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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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瀾青附中的學生宿舍分男女共四棟,門前有三四階矮梯,前方是綠化帶。沿路原先種著一排法梧,到了宿舍這邊就成了火紅的烏桕樹。

道路的寬度能並行停兩輛車。

——不過一般不讓停車。

阮笑笑對這裏很熟悉。

她和李晴汀走過來的這段路是她讀高二時的清潔區,而現在踏入的地方,又是她住過的宿舍區。

幾乎沒什麽變化。

烏桕樹更高了些,枝葉被雪壓得稍垂。宿舍大門前的矮梯及進門前的這段路為了防滑,鋪了長長的綠色地墊。

阮笑笑和李晴汀收了傘,順著地墊走上去。

“給你們的老師去解釋!”

宿舍門口燈光明亮,宿管大爺橫眉冷目,對著身前的兩個男同學喊話。

“大晚上的欺負女同學,堂堂男子漢一點臉面都不要!”

“明明就是她一個女生來我們男生宿舍偷東西。”

兩個男生微低著頭,其中一個被大爺的諷刺一激,擡頭不服氣地反駁。

“阮老師,我們晚自習下了一回宿舍就發現她在我寢室翻東西,那不就是偷嗎!”

男生指著對面臉生的女生,“她還硬說是找她弟弟借書。”

另一個男生小聲補充:“而且她弟弟也喜歡偷東西。”

阮笑笑皺眉,掃過一副苦瓜臉站在那的程黎,看向她身旁的人。

女生膚色偏小麥色,短發,外面寒風吹著,她只穿了件毛衣加冬季校服的外套,身子單薄,表情相比於憤怒的男生而言可以說是平靜。

此刻被兩個老師這麽註視,女生不卑不亢道:“我只是找我弟弟借本書,他們說的‘翻東西’,範圍也只局限在我弟弟的桌上。”

“誰知道是不是你弟弟偷了東西讓你再二手轉出去。”男生嗆回去。

女生目光轉向他,光線襯得瞳仁裏一片冰冷,“我弟弟沒偷過東西。”

“阮老師,我相信施怡學姐!”

程黎終於忍不住開口,“施怡學姐之前擔任過文學社社長,活動資金平常都歸她管,從來沒有沒出現過什麽資金丟失問題。”

為了增強可信度,她繼續道:“現在文學社社長您也是知道的,段應丹也可以為她作證,我們之前都是施怡學姐的社員。”

文學社阮笑笑是熟悉的。

現任文學社社長是段應丹,程黎和唐忱年作為社員,偶爾會為了社團裏的活動來找她看文章。

“施怡,這名字倒是很耳熟。”

李晴汀喃喃了會兒,問她,“你準備怎麽處理?”

學生之間的矛盾,既然已經叫了各自班主任,應該與對方班主任交談。

但首先還是要了解清楚情況。

阮笑笑看向宿管大爺。

偷竊這事學校德育處管得嚴,往往認為是品德上的大問題,嚴重了還會給處分。

但是吳躍梅打電話說的是學生鬧了矛盾,說明宿管大爺並沒說偷竊這件事,也不想把問題放大。

“這兩個男孩子人也不差,偶爾還會給我這個老爺子帶個水果什麽的。”

宿管大爺琢磨著說話,“但這大晚上的他們兩個人和一個女孩子吵架,還動起手,我勸不住了,沒辦法只能找你們過來。”

兩個男生大概是心裏有虧,嘴硬著解釋:“阮老師……其實我們也不是故意推她的。”

“不是故意的你們也推了,要不是我把學姐扶住了,你們猜她現在會磕破哪?”

程黎立馬諷刺回去。

聽到這,阮笑笑算是明白了程黎這第三方怎麽摻和進這樁“你偷東西了我沒有偷”的事件裏。

她朝班裏的兩個男生回話,“不是故意的,那就道歉。”

燈光垂落在她臉上,額角的碎發被風吹得淩亂,阮笑笑擡手把發絲捋到耳後,繼續說,“為不恰當的行為道歉,之後再談你們說的偷竊真假。”

說這話時,她的眼睛直視對方,聲線撐著股力,眼角眉梢似被寒風凝出鋒芒,帶上迫人的氣勢。

程黎這麽看著,咽了咽口水,把剩下的話都憋回去,乖乖巧巧地附和,“沒錯,道歉。”

“明明是她先偷東西的。”

男生不情不願。

“那我先道歉。”

施怡突然開口,“宿舍是一個集體,我因為我弟住在宿舍擅自進去拿書是我不對,對不起。”

她聲音沒有諷刺也沒有怒意,只是簡單的敘述。

“但你們先是汙蔑我偷東西,然後又使用蠻力。我覺得,你們也要道歉。”

話音剛落,施怡的班主任就到了。

“做錯了事就該道歉!”

