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第47章

溫璨小心翼翼地踩上板磚,伸手握住欄桿的時候,不由慶幸自己今天穿的是平底運動鞋。她腳一蹬,往桿子上借力,意外輕松地翻了過去。

轉了個身,溫璨再抓著桿子緩慢地向下挪。她朝下看了一眼距離,輕盈地跳落在草地上,拍拍掌心的灰。

於是就這麽和宋清闌隔著欄桿一裏一外地對視著。

“還挺簡單的,”溫璨說,“你快進來。”

宋清闌輕應,憑著身高優勢,長腿踩著磚,三下五除二就翻了進來。他穿著短袖白襯衫,裸露在外的小臂線條流暢,皮膚冷白,淺色的青筋脈絡隨著動作發力隱隱凸起。

溫璨再一回神,宋清闌已經站在她身前。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見男人緩緩蹲下身去,單膝跪地。

溫璨一驚,下一刻,膝蓋處傳來濡濕冰涼的感覺——

宋清闌從口袋裏抽出一包濕巾,單手取出了片。隨後,不急不徐在她腿上擦拭,輕柔耐心。

欄桿算不上幹凈,那裏方才在翻墻過程中蹭了些陳年老灰,仔細看還有點兒泛紅。

溫璨的心臟在胸腔裏劇烈跳動,喉嚨發緊,手指在身側下意識蜷起。

“你……”

從這個角度俯視,只能瞧見宋清闌的發頂,還有他眼鏡後濃密的長睫。旋即,這人微微仰頭,眼皮掀起,淺眸迎著日光直直望過來。

她被看得心驚,只幾秒,宋清闌又垂下目光。

溫璨抿唇,見他手上動作沒停,擦得很仔細。不消片刻,宋清闌重新站起身。

他掃視一圈,找到垃圾桶,提步過去把用過的濕巾丟了。

溫璨像被施了定身術一般站在原地,聽見他重新靠近的腳步聲才回過身,整個人顯得有些呆滯。

“手。”宋清闌低聲說。

“嗯?”溫璨不明所以地擡眸。

手腕被他一把拉過,手心朝上擡起。

他應該已經把自己的手清理幹凈了,此刻透著絲涼意,略略潮濕。

但那手指圈著她,烙在皮膚上,還是令她有種說不出的燒灼感,溫度仿佛隔開表面直接導在她心上。

宋清闌再次抽出一張濕巾,慢條斯理地給她擦手,過程中一言不發。

兩人借著植物園中樹葉的遮擋,在角落裏無聲相伴。正午的陽光被葉子過濾後,細細碎碎地漏下來,形成光圈落在腳邊。

宋清闌力度很輕,長指隔著冰涼的濕巾,撫過她掌心,捏過她指尖,緩慢又磨人。

溫璨不懂怎麽有人擦個手都能擦得這麽暧昧不清。

她在抑制不住的心跳裏輕聲說:“你好了沒。”

“沒。”

宋清闌在間隙裏瞥她一眼,答了句,忽而扯唇輕笑。

“服務還滿意麽?”

溫璨腦子裏轟地一聲炸開,面色卻不改。

調整了一下呼吸,她波瀾不驚地順著他的話答:“還不錯。”

四下俱寂。

甚至能聽見模糊不清的鳥鳴聲。

宋清闌服務態度極好地伺候完她,和先前一樣走過去丟垃圾,溫璨就一步一步跟著他。

“我們去哪兒?”她已經平覆得差不多,探頭問。

“不是吃飯?”宋清闌說。

哦,被那麽一搞,她差點忘了肚子還餓著。

以溫璨僅有的一次在學校食堂吃飯的記憶來說,飯菜的味道怎麽樣她已經記不清了。但她也不是太擔心,溫璨在吃這方面向來沒什麽講究,尤其這幾年工作之後。

有時候太忙,她都是隨便湊合。

順著植物園的小徑往外走,出口處便看見操場。此刻還是午休時間,大部分學生都待在教室裏,只有零星幾人還沿著紅色跑道散步。

溫璨跟著宋清闌往食堂走,邊走邊看,許多塵封的記憶逐漸蘇醒,愈發清晰。

她記得宋清闌初中時是一直在食堂吃飯的,所以那次才能湊巧碰到他。

溫璨隨口一問:“你那時候怎麽不回家吃飯?”

