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考核

關燈
考核

“餵,聽說了嗎?焚音院來人了。”穿著燼音院服並肩行走著的兩人中的一個道。

“焚音總院麽……?”另一人疑惑的看他。

“就是啊!我去,真的是十年難遇哎!要不我們也去試試?”

“別想了,那入院資格還不得比登天還難?我進這燼音已經是祖墳上燒高香了,就想著順利畢業,那還不是衣食無憂?現實一點吧,兄弟。”他安慰的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

“也是……哎現在也挺好……可惜了……”兩人並排著走遠了。

一夜間,燼音院內張燈結彩,到處金碧輝煌。次日一早,焚音院來招生的消息就傳遍了燼音各處。

主樓前,浩浩蕩蕩排起了長隊,一眼望不到邊。樓上,燼音院長轉身,看著身旁和他年紀相當的老者:“沈師,您可覺得還行?”

“是挺熱鬧。”那老人捋了捋仍然烏黑如墨的胡須,看著下方的人群,興致缺缺。

院長瞬間緊張起來,“您老看……可是有什麽不滿……沈師您盡管提就好。”

老人擺擺手,神情慵懶:“無礙無礙,我困了,先去睡一覺,院長您看著報名截止就通知我一聲”他轉身,頭也沒回道:“告辭。”徑直走入了樓內。

隊伍中,籬心拉著氿兒興奮的在說著什麽,小月也站在一旁,挽著氿兒的胳膊,黏成了一坨。

不知不覺間,三人走到了近前;三人的面前似乎是一個挺精細的瓷盆。裏面的水渾濁成了一片,像蒙了一層灰煙,什麽也看不見。

“咦,看著好臟。”籬心貼在氿兒的耳旁,小聲說道。

面前的師者擡頭,沒什麽表情:“伸手,靈段三階以上才有考核資格,你們……”他一瞥眉,“誰先來?”

靈段三階……氿兒和籬心一對視,皆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擔憂。

小月看看她們,走上前去,“我先吧。”她說完,隨即把右手伸進了瓷盆中。

手掌伸下的一刻,盆中的灰煙向太極一樣逐漸旋轉起來,緊接著,在盆內冒出了九條紅色的金魚。

面前的師者大驚失色,飛快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又低下頭去:“靈段九階麽……好了,可以了。”

小月收回了手,指尖上還在滴著水。盆內的金魚游了一會兒,又重新潛回了灰煙底下。小月有些高興,她對著身後的氿兒說道:“姐姐,你看有魚!我剛剛還在盆裏抓了抓呢,可惜什麽也沒有摸/到。”

面前的師者記錄了一下,點了點頭:“通過,好了下一個。”

“我來吧。”

“氿兒……你……沒開靈……”籬心拉住她,有些擔心。

“不怕。”氿兒拍了拍籬心的手,藏在紗下的嘴角笑了笑,隨即牽住身前的小月,到了瓷盆前。伸手,探入了盆中。

灰蒙的煙霧仍然旋轉,四條紅尾金魚漸漸浮出了水面。

籬心激動的大聲喊道:“氿兒!有……有四條呢!你什麽時候開的靈?”她抱住氿兒一時高興得又有點生氣:“你好壞哦!都不告訴我,白讓人家這麽擔心你。”

“嗯?我靈段四階……是不是弄錯了……”

師者邊記錄邊對她說:“是靈段四階,這骨魚盆是隨沈師一同從焚音帶來的,錯不了。通過,好了下一個。”

“可是我沒開靈……花堂……”

“借靈藥的藥力開靈只是一種,世間之大,不曉得的事情還多著呢;”師者打斷她,“好了,下一個。”

我開靈了?……

“好了——氿兒!你通過了耶,這不就行了?”籬心笑著看向氿兒,下一刻又緊張起來,“該……我了。”

她上前,首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的閉眼,一股腦伸手進了瓷盆。

水花從盆內濺了起來,有一些撲到了師者的身上,師者不悅的嘖了一聲,朝身後退後了一步。

——瓷盆內的灰色又轉動了起來,似乎是一個逆流的漩渦,緊緊的吸附在放入的手腕上。

一只紅色金魚游了出來,過了一會,又一只紅色的金魚游了出來,此後便是一片的寧靜。

籬心有些急,她看著漸漸平息了的水面,心臟像被人拽了一下。心想著自己應該是得不到考核的資格了,萬念俱灰中,就要抽回了手。

“別動。”師者按住她的胳膊,眼睛死死的盯住盆面——看似平靜的一片塵蒙中,確實沒有了旋轉;但只要細看,就會發現,盆中的水在慢慢的晃蕩。

兩尾紅魚圍繞在籬心的手掌旁,不諱世事般自在的游動著,突然一下像是受了驚,竄逃的在瓷盆內飛速的亂游,灰蒙的中央一瞬間冒出了一點兒光,不過在這大白天也難已發覺。像是黑夜的星星。

