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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所謂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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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所謂主仆

待顧問行離開之後,齊雲野擡起手刮了一下張起麟的鼻尖:“嘴撅的能掛油瓶了!過來坐,聽我跟你說。”

張起麟垂頭喪氣地坐到腳榻上,努力抿著嘴。齊雲野拍了拍他的大檐帽,說:“坐上來,今兒跟你說點兒貼心的話。”

張起麟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才慢慢挪到榻上。按道理他是不該坐的,但是以往瑚圖裏總是沒事就把他拽上榻坐,後來無人時他也便不再爭辯,讓坐就坐了。

“如果我說,我早就知道你留不長,你會不會覺得我在瞎說?”齊雲野問。

張起麟搖頭,旋即又點頭。

齊雲野笑笑,說:“不騙你,我真的早就知道你在我身邊留不長。這兩年你伺候我非常用心,我也很信賴你,所以我有時候就在想,要不就一直把你留在身邊,應該也挺好的。但是,張公公,我不是這宮裏的主子。”

張起麟擡頭看向瑚圖裏,眼裏憋著淚,他不敢開口,怕一說話先哭了,便只搖頭。

“我是太子的哈哈珠子,就算太子現在再親近我,日後我也是要離開的,哪怕是轉成侍衛再跟在太子身邊,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你見過哪個侍衛能有公公伺候的?”齊雲野耐心說道,“更何況,若是日後我領了外差,可能十年八載地進不了宮。你現在覺得跟著我就是跟著太子,覺得這樣的日子過得挺好。那以後呢?等太子不再用哈哈珠子伴讀的時候,我們各自出宮奔自己的前程,你怎麽辦?”

“奴才本來就是在宮裏伺候的啊……”張起麟顫抖著聲音說道。

“沒錯,你是還在宮裏,可那時你是什麽?只是東宮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任誰都能捏你一下踩你一腳。現在有我兜著,你不覺得什麽;可你過慣了這種有人兜著的日子,突然落入塵埃,你還受得了嗎?”齊雲野說,“俗話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就算是在宮裏當個奴才,也得有個奔頭是不是?你又不是犯錯被罰,若是只是因為我離宮了就失了靠山被人欺辱,就算你忍了,你覺得我會忍心?我在太子面前得臉,這宮裏自然有人眼紅,他們欺負不了我,可是能欺負你的。”

“少爺是為奴才好,可、可也不必就把我趕走啊……”

“我不是趕你。”齊雲野倒了水推到張起麟面前,“乾清宮那幾位總管公公,哪個不是打小兒就跟著皇上主子的?大阿哥身邊的那位不是嗎?太子如今信任鄭奉,那也是這兩年朝夕相處換來的。就算到時我離宮後你不離開東宮,你覺得那時太子身邊還能有你的位置嗎?說起來你還是第一批到太子身邊的,若是日後落個這樣的下場,我心裏不落忍。如今景仁宮阿哥也到了該換公公們伺候的年紀了,這次你去了,只要好好表現,留在他身邊定是不難。從頭開始跟著小主子,做主子身邊第一人,不比你在東宮裏蹉跎著要好?”

“可是、可是……”

“別可是啦!”齊雲野說,“你若信我,就去景仁宮阿哥身邊用心伺候著,這絕比你在東宮要好。我是舍不得你,但我不能因為自己心裏那點兒舍不得,就壞了你的前程。今兒我把這事攤開了放在你面前,你是懂事的,情緒過去了之後自己想想。如果真的還覺得就想圖眼下這一時開心舒坦那也沒事,剛才我跟顧問行也留了話口,到時候就說太子離不開你便是了。”

張起麟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哭得一抽一抽的:“奴才知道、知道少爺是為我、好……可是、可是奴才真的、真的舍不得少爺啊嗚嗚嗚……”

齊雲野拿了帕子輕輕扔到張起麟懷裏:“趕緊擦擦,瞧你這模樣,可太丟人了。”

“少、少爺、別、別嫌棄奴才……奴才今天、今天伺候、伺候少爺就寢!以後、就伺候不了了嗚嗚嗚——”

齊雲野笑著又拍了拍張起麟的大檐帽,眼角卻也噙出了淚。張起麟是自他穿來後第一個對他好的人,雖然太監伺候主子是工作,但齊雲野能感受到,張起麟是真心地在照顧著自己,替自己著想,也替自己打抱不平。齊雲野心裏從來沒拿他當過下人,而是當做朋友,當做弟弟。紫禁城中能得溫暖不易,齊雲野是穿來的沒錯,他也知道結局,但他不是石頭,他仍是有感情的人。舍得嗎?當然不舍得。但是他必須這麽做。歷史之下渺小一粟,怎敢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三日後,因得知三阿哥、景仁宮阿哥要種痘,太子特意秉明皇上,從自己宮中挑選一批出過痘的小太監分送至景仁宮和永和宮,張起麟亦在其中。康熙對胤礽此舉頗為讚賞,賜了不少新鮮物件,而後景仁宮與永和宮也分別送了謝禮來。是夜,胤礽在睡前又召了瑚圖裏下棋。

胤礽:“今兒張起麟走的時候你還是紅了眼,既是舍不得,何不留下?難不成我還不能替你留個奴才嗎?”

