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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回 預留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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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回預留一線

六月出發,九月返回,三個月的路程之中,齊雲野竟一次都沒有病,這讓胤礽欣喜不已。

十月,內務府上奏,稱皇太子及皇子郡王、貝勒之阿哥皆無擬定正式名諱,請康熙賜名。康熙允準,命內大臣及大學士擬字送來待選。

十一月初五,上以大閱,幸南苑。諸皇子陪同。

初九,大閱於南苑西紅門內。列八旗為三陣,設兩翼殿後軍。上躬擐甲胄,遍閱軍容。禦黃幄,軍中鳴螺擊鼓,諸隊並進,金鳴眾止,如是者九。第十次、槍炮齊發。既畢,收軍歸陣,隊伍整肅,旌幟奪目。

來朝之喀爾喀紮薩克圖汗、王、貝勒等皆相顧驚懾奏曰:“天朝之兵,整齊精銳如是,誠互古未有也。”

閱畢,上擐甲騎射,又命樹侯,親射二次、皆中。又命十五善射及硬弓侍衛等射。

大閱結束,上回行宮。

因著天氣已冷,小明子不敢讓齊雲野靠水太近,便伺候著他在花園亭中稍坐。亭子地勢略高,齊雲野目力尚可,見遠處來了人,便借口手爐涼了,讓小明子回宮去換,將他打發走。而後不久,四阿哥入了亭中,他攔住要起身的齊雲野,道:“你坐著吧,在太子哥哥面前你都不跪,不必在我這兒立規矩。”

“四爺這話可是折煞奴才了。”

“當真的,不必拘禮,你好好坐著便是。”四阿哥也坐到了亭中,“我讓張起麟帶了些藏藥來,原就是想趁著這時候給你帶來的,如今我不在宮中,往來走動也不如以前方便了。”

“四爺能想著奴才,那是奴才的福分。”

“越發客氣了。”四阿哥笑了一下,“你既把小明子打發離開,想來是知道我有話要說,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是。四爺有事請吩咐,奴才定當竭盡全力。”

四阿哥說:“不是什麽要麻煩你的事情,只是想告訴你一聲,年遐齡彈劾李錦一案,背後有大哥的手筆。”

七月時,年遐齡上奏參黃梅縣知縣李錦虧空地丁銀三千餘兩,請皇上下令革職究追,康熙允準。消息傳回黃梅縣後,當地百姓竟自發上街阻攔,關閉城門,強留李錦不讓他離任。此事後來交予總督郭琇嚴審速奏。至八月時,郭琇查明,黃梅縣所謂虧空,乃是民欠,而非貪汙。李錦其人平日清廉愛民,為政有方,深得民心,所以知其卸任之後,百姓才會上街阻攔。李錦實乃被冤,應官覆原職。康熙得知後批覆,李錦居官雖優,但官員去留之權,不可令百姓幹預,更不可長聚眾肆行之風,不許留李錦於黃梅縣,命其入京至直隸附近補用。總督郭琇庸懦無能,平時不能約束軍民;年遐齡虛報奏假,未能明察;二人皆降一級留任。

“直郡王嗎?”齊雲野道,“四爺如此坦誠相告,竟不怕奴才會以為您是在挑撥?”

“挑撥太子哥哥和大哥的關系?”四阿哥輕笑一聲,“他們二人的關系可還用我來挑撥?大哥向來與我們不睦,早就是撕破了臉,如今不過是更加放肆傾軋罷了。”

“四爺究竟是何意?您還是直說吧。”

“年遐齡當年是求到了我的跟前,但走的卻是太子哥哥的門路,如今他被大哥那一黨的人陷害,你該提醒太子哥哥的。”

“太子殿下如今早已不用奴才提醒了。”齊雲野輕輕搖頭,“朝政之事怹很少同我說,奴才平常也不會問。”

四阿哥驚訝不已:“你……你這般聰慧明智,太子哥哥竟然不讓你幫著出謀劃策?!”

