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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8.露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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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8.露水的世界

姜夢真以前比較宅,除了上課吃飯,其他時候基本都待在家裏,很少出門,現在卻經常到公園散步,去游泳館游泳,周末有空的話也會到離這裏最近的海邊走走,可惜並沒有在沙灘上撿到過水母。

生活方式變得積極健康了一些,然而內心卻沒什麽改變,依然有一些無法被時間過濾掉的困擾。

有段時間他睡眠不太好,精神上的壓力再加上去游泳的次數太過頻繁,許久沒有發作過的神經性耳鳴又突然造訪,會時不時地出現幻聽。明明四周沒有任何聲響,他卻總能聽到斷斷續續的汽笛聲,那聲音離得很遠很遠,卻在耳邊停留許久,在腦子裏留下回音。

剛來日本時,姜夢真住在京都,租了一間小閣樓,每天步行去語言學校上課。

狹窄的閣樓頂有一扇窗戶,玻璃外是高遠的天空,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晴空中大片的雲朵緩慢流淌。閣樓附近有鐵軌,每天都能聽到火車駛過的汽笛聲。那段時間,持續性的耳鳴伴隨著眩暈、頭痛,令他不堪其擾。

更久以前,讀高一的時候,姜夢真每周都會坐最早的一班輪渡從島上到市區上課、學琴。天蒙蒙亮,空中還能看得到暗淡的月亮,輪船低沈而悠長的汽笛聲回蕩在空曠的海面上,格外突兀。

居住的空間太閉塞,姜夢真開始花更多的時間待在外面,耳朵也被更多的聲音所占據。練琴時琴房的器樂聲,校園裏報時的鐘聲,東京街頭嘈雜的市井聲,公園草坪上玩耍的小孩的笑聲……他逐漸聽不到汽笛聲。

櫻花樹下經常會撞見相擁的情侶,滑梯和秋千那裏小朋友太多太吵,姜夢真更喜歡坐在池邊的長椅上,看著傍晚時波光粼粼的水面,石道兩旁亮起的石燈把樹木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所有事物仿佛都融化在模糊而溫柔的黃昏裏。

草坪的矮坡上有一個占蔔攤。攤主是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女孩,頭上戴著一頂巫師帽,看上去很年輕,但臉上的表情卻肅穆端莊。每次路過這片草坪,姜夢真都會看到這個占蔔攤,一直是無人問津的樣子。

這天下了下雨,散步游玩的人紛紛找地方躲雨,只有那個占蔔的女孩還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裏,一點也不擔心被雨淋濕。姜夢真也沒有這種擔心,慢慢走近攤位。

“你好,”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女孩的眼睛,“要占蔔嗎?”

她身前的草坪上鋪開一面黑布,上面擺著很多張塔羅牌。

自從在淺草寺抽了兩連兇簽,姜夢真就再也沒信過這種東西。

不過,不同於以前在寺廟裏搖的簽,這個攤主用的是塔羅牌。

要不要再試一次呢

“多少錢?”姜夢真問。

“隨便給,多少都行。”

女生從好幾副牌中挑選了一副五彩繽紛的塔羅牌問他:“你想算什麽?”

“算感情。”姜夢真說。以前求簽也是求感情,所以說的時候很坦蕩。

“可以描述一下你的感情狀況和想問的問題。”

“分手了,他離開東京了。”

姜夢真的日語詞匯量很匱乏,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還能怎麽描述,“我喜歡他很久。”

“明白了,你想問什麽問題?”

“我想問……”姜夢真眼神閃爍了下,“以後還會見到他嗎。”

女生洗完牌,看上去很隨意地抽出五張牌擺成了一個十字。姜夢真不懂塔羅,看不出有什麽抽牌規律。

先翻開最上面那張。

圖案是兩個人面對面,每人手裏拿著一個獎杯形狀的東西,兩人中間的上空懸著一只揮動著翅膀的獅面鳥。

“你們應該很少吵架吧?”女生問。

“沒有吵過。”

“這張牌說明你們的交流是順暢的。水元素的牌,你本身應該也是比較柔和的性格。”

“嗯。”姜夢真點了點頭。

“但是你們的交流只停留在最表面。”

