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回 大閱玉泉

關燈
第六十四回大閱玉泉

三十一年九月,上幸玉泉山閱兵。

八旗前鋒、護軍、驍騎及火器營兵皆身穿甲胄分翼排列。康熙帶著太子胤礽自右翼至左翼盡數觀遍,而後登玉泉山巔,待聖駕至黃幄端坐後,八旗官兵吹角放炮三次,騎兵步兵齊放鳥槍。從山巔黃幄向下看去,進止整肅,旗幟烜赫。

陪同閱兵的幾名蒙古郡王臺吉等都交口稱讚,紛紛表示蒙古軍隊遠不能及。康熙聖心大閱,對管侍衛內大臣蘇達爾說:“朕之前曾說過,練兵必得嚴肅,若進退不齊隊伍不整,必得軍法處置。今兒這麽一看,確實是進退有度,整齊嫻熟,不錯。”

“奴才等謹遵皇上聖諭,絲毫不敢松懈。”

“朕很高興,可去傳話。”

蘇達爾叩首,接著便退下去傳話,約莫過了一刻鐘,以鑲黃旗都統及麾下前鋒統領等將官為首,八旗官兵齊齊叩首山呼萬歲。

此次大閱雖然幾名成年皇子都被要求出席,但只有胤礽一直陪在康熙身側。黃幄之內的“最佳觀景臺”也只有胤礽一名皇子,其餘皇子都在黃幄之側陪侍。齊雲野和一眾伴駕侍衛則站在眾皇子的對面。當耳畔響起整齊劃一的“萬歲”聲時,齊雲野的眼神恰好與四阿哥相碰。雖是很快就挪開,但齊雲野還是捕捉到了,四阿哥那一閃而過的目光中,有一種與大阿哥一樣的羨慕,但不同的是,大阿哥的羨慕中夾雜了更多的憤懣和不甘,而此時的四阿哥,還不曾有這樣的情緒。

大閱禮畢之後,四阿哥叫住了齊雲野。二人一前一後走到湖畔無人處,四阿哥先開了口:“我剛才讓張起麟去向太子哥哥說了,借你半個時辰,你不必著急去回話。”

“四阿哥找奴才有事?”

“剛才,你看到了。”四阿哥說。

“四阿哥讓奴才看到,奴才就能看到。若是四阿哥說奴才沒看到,那奴才便什麽都沒看到。”

“你是太子哥哥的人。”

“那麽四阿哥是打算殺了奴才嗎?”齊雲野問。

四阿哥探究地看向齊雲野,不解道:“你不害怕?”

“不怕。”齊雲野回答,“您也不必擔心,我看到什麽並不重要,您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去做就好了。”

“你真奇怪。”四阿哥說,“你是太子哥哥的人,卻對我這麽好,小時候把用慣了的奴才送給我,之前幫我拉攏年遐齡的關系,現在就算知道我心思有了變化,卻也仍舊不卑不亢。瑚圖裏,我看不透你。”

齊雲野:“同樣都是皇子,大阿哥能有的心思,別的阿哥都可能會有,這本就是正常的。如今是大阿哥,以後或許是您,又或許是八阿哥甚至十四阿哥,這都說不準的。”

“十四才多大?”

“這話當年太子也說過。奴才曾經問過太子,為什麽對四阿哥如此好,就不怕日後四阿哥變成另一個大阿哥,當時太子說的是‘四弟才多大’。這是當年六阿哥去世之後太子說的,到現在不過也七年而已。”

四阿哥看向齊雲野,道:“你會覺得失望嗎?又或者……從此開始替太子哥哥提防我?”

“奴才什麽都不會做。”齊雲野道,“太子和您都是主子,主子的事情奴才不會過多置喙。奴才所做的一切亦都是為了主子。”

“這話好沒道理,若你為了太子哥哥,就應該提防我才對,畢竟我已對太子哥哥生了不同以往的心思。”

齊雲野輕輕一笑,說:“那奴才要提防的人也太多了。您現在不過是對皇上身邊的位置有了一點期盼,這又有什麽難以啟齒的?都是皇子,都有能力,若說沒有生出一絲不甘來,那才是虛偽至極。只是有些皇子選擇放下,有些選擇爭奪,無非都是欲望催動,生在皇家,怎麽可能沒有想要得到什麽的欲望?這本就是無可厚非的。您和大阿哥不同,恕奴才直言,嫡長二字,您一個都沒占上,所以您和大阿哥的出發點就是不同的。奴才鬥膽問一句,這麽多年,您那無數聲‘太子哥哥’的稱呼,難道分毫真心都沒有嗎?”

