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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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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雖然說修士確實沒有五谷輪回,而且大半家當都是放在芥子空間裏,可是像池師兄這麽素凈的洞府,也確實是祈懷月平生罕見。

池歸夜走向墻壁,掛滿了面具的地方。

“小師弟喜歡哪一件?”

祈懷月認真地一個個面具看過來,面色忍不住有點緊張。

這不是都長一個樣嗎?

難不成池師兄是在考驗他的眼力?

突然間,祈懷月想到了一個絕佳的回答。

“池師兄不是說還有其他顏色的面遮嗎?”

池歸夜拿下兩張黑色面具,擺在祈懷月面前。

“這張融入星隕而化,有寒青之色,這張摻帶九明熔山之巖,略帶一點赤色,小師弟喜歡哪張?”

看著池師兄認真得仿佛和他研討什麽嚴肅課題的樣子,祈懷月揉了揉眼,睜大了眼睛掃視著兩張面具。

不!就算池師兄說得再怎麽天花亂墜,他也還是相信他眼睛給他的感覺——

全黑的!

就算是天塌下來了,這兩張面具也是全黑的!

祈懷月勇敢地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出乎意料的,池歸夜看著他,眼神中卻似乎帶上一點笑意。

“小師弟為何不摸摸它們呢?”

祈懷月伸出手,先碰了碰池歸夜說的那張寒青色面具。

好冷!

就像是觸碰了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冰塊一樣!

可是外表根本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寒氣,祈懷月覺得這十分神奇,他忍不住用右手輕輕碰了碰那個熔巖面具。

而有了心理準備後,他做好碰到滾燙鐵塊的準備。

然而與寒冰似的那塊面具不同,他觸碰到的另一塊面具,竟然是暖融融的。

像是大冬天裏溫度剛剛好的暖寶寶,鐵質面具的觸感,竟好像還帶著一絲柔軟。

“小師弟這時還覺得它們顏色相同嗎?”

不知道是不是祈懷月錯覺,他感覺池歸夜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溫和的人氣。

祈懷月認真地再看了看這兩塊面具。

雖然他很想通過心理暗示改變自己的答案,可他的眼睛真的看不出池師兄說的那兩種顏色。

祈懷月有點低落地搖了搖頭,他仰著頭,老老實實說道。

“不,師兄,我還是看不出來。”

少年的手搭在面具上,乖巧仰頭的模樣,讓池歸夜想起了多年前他見過的一只毛白如雪,瞳眸清澈的幼貓。

“看不出來,也很好。”

面具下,池歸夜勾了勾唇,少見地有了一點輕松的感覺,只是池歸夜話題一轉。

“小師弟,可知為何——我只帶你入洞府?”

祈懷月想了想,“池師兄是不是不喜歡帶太多人入洞府?”

“這是其一,”池歸夜並不否認這一點。

即使心裏承認了容明玦和盛登星這兩位師兄,他總歸是不願與任何人相處的。

可是,祈懷月不一樣。

他在少年身上,仿佛看到了茫然無措的幼年自己的影子。

也因此,他忍不住對祈懷月抱有更多的縱容和善意。

“其二是,我不願你和我一樣。”

他不願讓祈懷月,再重蹈他的覆轍。

祈懷月欲言又止,“池師兄,從前遇過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嗎?”

池歸夜的手,搭在了自己的面具上。

祈懷月毫無預備間,震驚地看著池歸夜在他面前,取下了面具。

修為高的修者,容貌都不會難看到哪裏,洗筋伐髓加上靈氣浸潤,足以讓修真界的大半修者都擁有格外不俗的面容。

即使毀容之人,也可以通過靈藥讓自己的容貌恢覆如初,清氣出塵。

然而池歸夜不同,在看到池師兄的第一眼,祈懷月就看出池師兄身上籠罩難消的淡淡厭倦意味。

三位師兄對他熱情,但其實各有各的冷漠之處。

而池歸夜就是最明顯的,幾乎將“離我遠點”刻進骨子裏的幽冷倦厭之人。

當池歸夜脫下面具時,撞入祈懷月眼中的,就是如同不見天日萬年的一張蒼白面孔。

這張面孔毫無疑問是悅目的,然而容貌下透出的如同幽冥之下,死寂淒清的感覺,讓這張臉更像是一張幽幽睜著眼,爬出鬼川的千年惡鬼。

這一刻,祈懷月即使克制住自己後退的沖動,也抑制不住全身發麻一樣的受驚戰栗。

“我好看嗎?”