女生又翻開最下面那張牌,牌上是一個人拿著一把劍。

她繼續分析;“對方和你剛好相反,理性、強勢,有時候不太能聽取別人的意見,而且可能會容易不耐煩……”

“不,”姜夢真皺了皺眉,下意識否認道,“他也很溫柔,沒有過不耐煩。”

“好吧,”女生聳聳肩,“但是性格方面一定有很多和你不同的地方。”

接著是左邊的牌,倒著吊在半空中的人。

“你們對待感情的思路是完全不同的,和第一張牌的意思比較接近,很多事情不能相互理解。”

無論女生接下來說什麽,姜夢真都不再否認了,只是安靜地聽,沈思著點頭。

又翻開右邊的牌。

“你們之間的沖突是水和風之間的沖突。”

最後是中間的牌。女生翻開後,久久沒有說話。

“這個是什麽意思?”姜夢真指了指中間那張牌。

“這張牌,代表最後的結果。”

“結果是什麽?”

“……換下一個人或許會有好的結果。”

這次換姜夢真沈默了很長時間。

“如果不換呢?”

“會失去一些東西,或者痛苦一段時間。最後的結果也是好的,你這麽想見他,無論如何都一定會見到的。但是過程會非常痛苦,”女生停頓片刻,又問,“你有什麽一定要堅持下去的理由嗎?”

“沒有。”

“那我的建議是換一個人。”

沒有一次抽到好簽,也沒有一次好的結果,或許這些都預示著什麽,讓他不要再堅持。

姜夢真平靜地點點頭:“嗯。”

他付了五千日元,問女生夠不夠。

“夠了夠了,你是今天唯一的一位客人,便宜一點好了。能量是守恒的,如果不收錢的話會損耗我自己的能量。”

姜夢真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雨要下大了,我該回去了。”女生摘掉巫師帽,蹲下來收拾地上的牌。

姜夢真也蹲下來幫她一起把攤子收好。

“可不可以再問一個問題?”

“什麽?”

“……我應該去找他嗎?”

“我還以為你要問能不能覆合,”女生笑著說,“如果心裏有答案的話,就不要再問了哦。”

小時候上游泳課,姜夢真被前來選材的教練選中,進行過一段時間的專業訓練。後來患上了神經性耳鳴,游完泳經常會感到劇烈的神經痛,連太陽穴也在隱隱作痛。姜夢真問過教練,游泳時由於水壓變化,耳道內氣壓失衡,就會引起耳鳴,很多人都會這樣。起初他以為這是正常現象,不需要特殊治療,直到癥狀越來越嚴重,才去看醫生。醫生說雖然游泳並非最根本的病因,但也會造成一些影響。

又堅持了一段時間,最後還是很痛苦,姜夢真只好放棄了這項運動,也很少再去游泳館。

可是趙逍帶給他的快樂遠比痛苦更多。

如果有一天感覺到的痛苦比快樂多,那他會放棄的。

這之後的生活依然如常。

忽然有一天,姜夢真看到水母缸裏的水母好像死掉了一只,沈到了底部,一動不動。

之前也出現過這種情況,有次家裏停電,姜夢真發現水母缸裏的水母沈底了,急忙給趙逍打視頻,自責地快要哭了。

結果趙逍笑了半天,安慰他,水母沈底並不是死掉,只是沒有水流的話會靜止,晃一晃水母缸,制造一點海浪感,它們就會游動了。

姜夢真按他說的晃了晃水母缸,果然是這樣。

這次並沒有停電,水母缸正常運轉,制造出陣陣旋轉的水流。

這只水母是什麽時候死掉的?姜夢真盯著水母缸出神。

上次換水是在三天前,那時候還很正常。他嚴格按照飼養教程操作,按時餵食、換水、清理水母缸。

可是為什麽,水母還是死掉了?

