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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一盞血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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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一盞血燕

“德住——!”

耳房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劃破了行宮的安靜。四阿哥放下手中茶杯,輕輕拭了眼眶,壓住心緒,道:“張起麟,你也去吧。”

張起麟未能說出話來,跪地叩首,而後起身跑了出去。三阿哥亦閉目壓住眼淚,道:“終究還是沒能攔得住。”

法式善跪地:“是奴才太慢了……”

“不賴你,快起來吧。你也去看看額楚,攔著他別讓他做傻事。”三阿哥擺擺手,“其他人先都下去,我同四弟單獨說話。”

一眾隨從太監先後起身。待外間大門關閉,四阿哥才終於不在忍耐,捂著臉哭了出來。三阿哥亦被勾得淚水淌出,他重重嘆了氣,道:“光是旁觀便已覺如此心痛,也不知二哥該如何面對。我不明白……怎麽……怎麽就到了這步田地……”

四阿哥調整了呼吸,忍著悲傷說道:“此事原就是死局。太子哥哥身邊五人,瑚圖裏絕不能死,多西琿和達春都已說了親,而且他們明顯是次於另外三人的。如此就只剩下德住和額楚了。德住雖是佟佳氏,卻與本家分了家,他若去填,幾乎無可能生還,唯有額楚。他阿瑪英赫紫軍功新立,他舅父齊世武亦得皇上青眼。額楚賭的就是皇上會看在自己阿瑪和舅父的面子上將此事輕輕放過。只要耳房裏不是太子哥哥和瑚圖裏,這件事就能了結。但是額楚想淺了。只他一人在耳房,無論做出何等事情,都算不得是‘□□’,當時情況緊急,德住做了最好的選擇。”

“他們就不能出來嗎?!就不能偷偷把那香處理掉嗎?!”三阿哥仍是不甘。

“出來,然後呢?催情香仍在,那豈不是成了燃好催情香準備去做?原本太子哥哥就是要去到耳房的,那樣只會把這件事推到更覆雜混亂的程度,且反而會讓汗阿瑪真的信了謠言。未行之事,不能證實,卻也不能證偽。再說,處理掉一次,便還會有第二次,既然構陷之人是下了決心要將此事鬧大,這次催情香不成,下次是不是就會換成更烈更狠的手段?這次被發現是幸運,再有下一次,若真的是太子哥哥踏入了陷阱,那便回天乏術了。如今□□悖逆的是德住和額楚,太子哥哥就只是禦下不嚴,又已將當事人處理了,日後誰再想用這等事勾起外間對太子私德的議論,東宮那邊就有了對抗的說辭,德住已死,哪還有□□?又跟誰□□?”四阿哥頓了頓,又道,“我當時在現場,汗阿瑪在見到太子哥哥時明顯是松了口氣,以汗阿瑪的睿智,我想怹當時就知道了這是構陷,但怹仍然堅持要開門,便是要讓跟隨的人都看在眼裏,有那麽多人親眼看見□□的不是太子哥哥,日後誰再傳謠,便是居心叵測了。汗阿瑪並非一時怒火中燒失了分寸,怹是衡量了得失之後選擇了代價最小的一種方式。說到底,無非是兩條人命而已。”

“可那是德住和額楚啊!是汗阿瑪精心挑選留給二哥的人……”

“既是留給太子哥哥的人,為了太子哥哥死,不也是死得其所嗎?”四阿哥苦笑一聲,“幸好我不是太子。”

道理都明白,可三阿哥仍覺難過:“我以為富善大人求了之後能有轉機。”

“今兒晨起富善離開之後,汗阿瑪召了佟國維、索額圖和英赫紫。三哥,你當為何最後旨意只是不再給德住一人解毒?”

“佟國維……索額圖……”三阿哥喃喃重覆著這兩人的名字。

四阿哥道:“這官場之上,親子尚能利用,又何談是勉強沾親的親眷?得用時是同族同胞,同氣連枝。不得用時便是遠親無情,秉公處置。汗阿瑪已給了臺階,若佟國維和索額圖但凡有一人去求,德住也是不必死的,只可惜,他們看重的從來都是自己。”

三阿哥緊緊攥著手中的珠串,再也說不出話來。

太子行宮。

額楚絕望的喊叫並沒有喚醒昏迷中的齊雲野,王德潤用了針,強制讓齊雲野陷入深眠之中。若非如此,以他如今的身體情況,根本撐不過這樣巨大的哀慟。已經去了一個了,此時此刻,這座行宮之中,再也承受不住哪怕多一分的悲傷了。

達春將用熱水浸過的帕巾送到太子面前,勸道:“主子節哀,事已至此,該想對策才是。”

胤礽木然接過帕巾,機械地擦過臉,而後說:“交給你個任務。”

“奴才聽命。”達春立刻跪地。

“無論用什麽方法,去撬開那兩個太監的嘴,我要確切口供。”

“奴才遵旨!”達春磕了頭,立刻轉身出去。

胤礽將手中的帕巾對齊折好,放到桌上,而後站起身來吩咐道:“小明子留下照顧瑚圖裏,鄭奉去讓膳房備一份血燕。多西琿,隨我去拜見汗阿瑪。”

胤礽到了禦前,這次並未多等,便被召了進去。胤礽親自將血燕從食盒中取出放到康熙桌前,道:“汗阿瑪,這是行宮膳房做的血燕。”

康熙合上奏折,擡眸看向胤礽。胤礽面色沈靜,道:“兒臣吃過了,若是有毒,也是兒臣先死。”

“胤礽,你這是做什麽?”