鄭有餘裹了件軍大衣,內裏的是成套的珊瑚絨睡衣睡褲,睡衣領子立在脖頸兩側,腳底踩著包跟的棉拖,明顯是從學校旁邊的教師公寓趕過來的。

疊加的穿搭稍顯臃腫,人卻精神奕奕,開口時氣勢洶洶,護著自己的學生,“施怡她——”

看清楚對方是誰,鄭有餘卡了下殼,音調都柔和下來,“笑笑?”

阮笑笑也沒想到施怡的班主任是鄭有餘。

鄭有餘除了外號“鄭錯錯”出名,對學生的護短也一向出名。

“鄭主任可是把自己的學生看得跟眼睛珠子一樣寶貴。”

李晴汀在她身旁近乎氣音地開口,“我就說施怡名字怎麽這麽耳熟,原來是鄭主任班上的尖子生,高三期中聯考的優秀學生代表。”

阮笑笑曾經作為這些被護短的眼珠子之一,自然一清二楚。

她頓了頓,道了聲鄭老師好,“吳老師人在醫院,我來看看。”

鄭有餘點點頭,“所以你這兩個學生是什麽問題?”

這話的偏袒太明顯,他咳了咳,小聲解釋了一嘴,“施怡和他弟弟都是去年剛轉學過來的,他們母親離異後再婚,組建的新家庭不缺錢,每周的生活費都挺多。”

“和你……”提及此,鄭有餘又咳了咳,打住話頭。

阮笑笑卻已經明白他的意思,“是和我當年的情況有點相似?”

“有一點,不過你這兩個學生還好。”

鄭有餘往兩個仍心有不甘的男生那看了一眼,“不像當初那群人,沒鬧出什麽大事。”

他還記得當年也約莫是一個晚上,宿管打電話說班裏的學生吵架吵的打起來了。

鄭有餘趕去學生宿舍前猜想過很多人,唯獨沒想到是程朝昀幾人。

一問理由,居然是因為阮笑笑。

轉校過來的新同學,分配的寢室又不是同班,阮笑笑一個人獨來獨往,被其他班的同學欺負,盛時瑤路見不平,吵架演變成打架,最後進展到程朝昀打電話叫警察的地步。

想到這,鄭有餘感嘆了句,“也是,現在也挺少見程朝昀這類型的學生了。”

阮笑笑沒答話,沈默了會兒後,處理起眼前這樁誤會。

幾個學生性子都不壞,只是不了解他人時,會根據一些蛛絲馬跡去揣測他人。

阮笑笑詢問了鄭有餘的意見,向兩個男生問話:“為什麽說施怡的弟弟偷了你們的東西?”

其中一個男生支支吾吾,另一個男生看不下去了,說:“他手表丟了,結果發現是施光拿的。”

“我弟弟說,他是做衛生的時候幫同學找到了表,然後還給了他同學。”

施怡不急不緩朝老師解釋。

“你說。”

鄭有餘點出那個支支吾吾的同學,“到底是什麽情況。”

“我當時回宿舍,”男生眼神閃躲,“看到施光拿著我的手表。”

“然後你就覺得人家是偷東西心虛還了回來?”

程黎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原來呂洞賓被狗咬不只是故事。”

或許只是隨意將表放在桌上的動作,但在懷疑的種子下,行為反覆被暗示,總會添上“偷偷摸摸”的濾鏡。

兩個男生被諷刺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在這個年紀,學生思維的敏感性夠高,既能解開學習難題,也會因跳躍的思維誤會他人,又因為同時有著強烈的自尊心,和人的矛盾會被沈默不言冰封而不可和解。

阮笑笑發現那封信時,就有這樣的體會。

其實一句道歉或許就可以解開的小矛盾。

但有時道歉卻很難說出口。

阮笑笑緩和語氣,“記得我剛才說的嗎?”