這次姜夢真不知道該問誰。

他在網上提問,收到了一些回覆,別人告訴他,應該就是自然死亡。

他想起趙逍說過,水母的壽命很短,堅持活幾個月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還會想起趙逍隨心所欲地給自己講水母的樣子。他講到自己在做的研究,講水母的無性繁殖,講他在清城的家裏養了許多只桃花水母。

趙逍說其實所有的水母都有毒,只不過有些水母在進化過程中毒刺退化了,毒性可以忽略不計,對人類不會造成什麽影響,而且還很好吃,比如海蜇,所以大家會說它沒毒。

趙逍說他送的水母沒毒,但姜夢真也不敢碰,害怕一不小心就摸壞了。現在水母死了,姜夢真徒手把死掉的水母撈了上來。

姜夢真曾在趙逍的公寓裏讀到過一本水母圖鑒,是趙逍的導師出的書,趙逍也參與了部分編纂工作,見姜夢真感興趣,就送給了他。

那本圖鑒裏夾著一張便箋,是一句趙逍手寫的日文:

露の世は 露の世ながら さりながら

怎麽翻譯呢?

露水的世界,雖然是露水的世界。

這也許是一句歌詞。

本想著查一下,但趙逍打電話過來問他晚上想吃什麽,細密的雨點打在玻璃窗上,他匆忙去找雨傘,於是就忘了這件事。

新一年的入學式結束後,學校會舉辦各種迎新活動。姜夢真依然負責幕後,和幾個不同系的人交換了聯系方式。他雖然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但一般也不會拒絕同學的好友申請。

有個新入學的男生在活動結束後依然經常給他發消息:

“Makoto醬,傍晚的夕陽很美哦,你想要出來逛逛嗎?”

“Makoto醬,你唱歌一定很好聽吧。”

“Makoto醬,你喜不喜歡吃玉子燒?”

一些無聊的廢話姜夢真通常是已讀不回,至於那些邀請,回覆的話也多是禮貌拒絕。

對方受挫後並不氣餒,姜夢真只好再次回覆:

[我有喜歡的人了,請不要再給我發消息了,可以嗎?]

[抱歉,我只是喜歡你,以後不會再打擾你了。]

之後男生果然沒再給他發過消息。

後來清理聯系人時,姜夢真無意中發現那個男生換了一條簽名。

露の世は 露の世ながら さりながら

露水的世界,雖然是露水的世界。

人生如露水般短暫易逝,頗有些超然物外的灑脫意味。

於是姜夢真搜了一下,發現這是一位日本詩人創作的俳句。他猜想這位詩人應該是個曠達瀟灑的人。

直到看到這位詩人的生平簡介。

他的一生坎坷多艱,少年時期被繼母為難,四處流浪,臨近暮年才娶妻生子,然而妻子所生的三男一女卻先後早夭。

婚後第九年,愛妻也離開人世。

人生還可以比這更加糟糕嗎?

可以。

晚年時,他的家中失火,所有財物毀於一炬,最後窮困潦倒,郁郁寡歡,染病去世。

這樣的人是天生的詩人,他應該寫詩去詛咒這悲涼的人生,去反抗這無可奈何的命運。再怎麽震撼人心的詩句好像都不足以言說他的悲哀與痛苦。

他的世界充滿狂風驟雨,滔天大火,短促的雷鳴電閃與永不消逝的滾滾濃煙。

可他只是把人生比作一滴露水。

姜夢真偶爾會遺憾,他沒辦法出現在趙逍十八歲到二十六歲的生命裏,也沒辦法和他坐在同一間教室。如果東京才是他和趙逍初次相遇的地方,也許他會比現在更從容一些。

一轉眼,他也即將畢業了。

一年的時間,其實很短暫。

他再次找到趙逍在水母圖鑒裏留下的那張便箋。

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

然而,然而。

【作者有話說】

“露の世は 露の世ながら さりながら”是小林一茶的俳句。“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譯文有好多版,我查到這個版本的譯者是陳黎(不知道對不對)

調整了大綱,感覺這樣寫會更順一點。改變一下敘述順序,下章進入回憶篇,主要講姜夢真的少年時期,敘述風格和本章差不多,姜夢真視角,大概五六章左右。如果說第一卷是酸甜的雙向喜歡,第二卷就是非常酸、純酸的單向暗戀。少年時期的趙逍和姜夢真有過一點交集但不熟,沒有回箭頭也沒有愛而不自知,對他的態度就是對普通同學的態度,而且還有前男友,能接受再繼續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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