齊雲野卻仍舊淡然:“自三十六年之後,奴才就不再管了。”

“你甘心嗎?”四阿哥仍是難以置信。

“沒什麽不甘心的。奴才明白太子的好意,也不願與怹多爭執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而且奴才的身體不好,想的多了就容易累,若是再病了,還要讓太子替我操心。怹不想奴才幫他分憂,奴才也不想再讓怹分神難過,現在這樣,就很好。”

“瑚圖裏,你……你怎會如此想?”

“四爺,這件事從來不在於奴才怎麽想,而在於太子殿下怎麽想。怹不願意讓奴才過多插手政務,奴才也只能聽從,不是嗎?您和怹都是主子,主子說的話,我們做奴才的聽著就是了。”

“可你……你不止是……”四阿哥欲言又止,一時沒能想出合適的措辭來。

齊雲野道:“四爺,有些事情,您心中清楚就好,不必對外說的。奴才自幼跟隨太子,二十多年以來,太子是什麽性情,奴才是再清楚不過的。如今您分府出宮,開始接觸朝政,想來也漸漸感覺到培植自己的勢力是件很難的事情,所以您會惜才,會放下身段去結交。可是太子不必如您一樣,有的是人想投到東宮麾下,所以太子不會覺得所謂人才有多難得。”

“太子哥哥難道看不出你的才幹?!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怹看得出,但怹不想用。”齊雲野語氣淡淡,“而且奴才也不想了,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的。”

“!”四阿哥倏然起身,“早知如此,我就該早早把你搶過來。”

齊雲野道:“這話奴才就當沒聽見了。四爺,您得顧忌著身份。”

“三十六年時便是如此,若太子哥哥早早將謠言之事告知於你,定然不至於讓事情發展到那步田地!記得第一次有謠言起時,我們都還未能看明白,你卻早就看透其中關鍵,用前明仁宗之舊事點撥提醒我們。二十九年太子哥哥第一次遭人陷害,頹然回京,卻被你幾句話就安撫過去,你後來在暗中調查探究,將事情全都掌握清楚,又想法子把消息透給汗阿瑪;三十年時你教我用偶遇大哥女眷的方式就斷了他和惠妃額涅企圖封王出宮的路,三十一年時你在此處看出了我的心思,卻坦蕩地開解勸慰我,後來你讓我提點年遐齡,去年他次子年羹堯高中,已成了庶吉士;這些年來你用你的眼界和謀略數次相助太子,得了你偶然點撥就能讓我得到我想要的助力,你……你本可以大展宏圖的!”言至於此,四阿哥惋惜心痛之情溢於言表。

齊雲野倒了茶,端給四阿哥,說:“之前那些年囿於年齡眼界,奴才或許還有些用,可如今太子殿下已大了,羽翼漸豐,奴才也該放手了。”

“你糊塗啊!”四阿哥將茶放到桌上,並未去喝。

齊雲野搖頭:“四爺,奴才鬥膽說一句,這事是您著相了。若奴才當真全力以赴,事事插手規勸,依著太子殿下那性子,即便與奴才再親厚,也終究會有無法忍耐的一日,到時候奴才是個什麽下場?”

“太子哥哥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可畢竟主仆有別。”齊雲野撐著石桌,緩緩站起身來,“各人有各人的命途,亦有自己的境遇和抉擇。奴才感念您的賞識,但世事已然如此,此時再說那些‘早知如此’的話已是無用,反倒會影響心情。四爺,這些年來您通過張起麟送來各種消息,您的意思奴才清楚,但太子的性格,奴才更清楚,所以有些消息並沒有傳到太子耳中。有些事情,讓太子自己查到和您查清楚了送到太子手中,那是完全兩個概念。奴才相信您之前所做一切都是出於對於太子的信任和想幫助太子的心,但那些事情落在太子眼中,難保不會變了意味。今兒既然話說到這裏了,奴才也就大著膽子同您說句實話,這儲君之位,誰坐上來,最終都是一樣的如坐針氈,都是一樣的無人敢信。方才您提到了三十六年那事,奴才便提醒您一句,那事之後,太子殿下為何小半年不曾與三爺親近?”

