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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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在溫璨的印象裏,宋清闌一直是個執行力很強的人。

這點在上學的時候她就大有體會。

他能把每天的時間安排得極為緊密妥當,比如怎樣在晚自習前就把當天的作業寫完,一天又要刷多少份套卷,凡是在他計劃裏的,鮮少會出現紕漏,他都能一一執行。

溫璨那會兒玩心不是一般大,不如後來自律,通常是想一出是一出,寫作業寫累了就開始對著窗外發呆,亦或者支著下頜看宋清闌在做什麽。

這種時候,總會收獲他一記冷淡的眼刀,沒什麽溫度,但對溫璨來說也沒什麽攻擊性。宋清闌漫不經心地擡手,筆桿在她面前寫了一半的試卷上輕敲兩下,便算作是提醒。

溫璨的眸光順著他骨節分明的手逐幀上移,全然沒把這提醒放在心上,反倒是先笑彎了眼。教室被安靜籠罩著,只有時不時響起的筆尖摩挲書頁的聲音,她在這靜謐中低聲問:“如果有人打亂你的計劃,你會不會很生氣?”

“不會。”身旁的人淡聲答。

他答得太過篤定,倒是讓溫璨有些許驚奇,便下意識接下話:“為什麽?”

宋清闌無奈看過去,似乎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並沒有那麽重要。眸光明亮,長睫微微垂著,遮蓋去所有情緒。

許久,他還是拗不過女孩執著的目光,沈吟道:“……對我來說,打亂與否都不影響最終的結果。”

語氣裏有少年人難掩的傲氣。

於是,溫璨直到現在依然明白——在宋清闌的認知裏,他想要什麽,就一定能得到,不論過程有多麽曲折。

所以她也對他在追到她這件事上“有點信心”不抱懷疑。

後天,宋清闌再次準時準點出現在她公司樓下。

項目正式上市後,他們的加班時間肉眼可見地少了下來,只需要做一些日常的系統維護。今天下班早,但組裏的大家都清楚,璨璨姐是個十足的工作狂,平時都要留在辦公室裏做收尾,最後一個才走。

然而,當溫璨拎著包急匆匆地準備離開,並提醒大家也早點回家時,一種顯而易見的呆滯在人群中逐漸蔓延開,偌大的空間裏連鍵盤敲擊聲都停了好幾秒。

有人望著溫璨走遠的背影,不可思議地小聲問:“咱姐這是轉性了啊?”

“你不懂,”辦公桌挨著的另一人眼神瞇起,一副看透所有的表情,鬼鬼祟祟地湊過去嘀咕,“……老大這一看就是,有情況了。”

“……”

溫璨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反常行為。

收到宋清闌的消息後,她不想拖延太多時間讓他等,才馬不停蹄地收拾好東西往樓下趕。

她走到車前,自然而然地拉開車門在副駕駛坐下。

從門口到這兒溫璨還小跑了一段,此刻正細細地喘著氣。和駕駛座上的男人對視一眼,她才拉過安全帶乖乖系好。

這兩天他們每天都會見面,溫璨撤回懷疑他根本沒時間的那句話,宋清闌跟打卡似的接送她上下班,毫無怨言。

明明壓根沒斷過聯系,可每每兩人身處同一密閉空間內,依舊會短暫地無人開口說話。

時節已然入夏,樵北的天氣沒有過分炎熱,路邊的樹枝葉茂密。唯一顯著的變化是白晝時間被拉長,天色還明亮著,這塊科技園區的馬路上車流來往匆急。

“跑什麽?”良久,身旁的男人終於打破寂靜,低聲問道。

溫璨下意識看過去,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起,宋清闌一直在盯著自己。她的呼吸平緩下來,對上金絲眼鏡後那雙狹長的眸,心跳不自覺亂了幾分,輕咳道:“就,有點著急。”

沒撒謊,坦誠得過分。

“我會等你。”聞言,宋清闌話裏含了些無奈,語氣輕柔。

“我知道……”溫璨眨眨眼睛,“但我不想讓你等太久。”

話音方落,黏稠暧昧的氣息又在小小的車廂內彌漫。溫璨面上故作淡定,只有攥著安全帶不住摩挲的手暴露了真實情況。

“……”

宋清闌像要把她看出一個洞似的。

“快走吧,別看我了……”溫璨忍受著那簇灼熱的目光,輕聲提醒,鎮定地直視窗外,隨口問:“我們去哪兒?”