齊雲野道:“是舍不得,但更舍不得攔了他的路。”

“一個奴才而已。”

“是奴才,但也是個人。”齊雲野說,“他們失了根,在宮裏謀生本就艱難,如今能有好去處,我何必攔他?”

“怎的景仁宮比東宮還是好去處?”胤礽問。

“東宮自然比景仁宮好,但東宮已經沒他的位置了不是嗎?”齊雲野落下一子,吃了棋盤上一大片黑子,“說到底是我耽誤了他,若當年不是伺候我,他本該跟著主子的。可現在主子心裏有了更偏向的人,與其讓他不上不下地在東宮,倒不如放他出去掙個前程。若是他在景仁宮阿哥那裏掙了臉,念著這兩年的主仆情誼,主子和景仁宮阿哥之間也能更好相處不是?”

胤礽又下一子,道:“你怎麽就知道他一定能掙了臉?永和宮和景仁宮共有一子,四弟身邊可不是什麽安穩去處。”

齊雲野笑笑:“越是這樣,張起麟就越容易掙了臉。既然誰都得罪不起,那就誰都不得罪。張起麟是從東宮出去的,那邊若是選了他貼身伺候,永和宮和景仁宮誰都挑不出什麽來。”

“你倒是聰明,連這都想到了。”胤礽舉著棋子有些猶豫,遲遲沒有選定位置,“那依你看,除了張起麟,四弟還會選誰?”

齊雲野倒也不著急,耐心等著,同時回話:“自然是蘇培盛。蘇培盛以前在端凝殿伺候,雖然平日裏見不到主子,但能把皇上的吉服常服伺候妥帖也定然是個心細的。而且同樣的道理,蘇培盛是乾清宮出去的,便是永和宮和景仁宮把四阿哥身邊的小太監都塞滿了,也絕不敢動蘇培盛。所以奴才猜,景仁宮阿哥應該會選蘇培盛和張起麟貼身伺候,其餘的該如何,那便等日後再看了。”

“你說對了。四弟已經選定了蘇培盛和張起麟在跟前。”胤礽棄了手中的棋子,道,“我輸了。”

“是主子知道奴才今兒心情不好,特意哄著奴才呢。”齊雲野把棋盤上的棋子挨個收攏起來,“夜了,主子該歇息了。”

“瑚圖裏。”胤礽輕聲道,“你在我身邊不用算計這些利弊權勢,我不會棄了你。”

“奴才謝主子照拂。”

回到耳房,已有新派下來的小太監候著了。那太監叫葉明,葉和燁同音,在外倒是無妨,但在宮中伺候還是需要避諱,所以大家就只叫他小明子。

小明子今年七歲,剛進宮沒多久,因為東宮送了一撥人出去,他才有機會跟著新進宮的小太監一起被補進了東宮。小明子年紀小,說話都怯怯的,也沒什麽心眼,被齊雲野三兩問就套出了話。這次被送到自己身邊之前,顧問行特意親自叮囑要好好伺候,這才弄得小明子緊張不已,以為瑚圖裏是特別跋扈的主子。齊雲野被他這沒心眼的樣子逗笑了,稍稍安慰了他一番,又說了些自己的習慣,便讓他伺候著沐浴就寢。

小明子用木瓢取了水替齊雲野濕發,小心翼翼地說:“奴才不知道以前張哥哥是如何伺候的,若是伺候不好,少爺一定告訴奴才。”

“我不挑,你也不必學別人。”齊雲野說。

小明子又道:“張哥哥跟奴才交代了好些,奴才腦子愚笨,恐怕沒有記全,請少爺恕罪。”

“張起麟既然跟你交代過,你就應該知道,我是真的無所謂,你不用那麽害怕。”

“奴才……奴才其實是覺得新奇,張哥哥說的,好像不像主子。”

齊雲野輕輕一笑:“那你覺得主子應該是什麽樣?動輒打罵?拿你們撒氣?還是吹毛求疵讓你們做些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奴才以前沒伺候過主子,其實不知道主子應該是什麽樣。但少爺……少爺好像真的沒把奴才們當物件。”小明子說,“進宮的時候,教習公公都說,奴才們就是主子的物件,主子們想怎麽擺弄就怎麽擺弄,奴才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可你們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怎麽可能當個物件?齊雲野輕輕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別的主子怎麽樣,反正在我這兒,你們不是物件。所以我不會像對待物件一樣對待你,你不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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