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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回 陰鷙折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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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回陰鷙折壽

齊雲野昏迷了半個月才醒來。而在此期間,事情已算是“塵埃落定”。祭告天地已經完成,此時已沒有了太子殿下,只剩下了二阿哥。

醒來後齊雲野只問了日子和時辰,沒再提任何關於廢太子的事,都已經知道的事情,問了也是無意義。

九月底,富善病危。齊雲野拖著病軀上門探望,回來後便愈發沈默安靜。十月初一,富善去世,齊雲野讓來保帶著妻子回去奔喪,並給了雙倍的賻贈。富善雖然這兩年身體一直不大好,但若無廢太子一事,也斷不至於即刻就倒下。自己的親信侍衛被人利用,成為了刺向自己主子和小主人之間的一把劍,富善這一生追隨康熙忠心耿耿,為了緩和康熙和胤礽之間的關系甚至不惜冒犯天顏,未料到了最後,自己卻成了胤礽“窺伺龍帳”的起因。事發之後富善幾乎是即刻就病倒了,他撐著病軀在康熙面前詳陳事情經過,以期康熙能夠原諒太子,卻最終只能帶著遺憾離世。

十月初,達春和多西琿被罷官,由各自家人出了錢贖罪,便各自歸家。太子被廢,身為哈哈珠子的他們並未遭受太多,二人心中都明白,皇上終究還是心軟手軟了。事發之後他們立即被看管起來,與太子一道回京後就下了獄,即便是疏通了關系,也不敢傳信出來。到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局,二人商量著,一同去了齊雲野家中。

看達春攙扶著多西琿坐下,齊雲野道:“你這腿,這次也是受苦了吧?”

“還好,比你總還是強些的。”多西琿說。

齊雲野彎了彎嘴角:“我把我這輪椅的圖紙留給你,日後沒準你能用到。”

“別咒我!”多西琿也勉強笑了一下,“歲數大了反倒刻薄了不成?”

“我是將死之人,早已無所顧忌。”

“瑚圖裏!你又亂說話!”達春氣得拍了下桌子。

“悠著些,我這桌子楠木的,怕是遭不住幾下就被你拍爛了。”齊雲野指了一下桌子,“喝口茶再說話吧,這是我從宮裏帶出來的,都是你們愛喝的。”

多西琿看了看杯盞,終究還是酸了鼻子,他側身擦過眼角的淚,暗自調整著心態。

齊雲野不願讓他們再沈溺情緒,便挑起了話題:“我給你們寫的信,可看了?”

達春頷首:“看了,我們也照做了,只是……勞你給我們解釋一二吧。我們倆這腦子,你是知道的。”

“張浩尚這枚棋子還沒用上,如今到了該用的時候了。之前我給主子也寫了一封信,是托四爺轉交的。那信我沒封口,四爺或許會看,又或許沒看,這並不重要。只要信由四爺交給主子,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主子就只能相信四爺。那信的內容與給你們的沒什麽太大區別。”

“也是讓主子裝模作樣?”達春疑惑,“可既然如此,為何要多此一舉寫兩封信?”

“因為當時你們都被看管著,這兩封信實際上是寫給四爺和十三爺的。這段時間,直郡王應該是快瘋魔了吧?”

“是。”多西琿點頭,“直郡王甚至直接同皇上說,若要誅殺主子,不必皇上親自動手,可由他代行。皇上當即大怒呵斥,還說直郡王是兇頑愚昧,不知義理。說他不谙君臣大義,不念父子至情,甚至用上了亂臣賊子這四個字。”

達春補充道:“八貝勒那邊也是,一個相面的張明德就已經夠他受的了。”

齊雲野端了茶盞,用清水潤過喉嚨,才接著說:“皇上此次實乃是被十八阿哥之事刺激到了,而且皇上也看錯了一件事。怹以為廢了主子之後諸位阿哥都能老實收斂,可實際上,這只會讓之前被主子壓制住的奪嫡之爭全部掀開暴露。大哥有爭位之心,皇上是知道的,可八阿哥這般張揚拉攏重臣,為自己立賢德之名,是皇上不曾料到的。皇上心中其實已有松動,只是缺少一個契機。讓主子裝瘋,就是把這契機臺階給鋪上去了。”

“我還是不懂。”達春道。

“大阿哥的耳邊風,是張佳氏吹的。八阿哥的賢德之名,是三爺在外添了力的。擷芳殿裏所謂‘陰黯不潔’,則是四阿哥借福晉之口傳入後宮,又從貴妃處透給了皇上的。”齊雲野道,“事到如今,就只差最後一把火了。”

“什麽火?”

