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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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十年前的某一天，年紀尚小的程朝昀被母親餘開眉要求寫一封回信。
在信的末尾，為了符合母親的字數要求，他這樣寫道：“給你分享一個好消息，我的作文獲獎了，內容如下：（詳情請見報紙）。”
隨後附帶了一張被裁紙刀裁下的作文。
這一份消失在阮笑笑信封中的報紙，如今被記錄在了一部老舊相機裏。
灰色的報紙局促地顯現在窄小的顯示屏上的，上面文字壓根看不清。
阮笑笑拿起相機，碰上側邊的按鍵，沒有按下去，停在上面片刻，問程朝昀：“要不要放大看看你曾經的獲獎作文？”
她問話時是笑著的，杏眼在面肌的帶動下微彎，唇瓣輕抿，壓出一道極淺的弧度。
不像打趣人的笑容，更像是有什麽顧慮，用溫和的笑意掩飾。
對視那一瞬，程朝昀可以清晰看見她睫毛的垂落又揚起，露出的瞳仁如同往常，溫柔沈靜。
好似沒有異常，但他還是停頓了半秒，然後才給出回答，“好。”
阮笑笑低頭搜d的操作方法。
這種相機的操作對於一個沒使用過的人來說不好嘗試，她瀏覽著頁面，餘光裏掠過一道暗影。
再擡頭，看見程朝昀已經拿起了相機。
阮笑笑：“你會這個？”
“以前有位長輩也有個差不多的相機。”
程朝昀嘗試按下某個按鍵，“應該差不多？”
阮笑笑看見他嘗試操作了幾下後，彈出一個界面選擇，再消失時，屏幕上照片尺寸變大，畫面正中心報紙上的字也隨之放大。
但大概是當初原始拍攝的問題，即使放大，畫質也沒有多清晰，頂多能分辨出幾個字，具體全部內容還是有些模糊。
“雖然看不清。”
程朝昀操作按鍵，一邊調試一邊道，“但這應該是我當初裁下的作文。”
“這裏。”
他伸出食指，指尖碰上屏幕的某處以證明，“這個側邊的弧度，就是當時作文排版的邊框。”
說完他看了眼仍盯著相機看的阮笑笑，把那句“應該不會再有之前那樣的巧合”咽了下去。
“或者，”他想了會兒繼續說，“可以導入電腦，通過調整分辨率、增強銳化等讓這張照片更清晰。”
這句話說完，阮笑笑的目光才終於從相機身上挪開。
“那等會兒我拜托一下鄧笑笑。”
這時她的笑就要真實很多，眼眸更彎，唇邊弧度也更深，眼皮撐起烏黑卷翹的睫毛，眼睛亮亮的，半點兒也不眨動。
“你怎麽。”
程朝昀沒忍住擡手敲了下她的額頭，“這麽多年習慣也沒變。”
很輕的力道，仿佛只是碰了碰。
阮笑笑沒明白他的意思，握住他擡起的手腕，指尖順勢碰到他腕上的表盤，有點涼，於是又縮了縮，話裏的底氣也跟著一縮：“什麽習慣？”
程朝昀握開阮笑笑的手，不緊不慢解下腕表放在桌上，然後又將手腕伸回去，聲音笑著，“這樣握，歡迎阮老師繼續逼問。”
他這樣說，阮笑笑也不客氣地再次抓上去，這次語氣硬了硬，“你說。”
程朝昀垂眸看她握在自己腕骨的手，微涼的指尖貼著跳動的脈搏，溫差明顯的觸感，涼意比自身體溫還要清晰。
他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指節攏了攏她的，聲音緩緩道：“你每次言不由衷的習慣。”
這或許是阮笑笑自己都沒發現的一個習慣。
每次言不由衷的時候，她會認真地看著別人，唇瓣強抿出一個笑，雙眼一眨，乍一看格外讓人信服。
讀書那會兒，兩人關系還沒鬧掰時，因為阮笑笑常常問程朝昀題目，程朝昀發現她這個習慣的時機就比較早。
他知道她笑著說“那我再寫寫看”時是沒聽懂他講解的這道題，也知道她打電話對親人說“我在學校很好，你不用來看我”時其實還是想見對方。
甚至盛時瑤給她帶瀾青特色早餐問她好不好吃、她笑著點頭時，他也能分辨出她其實不太喜歡那個味道。
但他還是被騙過一次。
那是他曾經總會回憶的一天。
上午最後一堂課，鄭有餘為了講完試卷拖堂了近二十分鐘。
