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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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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雖然見到師尊的第一眼,祈懷月有些控制不住地腿腳微微發軟,可他還是忍不住湊近師尊,張開手由著師尊將他抱進懷裏。

“師尊,我本來想去找師兄他們玩。師兄們都出去了嗎?”

諸承淵淡淡應了一聲,“他們接了宗門任務,去凡間游歷了。”

祈懷月突然有些憂慮,“那師兄們趕得及在我們成婚前回來嗎?”

諸承淵撫摸著少年墨發的動作微微一頓,劍尊不著痕跡地問道。

“若他們來不及回返呢?”

祈懷月雖然有些失落,卻也沒有強求的意思。

“來不及就來不及吧。只是這樣的話,師尊,我們喜宴上能請的客人就更少了。”

祈懷月掰著手指,感覺能數到的似乎也只有孟宗主,師尊和孟玄素的師尊,還有……師尊的家人?

而聽著祈懷月數著的名單,諸承淵平靜道。

“我的師尊已經歸寂,諸家如今除了我之外,也不剩任何人,懷月不必考慮賓客雜事,若是你想熱鬧些,我可以請到修真界所有宗門之人。”

祈懷月張了張口,如同愧疚的小獸,以為自己戳到了師尊的傷口,他忍不住貼了貼師尊的臉頰,帶著讓人心軟的歉意眼眸眼巴巴看著師尊。

“師尊,我,我不在乎賓客的,就算賓客只有孟師叔也沒關系,反正成婚只要有師尊在就可以了。師尊,別難過……”

諸承淵並不覺得凡人的生死輪回如何讓人痛苦,在未遇見祈懷月之前,他能分給外人的情緒少之又少,哪怕是師尊或者孟玄素出了事,可能也不會有如同常人一般猛烈的悲喜。

可是,在祈懷月柔軟憐惜的眼眸註視中,諸承淵突然有一種他仿佛從無堅不摧的冷漠劍尊,一點點變為有著七情六欲的凡人的錯覺。

“懷月,我並不如何難過。凡人壽歲,皆有定時。我從出聲就被祖輩撫養,祖母待我寬厚,祖父教我詩書,縱然父母兄妹與我不親近,我也並不覺得如何遺憾。後來祖輩逝世,我送他們離世,旁人的哭嚎大多假意,就連我的父母也沒有太多悲傷,那時我便覺得,我此生或許都不會如常人一般以假面度日。”

諸承淵知道自己這樣的性格何其涼薄怪異,即使是對他照顧有加的祖輩離世,他雖然有淡淡感傷,卻也不會像旁人一樣哭得催淚斷腸。

那時的他站在禮堂中,聽著父母仆人嚎啕卻並不真心的大哭,只覺得如同局外人一般如此間格格不入。

他知道祖輩真正的心願,他會保護臨北城,也會好好保護好自己。他不會讓那兩位老人失望。

可是私下裏,他一直知道包括父母兄妹在內的不少人,對他的涼薄多有異議。

甚至就連看著他長大的忠仆,在為著一件錯事向他求情,只得到他冷漠回應時都曾低聲怨恨咒罵過他,是一個無情無義的妖魔。

雖然這些非議在他漸漸長大,率兵平定臨北城動蕩後漸漸消失,可旁人突如其來的讚譽與過往的詆毀一樣,都激不起他心中的分毫波動。

後來天霄宗長老挑選弟子,他被松林道人帶走,一開始他原本要記入松林道人門下,只是壽歲無多的松林道人選擇讓他和孟玄素都拜入另一位長老門下。

那時的孟玄素並不如同心魔界裏一般游手好閑,相反意氣勃發的少年人一開始曾也想和他親近,只是當他毫不猶豫地答應松林道人讓他轉投他門的提議時,孟玄素也對他冷漠而視。

諸承淵不在意這一點,正如同同不在意孟玄素是何時放下心結,將他再度當成師弟的一樣。

旁人的喜惡如何,憎恨或是讚譽,都不能影響他分毫。

諸承淵平淡述說著自己的過往,等到他回過神來時,看著祈懷月柔軟瞳眸外積聚起的透明水光,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劍尊,少見地有了些不知所措的柔軟感覺。

“懷月,我並不難過。”

祈懷月抹了一把眼淚,用力將臉頰壓在師尊懷中。

“師尊,我知道,我只是為您而有些難過。您的祖輩真是很好很好的人,才養育出您這麽好的人。”