“當然有!就是因為我心中一直在意,所以今日才會找你來說話。”

“您羨慕的是能站在皇上身邊的太子,也是您的兄長。”齊雲野解釋道,“太子只是個位置,但兄長卻是血脈親人。奴才之所以說大阿哥與您不同,是因為在他眼中從來沒有手足親情,只有位置,與位置所帶來的權力。所以他看上去急功近利,所以他與您和三阿哥還有太子殿下都不親近。”

“可這沖突……會一直存在。”四阿哥垂眸,心中升起一絲悲戚。

齊雲野放緩了語氣講述起來:“奴才想起一件小事。昔年太後四十大壽時,太子眼見您夾在德妃和先皇後之間兩相為難,不由得同奴才感慨,說幸好將張起麟送了過去,總歸您身邊還有蘇培盛和張起麟兩人是向著您的。在那時,太子心中只是把您當做幼弟來照顧著的。太子不曾有機會承歡於仁孝皇後膝下,亦沒有同母手足,起先他也並不知道該如何做個兄長,他為您所做的事情,從來都只是因為他自己經歷過。他知道沒有額涅照拂的感覺,所以會在先皇後故去後對您安撫頗多。他曾有被後宮拿捏的時候,所以才知道德妃遷怒於您之後您會有多難過。您那一聲聲‘太子哥哥’叫的是兄長,太子這些年的照拂也是因為您是他弟弟。這些年的情誼,不會因為您心中生出了對於權力的欲望和艷羨而有改變。皇權與親情之間的纏繞是無法解開的,並非此時,並非本朝,歷朝歷代,皇權之下,親情都顯得微不足道。可旁觀了這麽多年,奴才覺得,皇上是重情的,您和幾位阿哥都是重情之人。”

四阿哥重重嘆了口氣,說:“可我還是覺得我不該如此,方才只那一瞬的想法,我便覺得自己太荒唐離譜了。太子哥哥待我很好,我怎麽能……”

“這就是因為您重情。若您不在意手足親情,有了這想法便不會像現在這樣糾結了。”齊雲野終於擡了眼皮,看向四阿哥,說道,“奴才鬥膽問一句,若有朝一日您坐上高位,您能做好嗎?”

四阿哥驚詫地退了一步,安靜片刻,他回答說:“我永遠比不過汗阿瑪,但我會盡全力做好。”

“那若有朝一日新帝登基,您甘心做重臣賢王嗎?”

“如果是太子哥哥……我可以。”

齊雲野和藹地笑了笑,說:“那您覺得太子還有什麽可提防擔心的?”

“什麽?”

“這宮裏覬覦太子之位的人,是不甘心退做賢王的。所以即便奴才今日告訴了太子殿下,我想他大概也只會笑著說一句‘四弟長大了’,僅此而已。對太子來說,您首先是他的弟弟,其次才是競爭對手,這便是您與大阿哥最大的不同。”齊雲野說,“您可還記得私下裏太子對大阿哥如何稱呼?”

四阿哥回憶起來,自他記事起,在皇上不在的時候,太子從來都只稱“大阿哥”,從來沒有叫過“大哥”,而對自己和三阿哥,無論何時都是笑盈盈地叫著“三弟”、“四弟”,那樣的親近是做不得假的。四阿哥低頭沈吟片刻,而後長嘆一聲:“瑚圖裏,謝謝你。”

齊雲野輕輕搖頭:“四阿哥言重了。”

“今日之事,你……說不說在你。太子哥哥是太子,也是兄長,這並不沖突。”

齊雲野笑了笑,向四阿哥伸了手,說:“今兒是年遐齡托人送了禮來,勞煩四阿哥賞奴才個物件兒,奴才好去回話。”

四阿哥先是一楞,接著倏然笑了起來,他道:“年遐齡的禮回宮之後我會親自送到東宮去。聽聞你過幾日就要帶你弟弟去提親,聘禮單上加一箱玉器。”

齊雲野道:“那四阿哥可不能厚此薄彼,日後我小弟結婚時還得有一份。”

“有!都有!”

齊雲野回到行宮,給胤礽端了茶過去。胤礽擡頭看了眼漏刻,說:“不到半個時辰。”

“又醋了?”齊雲野把茶杯放到桌上,趁四下無人輕輕拍了下胤礽的後腰,“怎麽越發小心眼了?那可是你弟弟。”

“也就虧得是我弟弟,不然我定然不讓你去!”胤礽端了茶,看向齊雲野,“老實交代,都說什麽了?”

“年遐齡送了禮,四阿哥說要單獨給我一份。我推讓了幾次,後來還是收了。”

“你缺錢嗎?”

“缺啊!齊全馬上就要去下聘了,我可不能掉了面子!”齊雲野笑道。

“缺多少我給你補,把那份還回去。”胤礽正了神色說道,“我同意相助年遐齡是因為他真的有能力,並非為著他這些進貢錢財。你現在好歹也是正經有了官身的人,若是讓別人知道了從你這裏能開口子給我送東西走門路,日後對你我影響都不好。”

“原來你當我是那種短視貪財之人?”齊雲野道,“年遐齡是求了四阿哥的門路,他拿多少東西給四阿哥那都是他們之間的事情。年遐齡可沒東西給我,那是四阿哥借著名頭試探我的口風和你的態度呢。”

胤礽思索片刻,旋即笑道:“四弟終於知道要收自己的心腹和屬官了?這可是好事,那你收著吧。”

齊雲野捏了蜜餞遞到胤礽嘴邊,說:“他是怕你小心眼,覺得他要收屬官是存了私心,所以才找我探探口風。我既收了這東西,便也是表明了你的態度。”

“知道了,雲兒又聰明又偏心我,處處替我著想。”胤礽叼住蜜餞,起身湊近齊雲野,二人唇齒相碰,纏綿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