“家有點遠。”宋清闌淡聲說,“而且我父母工作很忙,沒時間給我做飯。”

初中的時候尤甚。

他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個人在家,父母很晚才會回來。某種程度上來說,宋清闌是被散養長大的。小學時是奶奶帶著,後來上初中搬了家,變成他和爸爸媽媽單獨住在一起,起初他還偷偷開心了一段時間。

但宋舟和傅白英在生活上很少管他,平時也不過問他學習,只會在老師通知考試成績出來後過問他考得怎麽樣。考得好就是一句簡單的“別驕傲,下次繼續保持”,考得差就少不了一頓批評。

所以他當時總擔心考差,考好了也並不會太開心。

後來離中考還有一個月的時候,奶奶梁蘭實在看不過小兩口就這麽養著宋清闌,說什麽也要住過來照顧孫子。

“你們不管他,有我管。”奶奶摟著小宋清闌,無比氣悶,“孩子都快中考了,也不給他補點好的,天天吃食堂,能有什麽營養?你們做父母的不上心,阿闌那是懂事,遷就你們,受什麽委屈了都自己咽,但不代表你們就沒錯!他成績那麽好,你們還有什麽不滿意?”

“媽……你消消氣。”宋舟在旁邊緩和氣氛。

宋清闌嘴角堅硬地拉成一條直線,躲在奶奶懷裏,什麽話也沒說。

“到時候孩子如果因為身體沒顧好,發揮失常了,你們豈不是還要教訓他?想都別想!”梁蘭順著宋清闌後腦勺的頭發,聲音放得柔和,“阿闌別擔心,你好好學,什麽都別管,以後奶奶照顧你。你呀,之後就騎車回家吃飯!我給你做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後來那一個月,他就沒再吃食堂了。

直到高中以後,家離學校更近了,他也順其自然回家吃飯。每天推開門,餐桌上食物的香氣就飄進鼻間,抽油煙機轟隆隆地響著,奶奶會在門口接過他的書包,臉上掛著和藹的笑:“阿闌回來啦。”

宋清闌回神。

因為溫璨忽然牽住了他的手。

“那你之後有機會,來我家吃飯吧?”溫璨擡臉笑得溫柔,“雖然我不記得食堂飯菜的味道了,但想想也知道應該不怎麽樣。我媽媽做飯可好吃了,不信到時候你試試。”

“好。”宋清闌說。

他握住那只手,牽得更緊,牢牢相貼。

去食堂會路過幾棟教學樓,兩人就這麽牽手走著,誰也沒松開。炎熱的夏季,連拂過的清風都是滾燙的,手心不一會兒就沁出薄薄的汗,分不清是誰的,黏連在一塊兒。

他們的相貌打扮不似學生,路上也沒什麽人,倒不至於被認成早戀的小同學。

但當行過某個拐角時,溫璨乍一擡眼,看清迎面走來的人後,冷汗都嚇出來,轉瞬間將手抽離松開,收回背後絞著。

大概是習慣。

挨批過太多次,於是哪怕多年不見,早已脫離校園環境,再度看見初中班主任的時候,依舊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世界真小啊,那一刻溫璨想。

怎麽就剛好今天,此時此刻,在學校裏碰見班主任了呢?

宋清闌意識到手裏那團綿軟消失後,晃神一霎,緊接著就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

兩人不約而同地頓住腳步,宋清闌率先開口:“於老師。”

快步走路的中年男人聽見這聲才從滿手的A4紙中擡起頭,他停下,打量過面前二人的臉,神色透出驚喜:“宋清闌,溫璨?”

“……老師好。”溫璨清清嗓子,兩只手貼著腿側,站得端正。

班主任見她這樣樂得合不攏嘴:“你跟我裝什麽呢?”

溫璨一秒破功。

不怪老於這麽說。

她初中實在是太皮了,沒有一點好學生的樣子,偏偏成績又次次第一,讓班主任頭疼得要死。闖禍惹事的那堆人裏少不了溫璨的名字,有時候各科老師也會和班主任反映,說她上課又和哪個同學講話,或者發呆,反正沒在聽課。

以至於老於隔段時間就要給她換個新同桌。

初三下半學期,還有一百多天中考了,老於沒法,把最不愛說話的宋清闌調到她身邊。

他心想,這回應該好了,宋清闌估計都不會搭理她。

誰知道這小兔崽子居然直接帶著宋清闌一起逃自習課去看運動會?!