“此事太過陰鷙,你們不必參與了。所有後果,由我一力承擔。”

“你究竟要做什麽?”多西琿猛地站起身,旋即又扶住桌子,彎下腰來揉著膝蓋。

“留神你的腿吧。”齊雲野長出了一口氣,“養好身體,主子還在等著你們回去伺候。”

“你……你說什麽?”達春難以置信地望向齊雲野。

“最遲至臘月,主子就能解了禁足。”齊雲野道。

多西琿問道:“你究竟做了什麽?!”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齊雲野看向二人,“快喝茶。如今我已不飲茶了,你們不喝可就浪費了。”

十月十七日,三阿哥進宮請見。

十月二十三日,上幸南苑行圍。許是這一年來經歷太多,於南苑內觸景生情,又逢降溫,康熙於二十五日夜間便覺身體不適。

二十六日,康熙回宮,召了胤礽到乾清宮侍疾。

胤礽跪坐在腳踏之上,垂眸不去看康熙。康熙擡了手,輕輕落在了胤礽肩上:“保成,你清瘦了些。”

胤礽開了口,嗓音沙啞,語氣亦是低沈不見生機:“兒臣形容有礙觀瞻,請汗阿瑪恕罪。”

“朕知道你吃了不少苦。這些時日,朕心裏也是萬分煎熬。想著以前你在我身邊時那般模樣,朕都有些恍惚了,究竟何時……為了何事,讓你與朕離了心?是因為你那幾個哈哈珠子?這次朕沒有重罰他們,日後還可召他們進宮來伺候你。”

胤礽搖頭:“不必了。兒臣已不做他想,亦不願再連累旁人了。”

康熙輕輕嘆氣,道:“富善那時同我說,你是到龍帳來找他的,是因為誤以為瑚圖裏去世了,是嗎?”

“富善大人已去了,此時再追究是與不是,也沒什麽意義了。”

“保成。你同朕說句實話,你和那個瑚圖裏,究竟是不是有事?”

胤礽擡起頭來看向康熙,父子二人多年來都未曾有過對視了。這一眼,胤礽看到了康熙眼尾的皺紋,而康熙也看到了胤礽眼中的死寂。少頃,胤礽再度垂了眼眸,道:“汗阿瑪心中自有定奪,兒臣不做解釋。只有一事,那瑚圖裏的身體已經是油盡燈枯了,若汗阿瑪真的生氣,也請別罰他,罰我就好。他自跟了我,就一直在替我擋災避禍,臨了,就讓他安靜地走,別再打擾他了。”

這話一出,康熙如何還能不明白。他嘆了聲,道:“你是太子,你不該如此的。”

“我已不是太子了。是汗阿瑪您親自昭告天下敬告祖先將我廢黜了。”胤礽苦笑一聲,“汗阿瑪,我知道作為儲君不該有情,不該有被人指摘的過錯。可如今您已廢了我,卻還不允許我做個有血肉的人嗎?富善大人去了,您傷心難過,汗阿瑪,您還記得當年您同我說過什麽嗎?您說瑚圖裏於我,就是富善大人之於您。您在一眾內務府包衣和世家子弟之中為我選了瑚圖裏,留心栽培提拔,讓他成為我的心腹臂膀,事到如今,我卻連自己的臂膀何時會斷掉都不知道。汗阿瑪,為什麽您身邊可以有富善長久陪著,時時伴著,我身邊卻連一個瑚圖裏都留不住?”