當池歸夜問出這句話時,祈懷月有種身臨其境的仿佛陷入詭異怪談陷阱,無論回答什麽都會落入一個陷阱的感覺。

他的回答如果出錯,池師兄不會把他直接埋了吧。

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然而祈懷月堅定地點了點頭。

“好看。”

他相信池師兄不會害他的。

池歸夜提了提唇角,如同木偶戲裏僵硬的笑容。

“師弟,我曾死過一次。”

青色陰暗的環境配著池歸夜幽冷的笑容,有種說不出的恐怖。

然而下一刻,祈懷月用力向前,捏了一把池師兄的臉。

是熱的。

說明池師兄現在還是個活人!

祈懷月感動得熱淚盈眶。

“師兄,你不要笑了,我害怕。”

這麽說,祈懷月用力地拉了一把池歸夜的衣袖,忍不住朝著師兄走近了一點。

被打斷了幽暗的情緒後,看著不畏懼反而越發靠近他的小師弟,池歸夜心中突然湧出淡淡的遺憾感覺。

如果,他能早些認識小師弟,或許……

“想出去嗎?”

感覺到袖子傳來的輕微顫抖,池歸夜突然不想讓祈懷月聽那些不堪入耳的惡事了。

祈懷月遲疑了一會兒,他都被師兄嚇成這樣了,要是什麽消息都不知道,這趟不是白來了嗎?

而且,池師兄為什麽說他死過一次?

“師兄,我……還想聽你的事,可以嗎?”

池歸夜頓了頓,終於開口。

“我幼時在一處富貴人家出生,無憂無慮,懵懂無知。”

祈懷月很難想象池師兄還是個懵懂孩子時的樣子,不過他心中已經有了點不祥預感。

“直到一位修者找到我的父母,要將我帶走。那位修者說他的孩子體弱多病,想為他找一位玩伴,順便引導我進入道途。我的父母拒絕之後,那邪修就當著我的面,屠戮了我池家滿門。”

“那一年,我七歲。”

“池師兄……”

祈懷月突然有些不忍心聽下去了,他不想聽池師兄再揭開那血淋淋的傷疤。

池歸夜卻像在講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那邪修將我帶走後,讓我拜他為師,他傳授我一門功法,日日讓我藥浴,洗筋伐髓,通透穴竅。與我一同被抓來的有二十一個孩子,他們修煉功法初成後,就會被帶走,不再回來。最後被帶走的是我,我十三歲時,那邪修終於將我帶出來,我看到了他的孩子,用著我最後那位同伴的身體,健康活潑,愛鬧愛笑。”

“他告訴我,他的孩子身有魔骨,每一年便要換一具肉身,他初見我在年會上,雪白可愛,便覺得我應該做他的孩子的皮相。”

短短幾句,就讓祈懷月的脊背發寒,張口難言。

然而池歸夜沒有就其中的血腥之處說下去。

“後來,我被宗家之人救了,接入了主脈的池家。然而因為這幅皮囊,也鬧出過許多禍事,拜入天霄宗後,我不願再以本面示人。”

池歸夜看著他,幽幽的黑眸在祈懷月的面容上一寸寸掃過。

“師弟,現在你有喜歡的面具了嗎?”

池歸夜遞過他手中的三個面具,如同是小心的分享著最後一顆糖果的孩子。

“選一個吧。”

“池師兄,”祈懷月有點難過,可他看著池歸夜,一字一句肯定地說道。

“這不是你的錯。”

“不是容貌出眾招引了惡果,而是這世界上,本就有許許多多的惡人。”

“這些惡人欺軟怕硬,即使我們退避三尺,他們也還是會不依不饒地纏上來。憑什麽要讓我們來忍讓退避他們呢?他們才是不應該存活於世,需要為自己做的惡事擔驚受怕,每日惶恐不安地擔心惡果降臨的人。”

“師兄,你不要害怕。等我修煉有成,我,容師兄,盛師兄,還有師尊,我們都會保護你的。”

明明還是個再弱小不過的普通修者,然而這一刻,祈懷月看著池歸夜,眼裏閃動的耀眼光芒,卻讓池歸夜有一種仿佛被腳邊柔嫩的花苞,努力擁抱保護著的感覺。

他,明明是想保護小師弟的,為什麽,竟好像被小師弟反過來安慰保護了一樣?

池歸夜有一瞬間微微茫然。

他低下頭,仿佛與那年七歲的自己相對。

他如今已經金丹大成,曾經那擄走他的邪修,如今回頭看去也不過是個弱小無比的築基修者。

孩童時每一個孤獨的夜晚,每一個畏懼死亡降臨到自己頭上的日日夜夜,每一個痛恨自己為什麽長了這幅相貌的痛苦時刻,如今回頭看去,原來是弱者為了解釋自己所受的罪過,而將原因全都推到自己身上的自我折磨。

“師弟……”

池歸夜的喉頭突然有點幹澀。

他突然生出一種淡淡的慶幸。

慶幸他沒有在最沒有保護能力的時候,遇到祈懷月。

慶幸他能成為祈懷月的師兄,而不是眼睜睜看著祈懷月擋在他面前的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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