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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番外: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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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番外:熠兒

我出生在乾元二十年的秋天,今年十歲。

宮裏的人都叫我小聖孫。

大巽太子獨孤羽是我父親。

他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唯獨在見到娘親時,才會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

雖然,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對一個沈睡的人自言自語。

國宗的寒窖裏,躺著一個美人。

爹爹說,那便是我的娘親。

小時候我不懂,娘親為什麽躺在冰冷的水晶棺裏。

我問爹爹,“娘親是死了嗎?”

只有死人才躺在棺材裏。

爹爹自欺欺人:“她會醒過來的。”

為得這句話,他一等就是十年。

等到皇祖母都勸他放棄了,可他還是十年如一日地來陪娘親說話。

爹爹也常常帶我去國宗。

其實,面對娘親我也不知該說什麽。

只是心裏莫名的好奇,她,究竟是怎樣一個女子,能讓爹爹念念不忘這麽多年?

臘月說,娘親死在了我出生的滿月。

她比我大幾歲,自小在王府長大,知道的事比我多。

她是個話癆,總愛講些不著邊際的故事,大多也都是從那些嘴不嚴的宮女口中聽來的。

講得多了,我也分辨不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臘月告訴我,娘妻死的時候,爹爹抹了脖子要殉情,國師好不容易才將他救回來。

皇祖母抱著繈褓中的我直哭,“獨孤家怎麽就出了你這麽個情種?”

直到爹爹聽見我的哭聲,才有了活下去的意志。

很多人說,他是中了邪,迷了心竅。

可我知道,爹爹只是太愛娘親。

愛到失去了理智,愛到沒了自己。

愛到國師口中萬中之一的機會,他都願意用自己的血,去喚醒娘親。

十年,他的血已經滋養了寒窖裏滿墻的薔薇。

可娘親卻始終沒能醒來。

那天,我看到爹爹又坐在娘親的畫像前發呆。

我跑過去,“爹爹,娘親真的會醒嗎?”

他摸了摸我的頭,“會的,她那麽愛你。”

“她愛我嗎?”我心中一直有個疑問,“那為什麽當初要拋下我們?”

爹爹的眼神突然黯淡下來,“她……有她的苦衷。”

我不明白,什麽苦衷能讓一個人拋夫棄子十年。

可看爹爹的樣子,我又不敢再問。

只好陪他一起坐在畫像前,默默地陪著他想娘親。

畫像上的娘親很美,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樣。

我常常想,如果娘親能醒過來,那該多好。

我不想讓爹爹一直傷心。

可我知道,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娘親離我太遙遠了。

遠到我根本不認識她的聲音,她的笑容。

唯一的念想,便是爹爹給娘親草繪的那副畫像。

聽說,畫畫的顏料,是用血制成的。

以至於皇祖母每次見到我,都會從頭到腳檢查我的身體,問我:“熠兒,你沒受傷吧?你爹有沒有用你的血去作畫。”

我只好難為情地扯回手,“皇祖母,爹爹怎麽會呢?”

那時,我不明白皇祖母的顧慮。

直到後來聽國師說,有種叫落顏的顏料,用血凝煉而成,可使生死白骨,陰陽轉圜。

而我,是娘親的至親。

我的血,最有效用。

是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皇祖母都怕爹爹和我單獨相處。

因為在皇祖母的眼中,爹爹偏執,瘋狂,為了娘親可以不顧一切。

哪怕是他,哪怕是我。

直到爹爹從萬念俱灰中醒來,抱著我聲淚俱下。

直到他一點點將我拉扯長大。

直到他一宿一宿地守在床邊,照顧生病的我……

皇祖母才終於放心的把我留在了爹爹身邊。

那天夜裏,我做了個夢。

夢中,娘親穿著一身潔白的衣裳,站在一片花海中對我笑。

她叫我,“熠兒。”

我興奮地跑過去,想要抱住她。

可她卻突然消失了。

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還蓋著爹爹的外袍。

我起身,走到窗邊,看到爹爹還坐在庭院裏,一動不動。

那天,是娘親的生辰。

這些年,每當這天,他都喜歡坐在院子裏,斟兩杯酒。

不喝,不語。

似乎只是一個儀式,好提醒他自己,還有沒做完的事。

月光灑在爹爹的身上,顯得他格外孤獨。

我很心疼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而我也漸漸長大,明白了很多事情。

娘親已經成為了爹爹的執念。

想念她,也成為了他的習慣。

書房裏,有爹爹寫給娘親許多詩詞。

印象中,爹爹只愛畫畫,並不好詩詞,卻為娘親吐露了思念。

我記得其中一首——

“十年飄零各西東,路千重,心難通。

夜半無眠,獨對一燈紅。

縱使歸處尋舊影,人已散,院成空。

夢中尤見舊音容,語匆匆,淚朦朧。

醒後淒涼,何處覓行蹤?

料得年年腸斷處,風雨夜,小樓中。”

這一年,皇祖父駕崩,爹爹身為東宮太子,繼位登基。

而我,從宮人口中的聖孫,成了太子。

娘親若知道了,會高興嗎?會為我驕傲嗎?

我跑到國宗裏,對著冰冷的水晶棺問她。

可她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面容安詳。

我想讓她知道,這些年,我過得很好。

我有爹爹傳我武藝,崔師傅教我念書,臘月陪我玩耍,每一天都過得充實而快樂。

除了,有點兒想念她。

滿墻的薔薇盛開,用血日夜滋養,是絕佳的回魂草藥。

國師曾告訴過我,落顏之術雖然神奇,但也不能逆天改命。

她說,娘親的魂魄已經散去,唯有回魂草藥,才能讓娘親的魂魄歸體,再續生命。

否則,只能剩下這一幅軀殼。

可爹爹用血滋養了十年,也不見好轉。

我問國師,還有什麽辦法能讓回魂草藥奏效?

她看了看我,什麽也沒說。

而我,明白了一切。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偷偷用自己的血去滋養薔薇。

這是我能為爹爹,能為娘親做的唯一一件事。

遠處,授封東宮的典禮奏樂響起。

而我,終究將踏上父親來時的路。

我扶正衣冠,再拜而起。

轉身時,滿園花香隨微風穿堂而過。

背後有一清冷而溫柔的聲音,似隔著無盡的思念傳來。

“熠兒,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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