康熙擡了手,替胤礽擦去眼角的淚,嘆了一聲,吩咐道:“梁九功,送保成回去吧。”

是日,康熙下令,廢皇太子安養鹹安宮中,朕念之覆可召見。並諭內務府,鹹安宮一應待遇不得有失。兩日後,再下旨,命富善之子海金襲爵。

十月最後一日,康熙諭領侍衛內大臣、侍衛等曰:“大阿哥胤禔素行不端,氣質暴戾,朕嘗對眾屢加切責,爾等俱悉聞之。今一查問其行事,厭咒親弟及殺人之事,盡皆顯露。所遣殺人之人俱已自縊。其母惠妃亦奏稱其不孝,請置之於法。朕固不忍殺之,但此人斷不肯安靜自守,必有報覆之事。當派人將胤禔嚴加看守,略有舉動即令奏聞,伊之身命猶可多延數載。其行事比廢皇太子胤礽更甚,斷不可以輕縱也。”

十一月初一,又諭曰:胤禔,著革去王爵,幽禁於府內。

初八,再諭曰:“朕前因灼見胤礽行事顛倒,似為鬼物所憑,籌度周詳,始行拘禁,並非聽信人言而為此也……十月十七日查出魘魅廢皇太子之物。服侍廢皇太子之人奏稱,是日廢皇太子忽似瘋顛,備作異狀,幾至自盡。諸宦侍抱持環守,過此片刻,遂覆明白。廢皇太子亦自驚異,問諸宦侍,我頃者作何舉動。朕從前將其諸惡皆信為實,以今觀之,實被魘魅而然無疑也。”

十一月十六日,康熙詔諸王、皇子及胤礽至禦前,當眾下令解其禁足。

這消息是由四阿哥親自帶去講給齊雲野聽的。齊雲野聽後輕輕頷首,道:“此番還要多謝四爺籌謀相助。”

“你太客氣了。”四阿哥道,“我是打心底希望太……二哥能好的。”

“四爺,奴才如今已不在宮中當值,您來這一趟,大概也並不是真的只為了向奴才說這些消息的。畢竟多西琿和達春每隔兩三日就來,我早晚都會知道這些。”

四阿哥點了頭,說:“瑚圖裏,我確實有事想同你說,但我又覺得,面對你如今這模樣,我不該再讓你煩心。”

齊雲野看向四阿哥,淡淡道:“四爺,若您下定了決心,就去做吧。”

“什麽?”四阿哥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至尊之位。若您想要,就去爭一爭,這沒什麽。”齊雲野道,“大阿哥爭了,敗了。我雖不齒於他的行徑,卻也敬佩於他的勇氣。八阿哥年輕氣盛,但如今觀看,並非得皇上青眼。且八阿哥自恃過高,卻又因出身而苦惱,自卑又自負,性情並不和善。您若當真想去爭,那便去吧。”

四阿哥無奈一笑:“你真是個神人。身子都已到了這步境地,這雙眼睛卻依舊清明透徹,無論何時何事,看上一眼,想上一想,便都能通透了。”

“四爺太擡舉奴才了。”

“既如此,我也確實沒什麽可說的了。不過我向你保證,若二哥還能成為太子,我必收斂起心思,全力輔佐於他。”

“四爺該是向二阿哥去保證才是。”齊雲野笑了笑,“四爺,今兒既然您來了,我也就腆著臉向您求件事。今年臘八那日,我想進宮去看看主子,行嗎?”

“沒問題,我來安排。日後無論何時你想進宮去看二哥都可以。”

“奴才先謝過四爺了。”

“不必客氣。”四阿哥起身,將一瓶藥放到齊雲野手中,“這是我托人尋來的提氣保養的藥丸,平日吃著沒壞處。你歇著吧,我該走了。”

“四爺,奴才還有個問題。”齊雲野看向四阿哥,似是下定了決心,問,“從大阿哥處找到的魘魅之物,一共有多少件?”

四阿哥回憶片刻,道:“若我沒記錯,該是共有十二件,按照那術士所說,這十二件正與十二地支相合,是極陰損的詛咒之術。”

“多謝四爺。”齊雲野頷了首,不待四阿哥再問,便搖了輪椅旁掛著的鈴鐺。來保聽得鈴聲進了屋內,按照齊雲野的囑咐,送四阿哥出去。四阿哥見狀也沒再堅持,只叮囑來保小心照看著,而後便上了馬車。

屋內,齊雲野喚來小寒,向他確認道:“你準備了十二件那東西,是不是?”

小寒點頭:“沒錯。是按照地支做的。”

齊雲野安靜了一會兒,道:“你去吧,叫阿默進來伺候筆墨。”

十二件魘魅之物,原來都是自己所為。不過此時齊雲野心中已是沒有任何波瀾,他自己本就時日無多,做起這些陰鷙陷害之事也無所謂折壽與否。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再去見一見胤礽,或許,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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