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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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記憶裏那是個滿目陽光的下午。

她拉著宋清闌到處跑,從競賽到田賽看了個遍,嗓子都喊得沙啞,沒人知道他們是初三樓偷偷跑下來的學長學姐。

薄薄的汗水黏在身上,被風一吹帶來陣陣沁涼,連心也一樣自由。廣播時而播報參賽信息,時而是加油稿,偶或簡簡單單地放一首熱血沸騰的歌。

總之一切都像蒙了層耀眼的金色濾鏡。

溫璨跑得氣喘籲籲,每每回頭,身後那個人卻依然還在,未曾離開。她其實心覺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稀奇古怪的想法被人認可和得到陪伴的幸福感。

女孩掀起眼皮,弓著腰,纖白細手舉起攝像機,在用心記錄精彩時刻。耳側風聲獵獵,卷起了校服衣角和零散碎發,她笑著沐浴在午後的陽光裏,眸子星亮,輪廓被照得璀璨。

和她的名字一樣。

宋清闌默不作聲地在背後望著她,比賽的嘈雜聲像變得很遠很遠,逐漸淡化,徒留眼前一個小小的人影。

那人影笑得燦爛,回眸時眼睛彎成了月牙,清脆地叫著他的名字。

而他只是輕輕應著。

“同學,麻煩你幫我們拍張照。”溫璨隨機抓來一個路過的女生,將相機取下來遞到她手上,“謝謝啦。”

女同學欣然同意,指指他們背後:“人有點多,要不要換個背景?”

“你介意嗎?”溫璨善解人意地扭頭問宋清闌。

宋清闌:“……”

他沈默片刻,最終還是搖搖頭。

“就這麽拍吧!自然點好。”溫璨指使著身旁的人,“你站過來點。”

他聽話地走過去,兩人肩膀便只隔著幾厘米的距離,幾近要虛虛碰在一起。原本是她要求的靠近,真快靠上了,溫璨卻突然莫名其妙地生起點緊張。

她頭一回在鏡頭前變得拘謹,竟然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考慮再三,像個領導似的雙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直,然後露出微笑。

跟拍證件照似的。

女同學覺得他們過於僵硬,怎麽拍也拍不滿意,勸道:“你們……動一動?不是說自然一點嗎?”

“說你呢,自然一點。”溫璨把鍋死死扣在宋清闌頭上,用拳頭錘了一下他,“你笑一笑。”

“不想笑。”宋清闌誠實答。

溫璨:“……跟我拍個照這麽委屈你嗎?”

她眼底摻了點怒意,瞳孔深邃漆黑,無比透亮。這麽一嗔,反而生動許多。

兩人目光交匯,宋清闌的眼睫垂著,竟顯出些順從來。他唇角輕提,琥珀色的淡眸可與陽光媲美,直直地望向她:“沒有。”

“哢嚓——”

畫面在這一瞬間定格。

這張照片後來被溫璨洗出來,夾在初中畢業的同學錄裏,往後卻再沒有翻看過。

但事實上,她沒忘記那特別的一天。記得宋清闌身上清冽的氣息,也記得後來他們被抓到時老師震怒的表情。

兩人並排站在走廊外面,班主任訓誡規勸的聲音滔滔不絕地傳來,與教室裏的靜謐形成鮮明對比。

溫璨眼觀鼻鼻觀心,腦袋埋著像只鵪鶉,老老實實地挨罵,左耳進右耳出。

“學校規定的就是初三待在教室自習,所有人都一樣,你們打破規定,是把老師的話當耳旁風嗎?!還敢偷跑出去,你讓我怎麽說你們……”

班主任一臉痛心,顯然平時對這兩個學生都甚是喜愛,此刻想罰又不忍心,只得和他們講道理。

溫璨等他說完停下的間隙,弱弱舉起手,請求解釋。

班主任瞟她一眼:“說。”

“老師……這件事主要是我的錯,是我非要拉宋清闌下去的,他沒辦法。”溫璨按著自己先前的承諾這樣告訴老師,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錯,“您要罰就罰我一個人吧。”

班主任太陽穴隱隱作痛,視線落在宋清闌身上,眼神示意:“是這樣嗎?”

溫璨倏忽間不自覺屏息,不知道他會如何答。女孩頭還是低著,背在身後的手卻緊握在一起。

“不是。”少年清冷的嗓音慢慢響在空氣裏。

溫璨一楞。

宋清闌目不側視,眸子就這樣幹凈利落地和班主任含著淩厲的目光對視著,他淡定自若,冷冷淡淡地說:“是我自己想下去的。”

嘆了好幾口氣,班主任在原地徘徊:“真是拿你們沒辦法……”

最後這件事不了了之,念在他們倆都是初犯,在跑下去玩之前還把規定的作業全部寫完了,班主任只罰他們各自寫了幾百字的簡單檢討便應付過去。

溫璨記憶倒帶到這裏,停住了。

她捧著杯子的手不住摩挲,沒有焦點地盯著虛空發了會兒呆,然後跟郁池說:“其實那個時候,宋清闌還陪我一起下去了呢……”

“啊?”郁池震驚,“我還以為就你一個人呢,我們那邊傳的就是這麽個情況。”

“那我的承諾還算完成了。”溫璨突然想到,指尖蹭蹭鼻梁,抿出笑來。

郁池又聽不懂了,也不清楚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五官都皺起來表示疑惑:“什麽承諾?”