窗外走廊從隔壁班同學下課的歡聲笑語變為寂靜無聲，堂下的同學望著講臺上在黑板上奮筆疾書的鄭錯錯，懸著的心總算是死了。
身旁有同學邊抄筆記邊小聲哀嚎：“今天食堂有糖醋小雞腿啊，肯定搶不到了！”
徐知然也想哭，“我想去外面吃煲仔飯來著，等會兒下課估計要排長隊了！”
盛時瑤倒是有先見之明，偷偷摸摸在課桌下發消息，“我讓隔壁班的幫我帶飯算了。”
過了會兒，看阮笑笑心無旁騖，她又伸長手臂戳戳阮笑笑，“你要吃什麽？我讓人順便也給你帶一份，食堂的。”
阮笑笑停下筆，思考過後才道：“不用了，我應該出去買吃的。”
等到鄭有餘終於宣布下課時，班上的同學瞬間如同解除禁錮的飛鳥，咋咋呼呼起身。
這時，鄭有餘又一擡手，“對了。”
已經走到教室門口的同學腳步一滯，空氣也凝固住。
所幸鄭有餘對了的對象不是他們，“程朝昀，等會兒最後一道題，你把你的另一種解法也寫黑板上，給同學們看看。”
除了程朝昀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收拾東西往外走，腳步匆忙，生怕鄭有餘又想到什麽對了。
徐知然原本打算和程朝昀一塊兒出去，聽到這安排，知道程朝昀肯定是先完成鄭錯錯的任務才會吃飯，十分有眼色道：“你吃什麽，我給你帶？”
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給盛時瑤帶飯的同學坐在食堂吃，盛時瑤也出了教室。
身後紙張翻動聲傳來，程朝昀意識到阮笑笑還在座位上。
他往後看了眼，回了句隨便。
徐知然很快給他決定：“那就和我同款的煲仔飯。”
說完他就準備離開，但註意到站起身的程朝昀沒動，以為是對這個隨便有異議，正準備問，聽見對方先開了口。
“阮同學。”
程朝昀站起的身子微側，頭偏著，問著他的後桌，“你不吃午飯？”
徐知然對這種對話並不陌生，早先程朝昀為了解開一道題而伏桌不動時，阮笑笑也會這麽問他。
現下情況顛倒，他也沒覺得有什麽問題，只熱心腸探頭又多問了一句：“要我幫忙帶不？”
阮笑笑搖搖頭，“謝謝，我打算先整理完錯題本，等外面人少了再去買吃的。”
徐知然沒再多說，往外走去。
教室裏這會兒留的人只剩零星幾個，程朝昀在黑板上板書時，有個抄筆記的同學湊到他身後看了下他試卷上的步驟，覺得內容不多，拉上玩得好的同學也離開了。
等程朝昀不緊不慢板書完，回過頭時，看到的就是闊大教室裏只坐了阮笑笑一個人。
深秋，午後陽光斜刺進教室，尖端的金芒攀至課桌沿，亮色裏有翻動的紙張、劃動的筆尖，以及阮笑笑低頭的側臉。
他目光在這一幕上落了好一會兒，在阮笑笑下一次擡頭時與她對視上。
大概一兩秒的時間，程朝昀先移開了眼。他低頭拿起試卷，佯裝檢閱板書有沒有疏漏之處。
白底黑字映入腦海前，他聽見阮笑笑問他：“還沒有寫完嗎？”
看似很正常的問話。
但板書內容就在黑板上，一旁還有鄭有餘的另一種解法，雖然過程稍有不同，但結果卻很明確。
是否寫完其實一目了然。
於是他那會兒心裏生出一股奇怪的念頭——
阮笑笑似乎……在等他？
這念頭剛冒出頭就被理智壓住，他很快擡頭回答：“寫完了。”
程朝昀走回座位，放下試卷，停了停步子，最後幾秒裏，能瞥見金黃裏閃爍的浮塵。
浮塵像迷幻的霧，身後沒再有任何回話。最後，他以為那股念頭只是錯覺，轉身出了教室。
出教室後的程朝昀並沒走多遠，午餐有徐知然帶，他只是沿著走廊去洗手池洗掉了手上的粉筆灰。
鄭有餘拖堂時間過長，一路走過去，其他班的教室裏都空空蕩蕩。
程朝昀在這種空蕩中走過去又走回來，然後再次看見了空蕩中的阮笑笑。
隔著教室的玻璃窗，阮笑笑這會兒終於整理完筆記起身，窗外白色墻壁上映著婆娑樹影，窗內阮笑笑的影子也被金芒拉長。
影子的輪廓是流暢的線，只在中段有曲折的一角。
收回視線前，程朝昀瞥見她手中的那封信。
阮笑笑有一個通信近五年的筆友。
程朝昀早聽盛時瑤說過。
他轉身倚靠護欄，指間的水意沁著涼風，陽光籠罩下涼一陣暖一陣，末梢神經被細微的溫差牽動，思緒在眺望的視野裏飄遠。