“因為……因為……法式善?!”

齊雲野點了頭,接著問:“為何偏偏就是法式善去傳信?既然法式善能傳信,又為何不能再早些?還有,您出現的時機,是不是也太過巧合了些?”

“汗阿瑪得到消息的時候三哥正在禦前伺候啊!汗阿瑪聽到消息當場大怒,即刻帶人前往,三哥是冒死讓法式善傳了信。而且自你病了之後,張起麟一直擔心你的身體,那日得到消息說你在花園散步,就想著去看看你,我當時無事,那日天氣又好,就借口想去花園散步,讓他名正言順地去看看你。”

“這事奴才相信,但太子殿下是不是能全信,奴才不知道。奴才重回東宮伺候之後,發現太子似是心有疑慮,與他詳細分析之後才算是將他心中不安抹平。奴才說這些,不是要居功自誇,而是想告訴您,因為身處的境遇不同,所以太子的所思所想與您和三爺以及其他所有阿哥們都是不同的。太子殿下在儲君之位上二十多年,怹自幼見識的就是爾虞我詐,就是傾軋算計,即便身邊手足有能相交的,怹也已經不會去全然相信了,怹不是不信任您和三爺,怹是誰都不敢全信,身在那個位置,若真心交付信任,代價太大了,沒有人敢去賭。身在山巔之人,不怕山下那些汲汲營營想攀到他身邊的人,而是怕站在身旁,不知何時何地會伸出的將他推下山崖的黑手。我想您能明白這個道理。”

四阿哥卻道:“可三哥從未有過異心。”

“二十九年,三爺一同伴駕,當時可不止是太子殿下懷疑,就連皇上都起了疑心的。”齊雲野輕嘆一聲,“三十六年那事,是達春他們查出了與俞吉祥密切相關,太子殿下才徹底不再疑心三爺。四爺,奴才今兒跟您交了這個底,您可明白奴才的意思?”

四阿哥沈默片刻,說:“我明白你想讓我明哲保身,可我不懂你為何這般直接將太子哥哥的心思掀開來跟我講。難道你就不怕我去質問太子哥哥?”

“您不會的。”齊雲野道,“四爺,其實我今日講話這般說開,何嘗不是為了太子殿下呢?”

四阿哥嘆道:“我還記得小時候,六弟去世之後你讓張起麟給我帶話安慰我,那時我不懂,可現在我是明白的。太子哥哥與我們能有今日的親厚,其中很多都是你的功勞。太子哥哥並非是個完美的兄長,因著這地位尊榮而缺失的部分,一直在被你補足。你……瑚圖裏,你真的是可惜了,若我身邊能有你這樣的人,我定然——”

“四爺,”齊雲野打斷道,“四爺若真是憐惜奴才,就別忘了奴才的好,日後說不準奴才真會有求於您呢。”

“自是不會忘的。”四阿哥垂了頭,語氣有些悵然若失。

齊雲野:“四爺,其實您可以換個思路的。您身邊沒有能替您考慮周全的隨從,但卻有對您頗為親近的手足,有一同長大的情誼,卻沒有主仆之間的身份之別。您總想著得不到的,卻沒看到已經有的。您和十三阿哥之間,可沒有隔著那儲位所帶來的不信任。”

“這倒是了。這些年來,我和十三確實一直頗為親近。”四阿哥呼出一口氣,轉身往石桌旁,端了方才被擱下的茶,一飲而盡,而後說道,“今日這番對話除你我之外,再無第三人知曉。我還會像以前一樣讓張起麟給你傳信,你想如何做都依你。瑚圖裏,你多保重身體。日後若有事需要我幫忙,可以讓人給張起麟傳信。這是給你的承諾,不是給太子哥哥的。”

齊雲野躬了身,道:“多謝四爺。”

“小明子快回來了,我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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