宋清闌這才淡淡收回視線,薄唇抿著,踩下油門。

好半晌,他才慢吞吞地答:“……追日落。”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毫無防備地重重敲打在溫璨心上。

溫璨近乎無言地側頭望著宋清闌。

她沒和宋清闌撒過謊,關於初三那一個半月的記憶,對她來說確實許多都已模糊不清。但那並不代表不特別,有一些深刻的事溫璨依舊會記起。

比如爬山那次,她想起來的追日落。

從前溫璨以為,過去的事宋清闌大概也都不記得了,同她一樣。但在清晰地了解到他的心意過後,她才明白忘記的人其實是她。

於是總覺得虧欠,比如此時此刻。

她的眼神濕漉漉的,裏頭含了點無聲的挫敗,宋清闌有些好笑。

透明車窗外是迅速劃過的景物和樵北的高樓大廈,車輛鳴笛的噪聲持續不斷。宋清闌的雙手松松握在方向盤上,嘴角挑起弧度:“看我做什麽?”

他仿佛能洞悉她心中所想,語氣平靜地說:“不記得也沒關系。”

“我記得。”溫璨語氣堅定地糾正他,腮幫子鼓鼓的,又驟然癟下去,深呼了口氣,“宋清闌,我是不是很過分?”

他聽得出,她是真的覺得自己很過分。

並且正在為沒有他記得更多這件事而心情不好。

宋清闌的心臟像是被人輕輕捏了一把,力道不重,撓癢癢似的,卻整塊都軟乎下來。

“沒有。”宋清闌淡聲說。

溫璨跟他說,不要把自己放在過低的位置上,他們平等。宋清闌後來努力在改,而此刻,他也想告訴她同樣的道理。

記得更多不代表什麽,宋清闌至今依然固執地認為,這是他自己的事,與溫璨無關,她不需要回報同等的東西給他。

“你很好。”宋清闌再次說出說過很多次的話。

溫璨的糾結在他簡單的話語裏一點點消褪,她讀懂了宋清闌的潛臺詞,於是神情認真地望著他,緩慢作出承諾:“以後的事,我都會記得的。”

宋清闌無聲輕笑。

一路無言。

溫璨前段時間熬夜太多,腦袋抵著車窗發呆時不知不覺就睡過去。躺了沒一會兒,車子穩穩停在路邊,她被宋清闌開關車門的動靜喊醒,惺忪著眼坐直時,才發現外頭的天一片熾紅。

黃昏時的暖光灑在她半邊臉龐上,溫璨下意識瞇起眸,伸手去解安全帶。宋清闌已經繞到另一邊替她把車門拉開,溫璨把包留在車內,抓起手機就往外走。

剛睡醒意識還不太清晰,她的腳差點踩空,兩手並用扯住宋清闌的小臂,這才穩住身形。

大半個人都撲到男人身上,一個不太實在的擁抱。

溫璨發絲在宋清闌下巴處蹭動,有點兒癢,臉也在他肩膀上埋了下。周身都被熟悉的冷松氣息包裹,幹凈溫暖。

“這是哪兒?”溫璨扶著他手打量四周,是她並不熟悉的地方。

這裏看著像樵北的郊區,來往的車輛和人流都很少,顯得尤為寂靜。他們此刻站在一座橋邊,橋欄外便是一條緩緩延伸的河流,在暮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鎏金一般璀璨。

天際橙紅如火,霞光萬道,有三兩只小舟在水面上劃動雙槳。兩畔樹影婆娑,垂柳在風中搖曳,碩大的夕陽仿佛近在眼前,滯留幾瞬,又寸寸下挪。

“沒有名字。”宋清闌站在她身邊答,“只是一個可以追到日落的地方。”

溫璨唇邊漸漸漾起笑意,眼神追隨著落日移動:“和南霖的一樣好看。”

她當然沒有忘記。

那一年宋清闌騎著自行車,載著她一路追著夕陽下墜的方向疾行,最後在南霖某個不知名的小郊區停下,一起註視著太陽徹底落山。

那時她站在樹林前仰著腦袋看日落,而宋清闌就站在她身後,不聲不響地倚著自行車等待。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畫面的一剎那,溫璨忽然猛地怔楞住。而後,她循著記憶求證般地掏出手機,點開宋清闌的微信頭像。