祈懷月突然對他未曾謀面的,千年前的師尊的祖父母有了說不出的感激之情。

如果沒有這對老人的呵護養育,師尊或許會比現在更加冷漠而冰封隔絕萬物靠近。

聽著祈懷月情真意切的誇讚,諸承淵緩緩地眨了眨眼。

他的眼前似乎再度出現了祖父母慈祥溫柔的面容。

他知道祖輩的逝世無可挽回,所以即使在葬禮之上,他也沒有過任何哀痛欲絕般想要落淚的想法。

旁人的吊唁感懷話語,更無法讓他有絲毫波動。

可僅僅是祈懷月這一句話,僅僅是少年人含著感激柔軟的眼眸,與柔軟安撫般親昵的動作,他似乎再度回到了千年前感覺到祖父母同時斷了生息的那一刻。

在還是一個孩子的那個淩晨,他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看著床上再也不會睜開眼的兩位老人……

後知後覺的心悸與哀痛,如同突然席卷的潮湧一般,讓諸承淵沈默抱緊懷中的少年。

六歲時的他並未察覺到的刺骨痛楚,似乎直到這一刻才遲遲傳達到了他的心臟。

橫隔千年的心臟麻木的缺口,似乎在這個懷抱中,才終於得到了最後的補足。

而在諸承淵變為完整的這一刻,他才終於感覺到了千年前那個稚童的哀痛。

那股近乎麻痹他全身,讓他的舌尖都為之發苦的情緒,是只有在心愛之人的柔軟安慰和難過中,才能突破冰層得以萌發的苦澀種子。

而這顆得以突破凍土萌發的種子,如同一點點破開的諸承淵與這世界隔離開的冰層裂痕。

與之而襲來的洶湧情緒,如同諸承淵未曾設想過的另一處世界,最淹沒窒息他的情緒是深深的不安與空洞。

他的懷月,他的小九,是否有一日也會如同他的祖輩一樣,沒有任何征兆的離他而去?

諸承淵低沈開口,劍尊的聲音帶著讓人發寒的嘶啞。

“懷月,我不會讓你死的。”

違背著天地常律,沒有任何道理可言的話語,從天下第一人口中發出,卻如同藏著重重殺機般帶著不容任何人反駁的堅決。

僅僅是設想到祈懷月可能入折白一般決絕離他而去的場景……

祈懷月感覺師尊抱著他的力道大得能讓他窒息,可他此刻更能感覺到的,是師尊身體微不可覺的顫抖。

祈懷月沒想到自己的一句安慰能引來師尊這麽大的情緒波動,他又是不安又是內疚,覺得一定是因為自己戳破了師尊的傷心事,勾起師尊對過往的不好回憶。

祈懷月更用力地抱住師尊,“我才不會死的,我會一直陪師尊到壽歲的盡頭……”

然而諸承淵擡起眼,劍尊從來冰冷沈黑的眼,此刻如同即將噴湧爆發的烈焰熔巖般盛著讓祈懷月都感覺戰栗的火紅炙熱情緒。

然而師尊冷漠的神情,又像是一點點克制自身從即將爆發的滾燙火山中壓抑下來。

劍尊輕輕撫摸著祈懷月的臉頰,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與冰冷。

“懷月,去修煉吧。”

只要一想到築基修者的壽歲只有百年,諸承淵突然覺得他掌下撫摸著的少年柔軟肌膚,是如何的脆弱與易碎。

他從前從不懷疑祈懷月的壽歲將會與他一般漫長。

可是現在,只要一閉眼,想到少年壽命將近時生機全消,沈寂冰冷的模樣,諸承淵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在祈懷月面前露出過於恐怖的神色。

“懷月,我陪你修煉。”

諸承淵的聲音很輕,劍尊的面色也如同往常一般冷漠平靜,然而不知怎的,此刻的師尊有一種讓祈懷月突然不敢表露半點拒絕意思的壓抑感覺。

“好,我現在和師尊修煉。”

本來打算出觀淵峰散散心,可鬼使神差的,祈懷月發覺自己糊裏糊塗地又被師尊領了回去。

可他沒想到,師尊說陪他修煉,就是陪他修煉。

祈懷月一睜眼一閉眼,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和師尊沒有心意相通的時候,或者說那時的師尊還沒有像現在那麽鐵石心腸。

他做夢都不會想到,師尊竟然會因為他在修煉時分神了一會兒而冷面看著他,甚至蹙眉說道。

“懷月,你為何分神?”

祈懷月心裏忍不住道,因為他除了吃飯睡覺,已經修煉了三十多個時辰了!

師尊您還記不記得他只是個築基期的小修者啊?

然而少見的,諸承淵並沒有在少年討擾的可憐眼神中心軟。

諸承淵原本籌謀著喜宴的準備,不忘在一邊分神倒數著祈懷月晉升入金丹期需要的時日,看著祈懷月分神,諸承淵只覺得仿佛他的心臟也跟著停頓了一拍。

“懷月,若是你累了……”

在祈懷月陡然亮起的目光中,諸承淵面色不變地說道。

“我可與你共參雙修之法。”

祈懷月:……這算什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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