面卻是一片幹涸的血色,何齊痛哭道:“娘,兒子養著你,不就是要血嗎?我去尋!就算別人嫌棄你畏懼你,有我護著你!你不要走,你不能走!”說著他竟咬破手指,將鮮血淋入銅鏡內,那銅鏡一見鮮血便仿佛露出了黑色大口,一滴也不肯浪費的將鮮血盡數吸入其中。

何齊擡頭看見母親身形漸漸弱不可見,不由得恨恨道:“為什麽!為什麽你受了那麽多苦,死得那麽慘,害你的人都好好的,你卻要走?這世間神明,可都是瞎眼的?這陰陽鏡,若不能留你,我要它何用!”說著憤憤然,舉手便要砸了那面銅鏡。

大長老本是在一旁默不作聲,此刻情急之下顫巍巍舍身來救:“不可不可!這是老掌門留下的陰陽鏡,世所罕有,是我棲梧派鎮山之寶,不可毀壞!”卻苦於離得遠,一時搶救不及。

眼見這件寶物就要被毀,眾人心頭一緊,小和尚明靜上前幾步,舉手搶下了這面陰陽鏡。

大長老心有餘悸:“齊兒,都是掌門當年做下的糊塗事,你和你娘有怨恨,要報覆,什麽事我們都可以商量,但這陰陽鏡,萬萬不可毀啊!我們棲梧一派,怎可沒有鎮山之寶啊!”

明靜捧了銅鏡,看了看何齊,偏頭想了一想對明心道:“大師兄,這是傳說中可收入容鬼造化萬千的陰陽鏡吧?這種寶器明靜此生也是頭次得見,毀了果然是太可惜,可是這位哥哥和他的娘親也太可憐了。我們佛門弟子,遇弱者必要相助,遇不平不可旁觀,大師兄,師傅說你是本門幾百年來最有望修煉成佛之人,你可有辦法幫幫他們?”

明心道:“生老病死是天道,如今她靠著陰陽鏡已強行留在世間多年,又多造了殺戮,魂飛魄散本是應有此報。只是,如今看在她生前受苦又有舐犢之意,權且一試吧,是何結果,都是天意。”

說完明心走到明靜身邊,將手指放入口中咬破,在那銅鏡上滴了一滴,一滴血入銅鏡,本來暗淡無光兼有腥臭血氣的銅鏡竟然漸漸明亮起來,鏡中已經幹涸的血跡重又游動起來,紅黑的顏色漸漸變淺至鮮紅,是明心的血液融入使得本來的血液得到了凈化,腥臭之氣盡消。

而本來即將散盡的婦人魂魄突然定了下來,漸漸竟有了凝結之勢,一度幾乎不可見的身形竟也隱隱閃現,何齊驚喜交加,回過神來便不斷向明心叩頭,口中一時說不出話來,明心稍稍點頭,避開在一旁。

少時一束光照在了那婦人身上,一道低低的聲音喝道:“犯人劉時兒,還不速速歸入地府!”

那婦人站起身來,眼中盈盈有淚,卻又微笑著對何齊點了點頭道:“今生塵緣已盡,小公子莫要再念。”就要隨那光離去,突然卻停下了腳步,朝著明心招手道:“小師父,你有恩於我,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明心前去幾步,那婦人在他身邊低聲說道:“小師父,你是修不成佛的,你有紅線。”

說完便轉身急急走了幾步,倏忽消失了。

劉時兒已走,何齊知道母親歸了地府,心中頗感安慰。

大長老對此前諸事一概不提,亦對當年之事只字不提,只對門下弟子們說惡鬼已除。

門派子弟雖已人丁寥落,但如今已無邪祟,相信經過一段時間療養,絕大多數都可痊愈。

只是掌門夫婦受害過深時間又過長,雖都可正常行動,卻都有些癡癡傻傻,不可管事了。

如今門派裏是何齊經管一應事務,他雖尚且年輕,卻行事穩健為人踏實,幾位長老都囑意由他接任掌門之職,往事無人再提。

明心以自己之血度化了劉時兒,於他的修行卻有一些損傷,何齊給他們劃出了一處安靜的院落休息,並派人看護不許有人打擾。

性德明靜在外護法,明心攜了那面陰陽鏡閉關修行,既要彌補自己耗費的心血,也需徹底凈化這沾染過惡靈血氣的銅鏡。

一連閉關了七日,明心毫無動靜,性德略有些不放心,悄悄去看了,只見明心抱心守意,靜靜坐定,這才稍稍放心。

明心多日誦經修煉,漸漸只覺靈臺一片清明。

到了第七日夜間,更覺得身體各處通泰更勝從前,便起身來略作活動。

這時,那面置於案上的陰陽鏡竟隱隱放出光彩來,明心定睛看去,銅鏡正面有一個模糊的光影,漸漸清晰了,卻是一只白色的鹿的身形。

那鹿似是也在看著明心,少時白鹿點點頭擡起前蹄在地上踏了幾踏,轉身向後奔跑去,明心只覺得似是身不由己跟在那白鹿身後往前而去,一路霧氣茫茫,不辨道路,走了許久,具體多少時間也難以分辨,那鹿突然縱身向前一跳,快速跑開。

明心一時追趕不上,瞬間清醒了過來。

醒來卻見自己身處一片森林之中,處處是高大挺拔的樹木,枝節交纏的灌木,鳥叫聲不絕於耳,蟲蟻遍地,森林新鮮濕潤的氣息充斥鼻腔,絕非夢境。

四周有著淡淡的霧氣,天空中既無太陽又無月亮,但卻十分明亮,仿佛尋常的早晨。

明心原處立了半晌,心中揣測,這莫不是哪個法力高強的妖怪布下的陷阱?抑或是一些神仙鬼怪的幻境?然而明心心中並無懼怕,思索片刻便認定一個方向在這森林中走去。

只是走了半晌,前方仍看不見盡頭,四周景色亦是變化不大,倒仿佛還是停在原處。算算時間應是快到晌午了,然而看起來周遭仍是清晨的樣子。

明心略遲疑了下,又繼續往前走,然而又繼續走了許久,每次停下來打量周圍,仍是與之前差不多的樣子。

他暫時停了步,靜下心來原地打坐,將自己的意念往四周分散開來,用以分辨周圍的動靜。

許久之後,意念指引之下終於找到一絲異常,細細分辨好似有人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