“也沒什麽,”溫璨仰頭灌了口水,潤潤嗓子,“就是我當時跟他說,要是被抓了我就頂著,跟他沒關系。”

“謔,這麽勇敢。”郁池用讚賞的眼神打量她。雖然她一直都知道,從小到大溫璨都是這樣的性子,在她那兒什麽事都不是大事。

她不算是傳統意義上的乖乖女,總是成績優異討人喜歡,又時常調皮貪玩惹人頭疼,人從來沒架子。

所以溫璨人緣好,誰都喜歡和她交朋友,相處起來舒服又自在。

但真正能和她交心的朋友很少很少。

“沒想到你們之間還有這麽一段呢……”郁池的語氣添了點暧昧,手指戳戳溫璨的臉蛋,“怎麽樣溫女俠?聽你這麽說,他人還挺仗義,你怎麽當時沒萌生出點什麽……嗯?”

溫璨一把抓住她亂動的指尖,擰起好看的眉心:“哎呀,都還是小朋友呢那時候,什麽這樣那樣的。”

“那現在呢?”郁池八卦的性子藏不了一點。

溫璨站起來,把水杯放置在不遠處的書桌上,不由責怪道:“現在又怎麽了,只是和一個印象比較好老同學見面了而已,你又往哪兒想去了。”

“不是我往那兒想,”郁池跟著她過去,捏捏溫璨柔若無骨的手,“璨璨,我肯定希望你不要受那個人的影響……”

溫璨一頓,垂在腿側的手有點僵硬,細微地動了動。她好久沒說話,郁池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張嘴道:“對不起……”

溫璨的情緒在這聲裏一下洩露了。回身抱住這個事事為自己考慮的閨蜜,眼尾霎時間浮起一抹淡紅,鼻尖也有點酸酸的:“道什麽歉啊……真是的……”

“你就當我剛剛什麽都沒說,按自己的想法來就好。”郁池腦袋埋在她頸窩,拍拍她的背,“你開心最重要了。”

“嗯……”她悶聲說。

溫璨沒一會兒又破涕為笑,揉揉眼角:“幹什麽呢我們這是,好端端的。”

“不提了,聊點別的。”郁池安慰性地輕掐住她臉,“好快啊,你今天晚上就要走了。”

“又自己回去嗎?”郁池似平常照例問道。

溫璨已經又坐回床邊,搖搖頭說:“我約了宋清闌一起回去,他剛好也那趟飛機。”

“還挺巧。”郁池作驚訝狀,“那不是挺好,有人陪著總歸好點。”

“是呀,他現在真的好說話得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溫璨往後一躺,陷進被褥裏。她感受著柔軟的布料,心神放松。

郁池瞧著她,語氣篤定:“你對他還挺有好感的。”

溫璨擡眸,又眨眨眼,長睫像小扇子一般輕扇,不以為意:“是嗎?”

她腦中放空,一邊回想著這兩天和宋清闌相處時的狀態,覺得都挺自在舒適的,也並沒感到任何排斥。另一邊,又在進行自我暗示,遵從內心的選擇,不要再對和異性相處抱有習慣性偏見。

“嗯嗯,看起來才這麽一會兒你就把他劃進自己的安全範圍了。”郁池思忖後才覺得神奇,唇瓣都要合不上,“你們上學的時候牽絆不少啊。”

溫璨深呼吸後輕聲說:“很快樂,和他當同桌的時候。”

她許久沒有流露出這樣懷念的表情,竟顯出幾分溫柔和留戀,讓郁池看得怔楞。

她剛才那番話說得走心極了,在模糊的記憶裏摸摸索索,又挑揀半天,才依稀捕捉到一點當時的心情:“可能有好勝心作祟,但是和他逐漸變成朋友的過程對我來說,也是一段彌足珍貴的經歷。”

大概覺得很幸運,能看見這個人內心真正的模樣。

初三那年的溫璨就知道,他的外殼是堅固冷硬的,翻出內核,卻又柔軟異常,有著常人難以註意到的細膩。

沒有某個特定的時間節點,溫璨想,幀幀幕幕才共同構成了他們,從彼此疏離到可以交心。

宋清闌在她的潛意識裏,或許一直是一個特別的朋友。

她笑了笑,緊繃的神經都乍然疏通,無意識地喃喃:“他也挺厲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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