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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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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 44 章

◎這是小張醫生◎

肉松心裏有了主意,便一直等著安溫書來接他,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興沖沖收拾好東西出來,卻發現來接他的不是安溫書,是他的助理張翼。

手機屏幕恰時亮起來,是安溫書發來的消息:“我晚點回家,今天張翼會來接你,車上有奶茶,趁熱喝。”

肉松心下一沈,男人這麽晚了還在婆婆家裏,可能意味著婆婆真的生病了。

他不敢多問,害怕問出壞消息來,只乖乖回覆了兩個字:“好的。”

一路無言,肉松心裏惦記著婆婆和安溫書,情緒像是墜到了谷底,連開口聊天的興致也沒有了。即使張翼多次偷偷瞄他,他也只是懶懶地叼著吸管,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

回到家,往常景色宜人,的別墅突然變得冷清起來。肉松不想一個人待在房間裏,便坐在涼亭的椅子上做老師布置的作業,作業做完了,又開始預習功課。

夕陽西下,天際浮動著絢爛的晚霞,安溫書提著貓咪飯盒下了車,走進庭院時,腳步忽然一頓。

只見涼亭下的桌椅被重新擺正,桌上攤著幾本書,輕薄的紙張被微風吹散開,像蝶翼在輕輕擺動。而少年蜷著胳膊趴在桌子上,玫瑰色的光暈落在他烏黑柔軟的發絲,映襯得肌膚像塊白玉。

少年宛如偷跑到人類家裏的精靈,玩累了,就隨意找個地方打起盹來。

而這只小精靈似乎有神奇的魔法,讓男人壓抑許久的愁緒一掃而空。

安溫書放緩了呼吸,壓著步子坐到少年面前,一手支著額頭,凝視著少年恬靜的睡顏,眼神裏藏著的是自己的溫柔。

見少年一直沒發現他的靠近,嘴唇微張睡得香甜,安溫書伸出手,指尖在長而密的睫毛上輕輕一掃。

鴉羽般的睫毛輕顫,肉松緩緩掀開眼皮,在看到男人的臉時,眼睛倏忽睜大。

他一把攥住安溫書的手,從桌上骨碌爬了起來:“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你等得好久,功課都預習了一大半。”

肉松絮絮叨叨說著做了哪些功課,絲毫沒註意自己臉上沾了東西,安溫書勾起嘴角,伸出手,指腹輕柔擦去那點墨水:“抱歉,我一直在陪著母親,所以回來得晚了些。”

見男人主動提起婆婆,肉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問:“那婆婆她……還好嗎?”

安溫書沈默片刻,搖了搖頭。

肉松瞬間慌了,攥緊男人的手,急切問道:“婆婆生了什麽病?嚴重不嚴重?安溫書,我能不能去看看婆婆啊?”

少年越說越著急,眼角也開始泛紅濕潤,像是快哭了出來,安溫書連忙摸摸他的臉,沈聲哄道:“別急,我慢慢跟你說。”

起初安溫書並不想把婆婆的真實情況告知肉松,這樣的事情知曉得越多,心情就越沈重,他不想讓肉松失去快樂。

可現在看到肉松著急的樣子,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先前所做的決定是有多自以為是,他又有什麽權利來左右少年的知情權。

在男人的安撫下,肉松慢慢冷靜下來,手卻一直牽著男人的手不放,像是在尋求安全感。

安溫書沈思著開口,給肉松講述老人的病情:“婆婆患的是阿爾茲海默癥,也是常見的老年癡呆癥類型,年齡越大,患病概率越大。”

肉松從沒聽過這種拗口的病,他擰著眉頭盡力理解著安溫書說的話,問道:“老年癡呆……這種病會疼嗎?發病會不會很難受?”

“是很難受,”安溫書的眼眸暗了暗,“婆婆眼裏的世界會逐漸改變,就像黑白電影裏的畫面一樣,逐漸失去色彩。早期癥狀會忘記近期的事情,一開始只是瑣事,比如做飯忘記關火,出門忘記帶包,病癥發展下去,婆婆就會忘記人生中更加重要的東西,比如家人,朋友。”

男人的語氣緩慢而晦澀,每說一句話,仿佛就是在給母親下達一道生死判令。

肉松聽得心如刀絞,他沒想到世上會有如此惡毒的病,會毫不留情地剝奪人的記憶,感情,將人困在空白的牢籠裏慢慢折磨。

他艱難地吞咽兩下,道:“那婆婆會忘記我們嗎?”

“……我也不知道。”

肉松握著他的手的力度緊了緊,安溫書感受到他的安慰,反手包裹住他的手,彼此傳遞著對方的溫度。

“這種病就像一張大網,把病人籠罩在黑夜裏,失去方向感和控制力,隨著病情的惡化,病人會性情大變,變得暴躁易怒,偏執敏感。他們會產生幻覺和疑慮,逐漸不信任身邊的人。”

有時候受病癥折磨的不僅僅是病人,還有病人的家人。

晚霞的風帶著一點涼意,肉松不由自主地靠近男人,汲取他的溫熱:“那趁婆婆還清醒,請婆婆搬過來住吧。這裏環境好,也安靜,正適合養病啊。”

安溫書:“那你怎麽辦?”

肉松毫不猶豫地說:“我搬出去住,我現在有工作有力氣,自己一個人住沒關系的,別忘了,我可是勇猛兇悍的貓老大,你不用太擔心!”