所以阮笑笑待這麽久，是為了給筆友寫信？
這想法冒出來時，他為之前那股莫名的念頭嘲笑了自己。
可真行啊，程朝昀。
他幾乎已經篤定了自己的自作多情，卻聽見走出教室的阮笑笑突然叫了他名字。
“程朝昀。”
很公事公辦、但又與往常不太一樣的稱呼。
中間那個“朝”字的讀音她念得格外重。
程朝昀側身，垂在護攔桿上的手腕稍扭動，自然展開的勁瘦指骨收攏，感知到帶著涼濕意的指尖觸碰到掌心。
移動的目光掃到她手中的信，程朝昀頓了頓，問：“你不去吃午飯？”
——“能幫我送封信嗎？”
兩人的聲音幾乎一同響起，程朝昀起先以為自己聽錯，但看著移動到自己面前的信封，他默了默。
“瀾青市沅東路212號，小程收。”
信封上的內容寫得很簡略，但郵票與郵編卻都齊全。
他本來想說，校門口就有郵筒，你似乎更順路。
但瞥見“小程”的稱呼以及就在本市的地址，他那點自作多情就又冒了出來。
他斂著眼，接過信，確認似的問：“給別人的信？”
“是的，謝謝你。”
映入眼簾的，是阮笑笑抿起的唇，微彎的眼，眨動的睫。
烏黑睫毛被撐起後，一雙澄澈眼眸望著他。
看起來格外真誠的笑。
於是他就被騙了，以為不是給自己的信，真信了自己的自作多情。
這起“被騙受害者的獨白”結束時，阮笑笑在程朝昀淡淡然的目光裏垂下了頭。
被騙者程某人還在總結，“阮老師，我就被你騙過這一次。”
阮笑笑頭垂得更低。
當初到底是自己的問題更大，她沒法辯白，想了會兒，擡起頭，握著他手腕的手也松散開，慢吞吞道：“那我以後，不騙你了？”
“騙也行。”
程朝昀看著她笑，“我能分辨得清。”
阮笑笑遲疑了會兒，“那我，下次再試試？”
程朝昀：“嗯，歡迎阮老師多騙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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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某一天，年紀尚小的程朝昀被母親餘開眉要求寫一封回信。
在信的末尾，為了符合母親的字數要求，他這樣寫道：“給你分享一個好消息，我的作文獲獎了，內容如下：（詳情請見報紙）。”
隨後附帶了一張被裁紙刀裁下的作文。
這一份消失在阮笑笑信封中的報紙，如今被記錄在了一部老舊相機裏。
灰色的報紙局促地顯現在窄小的顯示屏上的，上面文字壓根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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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打趣人的笑容，更像是有什麽顧慮，用溫和的笑意掩飾。
對視那一瞬，程朝昀可以清晰看見她睫毛的垂落又揚起，露出的瞳仁如同往常，溫柔沈靜。
好似沒有異常，但他還是停頓了半秒，然後才給出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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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擡頭，看見程朝昀已經拿起了相機。
阮笑笑：“你會這個？”
“以前有位長輩也有個差不多的相機。”
程朝昀嘗試按下某個按鍵，“應該差不多？”
阮笑笑看見他嘗試操作了幾下後，彈出一個界面選擇，再消失時，屏幕上照片尺寸變大，畫面正中心報紙上的字也隨之放大。
但大概是當初原始拍攝的問題，即使放大，畫質也沒有多清晰，頂多能分辨出幾個字，具體全部內容還是有些模糊。
“雖然看不清。”
