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

蘇槿和蘇檐照例一同去老宅院吃飯。

她剛跨進門, 就見門兩旁種著的兩株花苗已經默默竄出來, 長高了不少, 上次過來明明就只是發了芽, 春天的氣息好像就突然間無聲無息的濃重起來。

直到走進院落，蘇爺爺和蘇奶奶正在院子裏用石臼搗艾草。

她這才真真切切的感覺到是真的身處春天裏了，因為以往每逢到了清明前和春分後的那段日子，蘇奶奶和蘇爺爺總是會做青團。

就像是對春天到來的一種歡迎儀式，或者也可以說是對大自然表達敬畏與感恩的一種方式。

蘇奶奶一直不用現在家裏常用的攪拌機搗碎艾草葉，而是選擇用傳統的石臼搗, 這與攪拌機比雖然費時費力, 但是用手更加自由愜意，不慌不忙。

一點也不需要擔心時間, 認真細致的將春天揉進在這一個一個的青團裏。

而食物又是絕對誠實的反映，在制作過程中是抱著怎樣的態度和心意全都會體現在最後的成品上。

“奶奶~”

“爺爺~”

“今天來的這麽早呀，我讓這老頭子早點開始做青團他還非不聽。”蘇奶奶看見蘇槿和蘇檐走過來, 站起身朝姐弟倆笑著說道。

“今天早飯吃的比較早, 所以來的也早。”蘇槿從蘇長林手中接過石臼，主動開始幫忙。

艾草葉被搗成糊狀，蘇槿將它裝進一個大碗中, 放在旁邊的木質桌上。蘇長林擰著粘米粉和糯米粉從廚房裏出來, 走至庭院。然後將其慢慢倒入在碗中，並加入一小碗蜂蜜。

白皙的面粉一點點裹挾住墨綠的草葉, 隨後蘇奶奶用筷子均勻的混合在一起，蘇長林緩緩倒入熱水, 蘇奶奶則有默契的用筷子繼續攪拌。

“今年啊，甜的，鹹的都有，紅豆餡和鹹蛋黃肉松餡，我記得去年你們兩個都喜歡鹹蛋黃肉松餡的，今年我特意讓你們爺爺多買了幾個鹹蛋。”蘇奶奶停下動作，扭頭對蘇槿和蘇檐笑著說話。

蘇槿看見爺爺將幾個鹹蛋在白瓷碗邊沿輕敲，生鹹蛋的蛋白與蛋黃就從殼裏爭先恐後的流出，蘇長林一口氣打了十個鹹鴨蛋，把蛋黃從碗裏撈出來，用流水清洗好外面的一層蛋白液體，蛋黃一下子變得晶亮又富有光澤。

“好嘞，進廚房。”蘇奶奶將艾草團用保鮮膜小心翼翼的包好，端著裝有蛋黃的白瓷碗進屋。

蘇槿幾人也跟在後面進了廚房，打算一起包餡料。

蛋黃放在大鍋中很快就被蒸熟。

蘇奶奶不一會就揭開鍋蓋，端出鹹蛋黃。

她用筷子把鹹蛋碾開成兩半，紅油便從金黃的鹹蛋裏緩緩流出來，接著把鹹蛋全部碾碎，然後將買好的肉松也放了進去，一起倒入熱好油的鍋裏翻炒幾下，盛出來裝進碗裏。

此時，鍋上煮的紅豆早已冒出香味，等待著去舀。

……

蘇奶奶把蒸好後放了一會的青團端出來放在庭院的桌上，蘇槿姐弟倆各自拿了一個。

拿在手上觸感溫熱，外皮碧綠松軟。

蘇槿咬了一口，運氣不錯，正好是她喜歡的鹹蛋黃肉松餡，吃起來糯韌甜軟，還帶著艾草清淡的香味，春天的綠意盡藏其間。

鹹蛋黃肉松餡吃起來很香，一點也不會覺得膩。

蘇槿吃完第二個青團，她慢條斯理抽了桌上的一張紙巾擦拭完手指，然後看向爺爺。

“爺爺，我想了很久，我想去學甜點。”她看著蘇長林，吊著心懸，靜靜等待他的回答。

蘇長林面無表情的看了眼孫女，他面前茶杯裏的龍井葉尖隨著他的端起，在白瓷如玉的茶杯裏打著圈，蘇長林抿了一口茶，茶杯輕輕放下，落在桌面上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音。

他這才開口，“木木啊，你從小遇事就愛退縮，遲疑，現在清楚的知道你想要什麽了？”

蘇槿眉眼溫順恭敬，她抿唇淡笑著點頭。

她再清楚不過，她現在想要什麽。

“只是我擔心……”她依然擔心長林樓。

“你只管自己喜歡什麽就去做。這不是你該操心的，我經過上次味覺的事，也看開了，不在執拗這個。”蘇長林蓋上茶蓋，那雙手粗糙帶著褶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雙廚師的手。