“對不起。”最開始囔囔的男生率先道歉。

最後倆人不僅給施怡道了歉,也向從圖書館回來的施光道了歉。

阮笑笑給吳躍梅發了個消息,擡頭看見程黎,想起程朝昀之前的信息,提醒她,“程黎,你也早點回去。”

“好的,阮老師。”

程黎挽上施怡的手臂,“我先送施怡學姐回宿舍。”

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程黎送施怡回了宿舍,又把烤紅薯拿給方清,撐起小粉傘往外走。

她腳步快,不過一會兒便看到前面三個並行的老師。

鄭有餘在和李晴汀聊天,阮笑笑站在左邊,右手擡起打著電話。

程黎沒有膽子越過老師,放慢腳步慢吞吞跟在人身後。

結束通話的阮笑笑最先註意到她,“程黎——”

聽到自己的名字,程黎立刻道:“阮老師我今天是去圖書館還書經過宿舍才發現這事沒有瞎逛。”

一口氣說完的句子,阮笑笑對她這胡扯的說辭楞了楞。

最右邊的鄭有餘反應過來,“程朝昀的侄女?果然是一家人,都喜歡去圖書館。”

“……”

程黎被迫加入老師的閑聊。

一段路不長不短,鄭有餘年紀大了話卻不少,程黎從程朝昀有多優秀聽到程朝昀不僅優秀而且樂於助人。

“樂於助人?”程黎表示懷疑。

“你們阮老師,”鄭有餘往阮笑笑那示意,“當初還是你叔叔報的警。”

被示意的阮笑笑唇邊抿著的弧度略微停了一瞬。

程黎沒看到,只覺得聽了半截話,不清不楚,等著鄭有餘繼續往下講。

結果鄭有餘看了眼手機後說:“我家那位發消息催我回家了,就不和你們一路了。”

正好走到校門口,鄭有餘揮了下手,朝學校旁邊的教師公寓走去。

程黎默了會兒,掏出手機聯系司機。

今晚她之所以答應方清給她帶烤紅薯,除了助人為樂友愛同學外,就是因為司機女兒生了病,說晚上會遲點過來。

剛打開手機,三條消息蹦出來。

一條是司機說她小程總來接她。

另外兩條則都來自司機口中的“小程總”。

【來遲了,學校那邊車太多,你往前走走。】

【人呢?】

她日理萬機遠在海理的狗比叔叔什麽時候回來了?

怕被說多管閑事,程黎邊打腹稿邊往路邊望。

天氣惡劣,離放學也過了很長時間,校門前馬路邊幾乎沒什麽人。遠處停著的那輛豪車便很顯眼,一眼就可以瞧見。

程黎裝模作樣觀望了會兒,想好了不會被拆穿的理由,往那邊走。

才走了兩步,手機又傳來消息。

【我以為你站在原地猶豫這麽久,是因為想送老師回家。】

【送被學生耽誤下班的老師回家,你叔叔還是可以做到的。】

“……”

程黎回頭看等在路邊的老師們。

剛剛她跟在幾個老師身後的時候聽到過談話,除了鄭有餘就住在教師公寓,阮笑笑和李晴汀都是新手司機,大雪天的不敢開車上路,準備打的回去。

要不要邀請,是一個問題。

程黎想著怎麽開口,回過神時才發現不遠處的車已經開近,穩穩停在自己跟前,離前方的老師僅幾步之遙。

駕駛座的人打開車門撐了把傘走出來,“不怕感冒?”

程黎張了張嘴,程朝昀又問:“聽說阮老師前段時間剛感冒了?”

他離的近,阮笑笑回話:“已經好了。”

程朝昀:“所以小心再次感冒。”

他微側了身,路燈下身姿挺拔,幾抹被發梢掃出的陰影落在眉峰上,內雙的桃花眼擡起長睫,綴著光看過去。

阮笑笑有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了。

大概是他這次的穿著偏休閑,沒那麽正式,給人的感覺就多了其他。

有了點斂盡鋒芒盡顯溫潤的感覺。

阮笑笑與他對視一眼後錯開,聽到李晴汀問:“這位是?”

“程朝昀,就是……”

阮笑笑想說就是剛剛鄭有餘口中那位鼎鼎有名的天之驕子,但是背後談論人似乎不太好,於是話鋒一轉,變成了“程黎的叔叔。”

李晴汀“哦”了聲,理解性地下了定義,“就是你的老同學。”

程黎正給自家叔叔介紹,“阮老師你是知道的,另一位是我們政治老師,李老師。”

程朝昀輕點頭,唇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帶上了些笑意,很自然地問,“兩位老師,我們順路送送你們?”

似曾相識的話。

程黎撐著傘看向兩位老師。

阮笑笑就站在李晴汀身邊,不同於上次裹的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冷然,這次大概是為了處理學生的問題,阮笑笑露出了白凈的一張臉,圍巾松松垮垮掛在脖頸邊。

同樣的寒風怒雪裏,這一次,阮笑笑在傘下詢問了身旁的李晴汀後,彎了彎眼,“那就麻煩了。”

“不麻煩。”

程朝昀打開副駕駛的車門,示意阮笑笑坐進去,“程黎有問題要問李老師。”

準備和李晴汀坐在後排的程黎:“……”

她連政治作業都沒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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