程朝昀操作按鍵，一邊調試一邊道，“但這應該是我當初裁下的作文。”
“這裏。”
他伸出食指，指尖碰上屏幕的某處以證明，“這個側邊的弧度，就是當時作文排版的邊框。”
說完他看了眼仍盯著相機看的阮笑笑，把那句“應該不會再有之前那樣的巧合”咽了下去。
“或者，”他想了會兒繼續說，“可以導入電腦，通過調整分辨率、增強銳化等讓這張照片更清晰。”
這句話說完，阮笑笑的目光才終於從相機身上挪開。
“那等會兒我拜托一下鄧笑笑。”
這時她的笑就要真實很多，眼眸更彎，唇邊弧度也更深，眼皮撐起烏黑卷翹的睫毛，眼睛亮亮的，半點兒也不眨動。
“你怎麽。”
程朝昀沒忍住擡手敲了下她的額頭，“這麽多年習慣也沒變。”
很輕的力道，仿佛只是碰了碰。
阮笑笑沒明白他的意思，握住他擡起的手腕，指尖順勢碰到他腕上的表盤，有點涼，於是又縮了縮，話裏的底氣也跟著一縮：“什麽習慣？”
程朝昀握開阮笑笑的手，不緊不慢解下腕表放在桌上，然後又將手腕伸回去，聲音笑著，“這樣握，歡迎阮老師繼續逼問。”
他這樣說，阮笑笑也不客氣地再次抓上去，這次語氣硬了硬，“你說。”
程朝昀垂眸看她握在自己腕骨的手，微涼的指尖貼著跳動的脈搏，溫差明顯的觸感，涼意比自身體溫還要清晰。
他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指節攏了攏她的，聲音緩緩道：“你每次言不由衷的習慣。”
這或許是阮笑笑自己都沒發現的一個習慣。
每次言不由衷的時候，她會認真地看著別人，唇瓣強抿出一個笑，雙眼一眨，乍一看格外讓人信服。
讀書那會兒，兩人關系還沒鬧掰時，因為阮笑笑常常問程朝昀題目，程朝昀發現她這個習慣的時機就比較早。
他知道她笑著說“那我再寫寫看”時是沒聽懂他講解的這道題，也知道她打電話對親人說“我在學校很好，你不用來看我”時其實還是想見對方。
甚至盛時瑤給她帶瀾青特色早餐問她好不好吃、她笑著點頭時，他也能分辨出她其實不太喜歡那個味道。
但他還是被騙過一次。
那是他曾經總會回憶的一天。
上午最後一堂課，鄭有餘為了講完試卷拖堂了近二十分鐘。
窗外走廊從隔壁班同學下課的歡聲笑語變為寂靜無聲，堂下的同學望著講臺上在黑板上奮筆疾書的鄭錯錯，懸著的心總算是死了。
身旁有同學邊抄筆記邊小聲哀嚎：“今天食堂有糖醋小雞腿啊，肯定搶不到了！”
徐知然也想哭，“我想去外面吃煲仔飯來著，等會兒下課估計要排長隊了！”
盛時瑤倒是有先見之明，偷偷摸摸在課桌下發消息，“我讓隔壁班的幫我帶飯算了。”
過了會兒，看阮笑笑心無旁騖，她又伸長手臂戳戳阮笑笑，“你要吃什麽？我讓人順便也給你帶一份，食堂的。”
阮笑笑停下筆，思考過後才道：“不用了，我應該出去買吃的。”
等到鄭有餘終於宣布下課時，班上的同學瞬間如同解除禁錮的飛鳥，咋咋呼呼起身。
這時，鄭有餘又一擡手，“對了。”
已經走到教室門口的同學腳步一滯，空氣也凝固住。
所幸鄭有餘對了的對象不是他們，“程朝昀，等會兒最後一道題，你把你的另一種解法也寫黑板上，給同學們看看。”
除了程朝昀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收拾東西往外走，腳步匆忙，生怕鄭有餘又想到什麽對了。
徐知然原本打算和程朝昀一塊兒出去，聽到這安排，知道程朝昀肯定是先完成鄭錯錯的任務才會吃飯，十分有眼色道：“你吃什麽，我給你帶？”
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給盛時瑤帶飯的同學坐在食堂吃，盛時瑤也出了教室。
身後紙張翻動聲傳來，程朝昀意識到阮笑笑還在座位上。
他往後看了眼，回了句隨便。
徐知然很快給他決定：“那就和我同款的煲仔飯。”
說完他就準備離開，但註意到站起身的程朝昀沒動，以為是對這個隨便有異議，正準備問，聽見對方先開了口。
“阮同學。”
程朝昀站起的身子微側，頭偏著，問著他的後桌，“你不吃午飯？”