於義良領著兩個人去食堂吃飯,給他們刷飯卡。三人坐下後,他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喝了一口枸杞菊花茶,在熱水冒出的絲縷白氣中深沈回憶道:“溫璨啊,你真是我這麽多年以來帶過最特別的學生。”

哪怕已經過去這麽久,哪怕之後他又帶了好幾屆,仍然是最特別的學生。

溫璨尷尬地埋頭吃飯,老於和宋清闌一起坐在她對面,她說:“……給您添麻煩了當時。”

“老師也沒有批評你的意思,只是你那個時候實在太……”於義良說著,沒了後續,反倒嘆了口氣。

“還有你,”他扭頭盯著宋清闌,“我是真不明白,你怎麽還能和她混到一塊兒?”

於義良實在佩服。

宋清闌沈默眨眼,好久,才冷靜道:“老師,我們沒有影響成績。”

“影響成績還得了?!那我非得把你倆痛批一頓。”於義良說著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又抿茶,多年過去,眼睛依舊銳利精明,盯著虛空:“那會兒啊,辦公室別的老師都說我撿到寶了,班上有個溫璨,成績從來不用操心,次次年級第一。我說哪能啊,這小姑娘不給我惹禍就不錯了。當初你倆做同桌那段日子,我本來還尋思著,宋清闌能鎮一鎮你,讓你少說點話。誰知道你那麽大能耐,帶著他一起違紀,真是……”

“別以為老師沒看出來,你們那會兒,是在談戀愛吧?”於義良話音一轉,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突然提起。

“咳——咳咳、咳……”溫璨被班主任這話一嗆,嘴裏的飯都沒咽下去,猛烈咳嗽起來。臉都漲得通紅,還要搖頭否認,“冤枉啊——”

“我們是很純潔的同桌關系好嗎!”

於義良狐疑地瞧她:“我還能感覺錯?老師只是不說,你們還真把我當瞎子,班上哪幾個在談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那性子,眼睛都要黏他身上了!後來把你們調開,還無精打采那麽久,幾個老師都跟我說真是奇了。”

“我哪有?”溫璨瞟過宋清闌,捏著筷子的手都不動了。

溫璨其實已經記不清了。

記不清自己從前有沒有如班主任口中所說那樣,眼睛都要黏在宋清闌身上。

但當宋清闌不再是她同桌後,她確實頹然了好一段時間,連和別人說話都沒了興致。上課就安安靜靜地寫作業,幹自己的事,或是手支著腦袋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課。

不過溫璨自認療愈能力很強,更是記憶力很差,有些事說忘就忘,執念說拋就拋,從來不鉆牛角尖。

所以後來她又恢覆了以前的模樣,開啟新的旅程。

高中後她就安分了許多,不再闖禍,也沒再幹過什麽出格的事。從不對別人太過上心,更不會拉著同桌做一些亂七八糟的事。

溫璨把這自然地歸結為,長大了。

於義良陪著他們吃過這頓飯,絮絮叨叨地講了許多,都是當初發生在班上的。以前說給他們聽不合適,如今時過境遷,倒成了熱鬧卻遙遠的舊事。

溫璨沒覺得班主任話這麽多過,聽了許久,某個瞬間無意中發覺老於臉上的笑容時,才意識到他在懷念。

她也不知道老師在懷念什麽。

後來想,或許是那段雞飛蛋打、不同尋常的日子,也給老於枯燥的生活添了幾分生機和活力吧。

畢竟像她這樣的人確實很少。

“在想什麽?”宋清闌忽然問。

老於已經和他們揮手告別,溫璨此時正站在原地,盯著他被汗水浸濕的背影發呆。

溫璨搖搖頭,側臉問他:“你相信老於說的話嗎?”

“什麽?”

“相信……”溫璨沈吟,又朝他笑了。她雙眼彎成好看的月牙,語氣不緊不慢,“我那個時候,可能有一點喜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