“汗阿瑪,這便是每日裏德住他們為兒臣做的事情。若是有毒,他們先死。”胤礽說道,“現在德住死了,額楚也留不住,瑚圖裏重病,怕是也難以再跟隨伺候。兒臣身邊就只有多西琿和達春二人了,兒臣今日想向汗阿瑪討個恩典,將他們全都放出去。瑚圖裏重病不堪用,多西琿有軍功可回軍中去博得仕途,達春亦可先從筆帖式或是依著侍衛晉升的途徑入朝。”

“你身邊得有人。”

“兒臣不需要。與其留在兒臣身邊等著不知何時就把命斷送在這傾軋算計之中,不如讓他們去自謀生路。都是有阿瑪額涅的人,在家中都是公子少爺被人伺候疼愛的,兒臣不能害了他們。”胤礽叩首,“求汗阿瑪將他們都放出去,兒臣回宮之後便閉門不出,靜思己過。”

康熙皺了眉:“保成,你是太子,那些人即便是與你感情再好,也只是奴才,你可以為他們傷心難過,但你不該為他們來跟朕鬧脾氣。”

“汗阿瑪,您叫著我的乳名,卻讓我做太子。我當真是太子嗎?自瑚圖裏身體有恙到如今已近四個月了!四個月嚴防死守,都未能防住對他的戕害,我讓人私下調查也一月有餘,同樣毫無收獲。是東宮的人都瞎了?還是說太多人在陽奉陰違,根本不拿我的話當回事?!四個月沒調查出來的事情,梁總管奉命徹查,不足三個時辰就確認了緣由和兇手。我這太子當的,竟還不如您身邊的一個太監總管說話管用!”

“保成!你在胡說什麽?!”

“我身邊可信之人唯有這幾人,鄭奉、小明子、郭玉,這三人跟在我身邊,一應物件由他們逐一清點確認,絕不假於人手;德住和瑚圖裏日日與我同吃同睡;凡要離開東宮,多西琿達春額楚三人亦是寸步不離。饒是如此,德住還是中了砒毒,瑚圖裏還是被下了鉤吻,多西琿在陣前受的箭傷因在東宮用了不幹凈的東西已落了永久隱患,若不是跟著我,他們何至於此?”

康熙看著胤礽,竟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胤礽苦笑一聲,道:“汗阿瑪讓人開門的時候,想著的是我作為太子的名譽,卻忘了我作為您的兒子,最想要的不過是您的信任。又或許……您也並沒有真的信我吧?否則怎麽會聽了傳信,就急匆匆趕到耳房,甚至都不曾讓人先來看一看確認呢?汗阿瑪,那血燕我真的嘗過了,您想吃嗎?”

康熙將視線落在瓷碗上,他擡了手,遲疑著挪過去。就在即將碰到碗時,胤礽卻倏然起身搶過碗,將血燕全數吃了進去。他笑著看向康熙,眼淚簌簌落下:“兒臣讓汗阿瑪為難了,是兒臣的錯。如果汗阿瑪覺得我身邊的人還是太多,可以讓他們都離開。”

“保成,朕沒有不信你!”

“汗阿瑪國事繁忙,兒臣不叨擾了,兒臣告退。”胤礽跪地行了大禮,踉蹌著站起來。

“保成……”

胤礽退到門邊,卻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主子!”

“太子殿下!”

殿外眾人七手八腳上前扶起胤礽,梁九功直接進了殿內跪地:“皇上,太子殿下身上燒得滾燙,已經叫不醒了!”

康熙三兩步走到胤礽身邊,胤礽身上灼人的溫度終於觸動了康熙,他將胤礽抱起,道:“請太醫!快去把太醫都叫來!”

長期驚懼,憂思勞累過度,再加上情緒起伏過大,一時急火攻心……太醫們的診斷字字句句砸在康熙心中,讓他心痛不已。富善奉命進了內間,走到康熙身邊,並未說話。

少頃,康熙開了口:“給德住厚葬。”

富善:“德住說死後由額楚處置。”

“朕說給他厚葬。”

“人已經死了,皇上還要拆散他們嗎?”富善反問。

“放肆!”康熙拂袖。

“奴才已經放肆很多次了,也不差這一回了。”富善說道,“事已至此,順著德住生前的意思,順著之前您的想法,用德住和額楚之事壓住外間謠言,這才是最好的方法。您若是給了德住厚葬,關於太子的謠言反而更壓不下去了,那德住就白死了。太子如今已經傷心至此,您難道要再將他徹底傷透嗎?”

康熙聽後輕嘆一聲,道:“罷了,就這麽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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