徐知然對這種對話並不陌生，早先程朝昀為了解開一道題而伏桌不動時，阮笑笑也會這麽問他。
現下情況顛倒，他也沒覺得有什麽問題，只熱心腸探頭又多問了一句：“要我幫忙帶不？”
阮笑笑搖搖頭，“謝謝，我打算先整理完錯題本，等外面人少了再去買吃的。”
徐知然沒再多說，往外走去。
教室裏這會兒留的人只剩零星幾個，程朝昀在黑板上板書時，有個抄筆記的同學湊到他身後看了下他試卷上的步驟，覺得內容不多，拉上玩得好的同學也離開了。
等程朝昀不緊不慢板書完，回過頭時，看到的就是闊大教室裏只坐了阮笑笑一個人。
深秋，午後陽光斜刺進教室，尖端的金芒攀至課桌沿，亮色裏有翻動的紙張、劃動的筆尖，以及阮笑笑低頭的側臉。
他目光在這一幕上落了好一會兒，在阮笑笑下一次擡頭時與她對視上。
大概一兩秒的時間，程朝昀先移開了眼。他低頭拿起試卷，佯裝檢閱板書有沒有疏漏之處。
白底黑字映入腦海前，他聽見阮笑笑問他：“還沒有寫完嗎？”
看似很正常的問話。
但板書內容就在黑板上，一旁還有鄭有餘的另一種解法，雖然過程稍有不同，但結果卻很明確。
是否寫完其實一目了然。
於是他那會兒心裏生出一股奇怪的念頭——
阮笑笑似乎……在等他？
這念頭剛冒出頭就被理智壓住，他很快擡頭回答：“寫完了。”
程朝昀走回座位，放下試卷，停了停步子，最後幾秒裏，能瞥見金黃裏閃爍的浮塵。
浮塵像迷幻的霧，身後沒再有任何回話。最後，他以為那股念頭只是錯覺，轉身出了教室。
出教室後的程朝昀並沒走多遠，午餐有徐知然帶，他只是沿著走廊去洗手池洗掉了手上的粉筆灰。
鄭有餘拖堂時間過長，一路走過去，其他班的教室裏都空空蕩蕩。
程朝昀在這種空蕩中走過去又走回來，然後再次看見了空蕩中的阮笑笑。
隔著教室的玻璃窗，阮笑笑這會兒終於整理完筆記起身，窗外白色墻壁上映著婆娑樹影，窗內阮笑笑的影子也被金芒拉長。
影子的輪廓是流暢的線，只在中段有曲折的一角。
收回視線前，程朝昀瞥見她手中的那封信。
阮笑笑有一個通信近五年的筆友。
程朝昀早聽盛時瑤說過。
他轉身倚靠護欄，指間的水意沁著涼風，陽光籠罩下涼一陣暖一陣，末梢神經被細微的溫差牽動，思緒在眺望的視野裏飄遠。
所以阮笑笑待這麽久，是為了給筆友寫信？
這想法冒出來時，他為之前那股莫名的念頭嘲笑了自己。
可真行啊，程朝昀。
他幾乎已經篤定了自己的自作多情，卻聽見走出教室的阮笑笑突然叫了他名字。
“程朝昀。”
很公事公辦、但又與往常不太一樣的稱呼。
中間那個“朝”字的讀音她念得格外重。
程朝昀側身，垂在護攔桿上的手腕稍扭動，自然展開的勁瘦指骨收攏，感知到帶著涼濕意的指尖觸碰到掌心。
移動的目光掃到她手中的信，程朝昀頓了頓，問：“你不去吃午飯？”
——“能幫我送封信嗎？”
兩人的聲音幾乎一同響起，程朝昀起先以為自己聽錯，但看著移動到自己面前的信封，他默了默。
“瀾青市沅東路212號，小程收。”
信封上的內容寫得很簡略，但郵票與郵編卻都齊全。
他本來想說，校門口就有郵筒，你似乎更順路。
但瞥見“小程”的稱呼以及就在本市的地址，他那點自作多情就又冒了出來。
他斂著眼，接過信，確認似的問：“給別人的信？”
“是的，謝謝你。”
映入眼簾的，是阮笑笑抿起的唇，微彎的眼，眨動的睫。
烏黑睫毛被撐起後，一雙澄澈眼眸望著他。
看起來格外真誠的笑。
於是他就被騙了，以為不是給自己的信，真信了自己的自作多情。
這起“被騙受害者的獨白”結束時，阮笑笑在程朝昀淡淡然的目光裏垂下了頭。
被騙者程某人還在總結，“阮老師，我就被你騙過這一次。”
阮笑笑頭垂得更低。
當初到底是自己的問題更大，她沒法辯白，想了會兒，擡起頭，握著他手腕的手也松散開，慢吞吞道：“那我以後，不騙你了？”
“騙也行。”
程朝昀看著她笑，“我能分辨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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