安溫書並未言語,只是深深凝視著肉松,在肉松被看的不好意思,耳根即將泛紅的時候,他手腕使力,握著肉松的手往自己方向一扯,直接把肉松扯入自己懷中,結實有力的手臂將單薄的脊背緊緊束縛住。

肉松神色怔楞,耳根徹底紅了一片:“安溫書,你……”

“我怎麽舍得讓你搬出去,”安溫書嘆了口氣,薄唇擦過少年的發絲,“我跟母親提過此事,也想好了你存在的理由,可是母親執意要自己住,我勸了許久也無濟於事。”

肉松偷偷嗅著男人的氣息,沈默良久,問道:“那婆婆一個人可以嗎?”

安溫書松開肉松,伸手揉了揉眉心:“先試試看,目前母親的病還在早期,她也一直在堅持做訓練,所以病情還算穩定。我也叮囑了李阿姨要註意照顧母親,出了什麽事,她會第一時間聯系我。”

聽安溫書這麽安排,肉松也暫時放下心來,不過他還是想見婆婆一面,便揪揪安溫書的衣角,問道:“我能去看看婆婆嗎?”

“當然可以,只是我還沒想好理由。”

“沒事,我有辦法!”肉松捂著嘴貼近安溫書的耳朵,把自己的想法講了出來。

說完,他滿眼期待地看著安溫書,眼睛澄澈明亮,身後似乎有一條尾巴搖來搖去。

安溫書低低笑出聲,伸手捏一捏肉松圓潤柔軟的耳垂。

“嗯,看出來了,你今天不光在學習上用了功,還在小聰明上用了功。”

——

幾天後,老人的私人醫生回國,當夜跟著安溫書去了老人家。

醫生給老人做了幾項基本檢查,仔細翻閱了這段時間老人進行的認知訓練計劃,滿意地笑道:“老夫人,您算是最讓醫生放心的患者了。對大部分患者而言,即使在疾病早期,患者也會因為情緒不穩,主動性缺乏而不配合治療和訓練,可是您排除萬難堅持了下來,實在讓我們驚訝。”

老人聞言,伸手拍了拍安溫書的手,眼裏是對兒子的驕傲:“多虧了我兒子和李娟的悉心照顧,要不是他們,我這脾氣一上來肯定不願配合的。”

“安先生事業有成,也十分孝順,”醫生扶著眼鏡框笑笑,眼神與安溫書有剎那間的接觸,隨即話鋒一轉,“當然,阿爾茲海默癥的治療是一場持久戰,除了醫生的指導,也需要照護機構醫護人員的配合。老夫人您是一個人居住,為了能更好地跟醫院溝通協調,我考慮讓我的助理每天過來照看您一段時間,也方便做記錄。”

他擡手喚身後的男孩過來,男孩走向前,笑吟吟跟老人打招呼:“老夫人您好,我是陸醫生的助理,您可以叫我小張。”

老人很早就註意到了這個年輕男孩,唇紅齒白,眼睛靈動,烏黑的發絲柔順貼著額頭,看起來十分乖巧可愛,她心下頓生喜歡:“那就麻煩你了,小張。”

“不麻煩,不麻煩。”肉松面上笑得淡定,私下卻把手背到後面,掐自己的手心軟肉,努力不讓自己笑出鵝叫。

終於有正當理由看望婆婆啦,好耶!

一旁的安溫書瞄到肉松的小動作,眼底浮現出無奈的笑意。

醫生補充道:“小張白天要在醫院實習,晚上會過來照護您,您有什麽問題可隨時向他說明。”

“張醫生白天工作了一天,晚上還要過來照顧我,這也太勞累了,”老人有些為難,“要不還是別麻煩張醫生了。”

安溫書適時插嘴:“媽,張醫生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答應照顧您,您就放寬心吧。”

“是啊,老夫人,這點工作量對我來說沒多大影響,您就放寬心吧!”肉松笑著眨眨眼,圓潤的杏眼裏透著狡黠,像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貓。老人真是越看越喜歡,便笑著點了點頭:“行,那我也就不推辭了,謝謝你,小張。”

肉松的計劃完美成功,他不用苦苦等到變成貓的時候,每次下了班就能直奔婆婆家裏。

白天在貓咖工作,晚上要抽時間照顧老人,每天忙得像陀螺似的連軸轉,但他心滿意足,沒有一句怨言。

肉松性格活潑單純,做事認真負責,每次老人情緒上來不願意吃藥時,他都會耐下心來哄著勸著,小臉蹭蹭老人的手心,把老人蹭得心都軟了。一來二去的,他跟老人的關系逐漸熟稔起來。

“老夫人,今天的測試分數很高哦,您的狀態越來越好了。”肉松熟練地記下測試成績,朝老人比了個讚。

老人抿嘴直笑,心裏樂開了花:“也多虧了你,能及時糾正我的錯誤,小張你雖然年輕,做起事來卻有條不紊,想得也十分周全。”

那是自然!

聽到老人的稱讚,肉松在心裏也給自己豎起大拇指,驕傲得揚起臉,他可是貓老大,有什麽事能難住他呢?

他雖然是為了看望婆婆才扮演助理角色,但也不能耽誤正事,來婆婆家之前猛猛沖刺學習了一周,確保自己能勝任這份工作才肯過來。

李娟端著一盤精致的果盤走進書房,笑道:“小張醫生,忙了這麽久,吃點水果歇歇吧。”

“謝謝李阿姨。”

肉松確實有些餓了,叉起水果一口接一口往嘴裏送,嘴巴鼓鼓的像倉鼠。吃到甜絲絲的水果時,他的眼睛一亮,小聲嘀咕道:“唔,這個好吃,這個也好吃。”

老人看著少年憨態可掬的模樣,心裏充盈著從未有過的寧靜和放松,她吃了幾口水果,笑著跟肉松閑聊道:“小張醫生,你每天這麽晚回家,是父母來接你嗎?”

“父母?”

肉松歪頭想了一會兒,隨即恍然大悟,不甚在意地搖搖頭:“我沒有父母,從有記憶開始,我就是自己一個人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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