蘇長林臉色和藹，唇邊帶了幾分笑意，“你好好去學吧。飛機不是也不怕了麽？”

“嗯。”蘇槿認真的點頭。

“想好什麽時間去了嗎？”

“還沒有，但是應該快了。”蘇槿朝爺爺燦爛的笑道。

她不由想到當初爺爺逼爸爸學廚，好在蘇槿父親確實真的喜歡，不然指不定逼急了會做出什麽事來。

當初蘇槿大學期間跟著爺爺打下手，也是因為爺爺的希望，而她自己發現自己的喜歡早就發生偏移，但是那時候爺爺的的舌頭出了問題，她不得不硬著頭皮撐起長林樓，只是心裏依然想著甜點。

蘇槿擡眸看了眼旁邊戴著耳機一言未發玩手機的蘇檐，她抿唇而笑。

到了他這裏，爺爺大概不會幹涉他做的任何選擇了。

蘇槿和蘇檐吃過午飯，兩人一起回長林樓，走到曇華街，剛能望見長林樓，一場春雨就猝不及防的飄灑下來。

她瞇著眼擡頭，看見天空還是晴朗的，陽光依然很足。

天氣真是捉摸不定啊。

兩人完全沒有意識到今天會下雨，她只好和蘇檐一路往長林樓小跑去。

“林林，你先去洗澡，別感冒了。”

“嗯。”蘇檐點頭，輕快的邁開步子上樓。

蘇槿頭發黏糊糊的貼在額前，她往一邊撥了撥，還在樓下平緩呼吸。

口袋裏手機突然響了響，看見屏幕顯示是沈譽打來的，蘇槿眉目瞬間染上笑意。

她快速按下通話鍵。

“去老院了？”沈譽知道她在每周日都要和蘇檐回一趟老院吃飯，他隨意的問道。

“去了，你猜我今天吃了什麽？”蘇槿笑了起來。

“你在幹嘛？”

沈譽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自然，甚至還有一絲緊張，蘇槿疑惑回答。

“我在擦臉。”

“你剛剛很喘。”

“哦，剛才清市突然來了一場雨，我跑回來的，怎麽了嗎？”蘇槿把搭在頭上的毛巾拿下來，不解的問他。

下一秒，沈譽的話就透過電話清晰的傳過來。

“很像……在床上。”

蘇槿瞬間血液往頭上湧，她臉頰一片緋紅，拿著毛巾手足無措呆楞在原地。

“沈譽，有事再聯系沒事我掛電話啦，就這樣拜拜再見。”蘇槿一口氣說完，她紅著臉準備掛電話。

“有事。”

低啞磁性的聲音悠然響起，讓蘇槿手僵在手機屏幕前。

“我想你了。”滋滋的電流聲中，他聲音透著笑意，蘇槿都能想象到他現在肯定笑的一臉促狹。

沈譽剛一說完，那頭就傳來嘟嘟嘟的聲音，電話被她匆忙掛斷。

他失笑，看來這會估計要幾天不理他了？

沈譽斂起笑容，他掃了眼單深，“你在清市幫我房子看的怎麽樣了？”

“你別急啊，”單深無語的翻了個白眼，“剛一戀愛，就說想結婚，現在到好，婚都沒求個，就想買婚房，你這麽趕準備去投胎？”

“你這種單身狗是不會懂的。”

單深：“……”

“老子不懂？我最近和相親的那個小姑娘聊的嗨爆了，脫單指日可待好不好？”

“同樣的話，你今年說了多少遍？”沈譽懶洋洋，不以為意道。

單深：“……”呵呵。

蘇槿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看見蘇檐手裏拿著兩本書，正要去學校。

他看見蘇槿，走到樓梯間的腳步停下，淡淡開口，“我會接手長林樓。”

蘇槿身形一頓，她剛邁進房門的腳退了回去，轉身看向蘇檐。

前面的男孩，大概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已經比她高出許多來，再也不像小時候任她牽著，乖乖跟著她，被她保護著。

但是此刻又好像回到了那時，他叫她姐姐。

蘇槿笑了起來，她笑瞇瞇的正想摸摸他的頭發，被蘇檐快速閃開，他皺著眉看她，“我不小了，別摸我頭。”

隨即他大手用力在蘇槿頭上揉了把，看見蘇槿頭發一瞬間變得亂糟糟的，他露出一個笑容。

“姐，你盡管去。”

這還是蘇檐自懂事起第一次叫她姐姐，蘇槿眼眶微熱。

“林林……”蘇槿嗓音有些顫意，她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真的長大了，她的弟弟真的長大了。

“你可別鼻涕眼淚在我面前掉。”蘇檐往後稍稍退了兩步，滿臉嫌棄的睨了她一眼，拿著書瀟灑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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