樵北傍晚的風有點急,吹過臉頰時是燥熱的。溫璨擡手挽了下鬢邊的碎發,直至那個正方形在自己眼前放大。

是了,就是那天。

溫璨手指在屏幕前頓住,忍著鼻尖不受控制泛出的酸意,眼睛眨了又眨,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看過無數次卻沒放在心上的風景頭像。

那是十年前,他們那場沒有目的地的旅行留下的紀念品。

是他們一起看過的日落。

在她不知曉的某一刻裏,有人偷偷用相機記錄下來,記了好久好久。

溫璨又忍不住怪罪地拷問著自己。

明明爬山那會兒就覺得很熟悉了,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就想起來呢?

“你從哪兒找到的這個地方?”溫璨醞釀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悶悶的。

宋清闌答:“我說是亂逛意外發現的,你信麽?”

他說得篤定,讓人看不出開玩笑的成分有多少。但溫璨也無暇考量那些,點點頭道:“你說我就信。”

話裏有百分之兩百的信任。

宋清闌說的是實話。

偶然一天他心情欠佳,開著車在樵北隨意穿行,恰巧在日落時分來到了這裏。那時他坐在車裏,窗戶開著,有風漏進來。他出神地瞧著落下的太陽,忽然煩躁的心都平息下來。

只是又想到了以前,想到了那個人。

當時的宋清闌想,好像歪打正著地又追到了日落。不過從前有意如今無心,身旁也沒有那個吵吵鬧鬧的女孩,一切都安靜。

可是,要是她在就好了。

……

現在,帶她來這,圓他一個舊夢。

溫璨對此一無所知。

兩人面對面站在橋邊,投落下來的影子漸漸與樹影融合。宋清闌低眸,口袋裏的雙手攥成拳,微微汗濕。良久後,他嗓音裏含著不確定,緩聲問:“喜歡嗎?”

笨死了。

溫璨差點脫口而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才一邊頷首一邊說:“喜歡。”

宋清闌似是松了口氣,面無表情的臉柔和了些。溫璨又心軟又好笑,直接問他:“你的頭像用了多久了?”

“沒多久。”宋清闌不以為意。

溫璨氣鼓鼓地伸手過去,一把將他兜裏的手扯出來,再用力牽住。她使勁把宋清闌拉到自己身旁,讓他和自己一樣面對著日落:“你背對著就什麽也看不到了。”

柔軟的觸感帶著溫度停留在手心,宋清闌聽話地和她並肩,一齊看著即將消失在地平線的落日。

他的掌心很大,骨頭有點硬,能把她的手整個包住。溫璨松開手,用胳膊肘戳他一下。

“是那天拍的嗎?”她問。

“嗯。”宋清闌知道她在說什麽。

溫璨飛快地舉起手機,相機打開,對著不遠處的天空哢嚓一張,將這一瞬間的日落定格。

她也要記錄下新的回憶。

“我都不知道你還拍照了……”溫璨喃喃著低頭查看剛剛拍的照片。

宋清闌說:“偷偷拍的。”

“其實還有下半張。”他側過臉去,眼眸星亮,“要看麽?”

溫璨用力點頭。

宋清闌解鎖手機,在相冊裏一個專門分類的圖集中劃拉兩下,便調出那張十年前的老照片。無論中間換過多少次手機,依然安分地待在那兒。畫質和他的頭像一樣不甚清晰,但看見全圖便會發現,宋清闌只是截了照片的上半部分做頭像。

而那下半張,是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的背影。

紮著高馬尾,書包扔在地上,正仰頭遙遙望著樹林上空的夕陽。

這一幕與溫璨記憶裏的畫面徹底重合。

她不知該作何反應,只是仿佛回到了那年那天,模糊變作清晰,像個小女孩一樣輕聲咬字:“拍我幹什麽?”

“我比日落還好看嗎?”

宋清闌不答,只是笑。

他久久無聲,久到溫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夕陽已然西下,只留下漫天餘暉彌留不止。

然而,宋清闌卻倏地湊過來。

他們本就靠得很近,他說話時微微躬下身,喑啞嗓音就貼著溫璨耳際響起。

“……因為喜歡你。”

所以背對著或是正對著日落都沒關系。

能看見你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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