一個紫色的身影觸碰到了籬心的指尖;對,她實實在在的觸碰到了。

慢慢的,紫色的魚游了出來,比紅色的另外兩尾大出不少。師者按住籬心的手在顫抖,他的表情,不知是笑還是在哭,變幻莫測的,有一點詭異的懼意。他聲音有些發顫,很輕,但籬心聽到了;他說:“玄……玄段的紫魚……”

·

他看向籬心,神情依然是一種難言的樣子;他轉身拿起紙筆,記錄所寫的字大得出奇。“八十五號……玄段二階……通過。”

籬心收回手,真的被嚇住了;她看向師者的眼睛竟然不明泛了霧氣:“老師……怎麽……怎麽會這麽高……是不是搞錯了?我……我……”

“都說了這是從焚音院來的,不可能會有錯。”

“可是……可是我一周前還是靈段……怎麽可能?”她看向師者,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我是不是得了什麽怪病……突然實力猛增,然後筋斷人亡的那種……嗚……我,我還不想死……嗚……”

“我也不知道。”他看向籬心,神色中也染上了一絲恐懼。然後故作鎮定道:“下一個。”

“老師……嗚……嗚嗚……”

“你……你……別,別在我旁邊哭……”

“老師……我怎麽辦……嗚嗚嗚”

“別別過來!那,那邊哭去……都說了別過來!”師者近乎尖叫,看著籬心驚懼不已。

“別過來!啊啊啊……”

·

“我報名。”

“伸,伸手。”面前的師者面色很難看,一個上午被折騰著不輕。

慕三行挽袖,伸手進了骨魚盆。

盆內灰煙仍然渾濁,水面一片平靜,絲毫沒有變化。

師者顰眉,一時失了言語。他默默的看了盆內好一會兒好,擡頭看向了慕三行,“你……是不是……沒有勢能?不對,是沒有開靈,骨魚盆完全感受不到你一絲勢能的痕跡……怎麽回事?”他再次拿起紙筆,眉攥得更緊,小聲道:“不通過。”

慕三行收回手,面色如常;仿佛早就知曉這個結果一般,只是仍然站著。

“嗯?怎麽還不走?後面還有人呢。”師者問他。隨即他大聲道:

“下一個!”

慕三行依舊杵在他面前,聲音如冷泉,淡薄又寧靜:“請您轉告院長,我申請單獨考核。”

“什,什麽?……”師者終於看向他,漆黑到像一片深海的眼睛很深邃,仿佛像藏了很多秘密一樣,捉摸不透。

他打了一個寒戰,不再與慕三行對視,低頭作勢的在紙上勾勾畫畫,又問了他一遍:“你……你說什麽?”

“請告知院長。”他擡頭看著不遠處的主樓,目光略微停頓了幾秒,“我申請單獨考核。”

師者震驚的又看向他,像看一個怪物一般回神,然後僵硬的轉身,丟下一句話,跑向了主樓的門口:“我……我問問看吧。”

·

咚咚咚——

“進。”坐在藤椅上的老人道。

師者走進來,有些躊躇的開口:“院長……有個學生他……他申請要單獨考核。”

藤椅停止了晃動,椅子上的老人睜眼:“為何要申請。”

“不,不知……”

“骨魚盆的結果呢?”老人又問。

師者答道:“骨魚盆……無反應。”

“什麽反應都沒有?”

“是……”師者低下頭,有些不敢看老人。

“嗯……不予通過。”老人看向師者,“考核的目的就是為了公平,要是人人都來打破,那還是個什麽樣子?不予通過他特殊考核的申請。”

“是,是!院長!”師者轉身,就要離去。

“院長大人,我倒覺得可行。”

藤椅上的老人突然起身,對著從裏屋走出來的老者微微屈身:“沈師。”

“就當是讓我這個老頑固看個樂子罷,挺有趣。”他說著,站在了閣欄旁,朝下一眼就看到了一身黑衣的暮三行。

“院長意下如何?”他轉身看著老人道。

“準予申請特殊考核。”

“是……是!”走到門口的師者轉身,向著二位大佬分別鞠躬,小心肝抖得不行,快步閃出了房間。

樓下,快速被清理出了一面空曠的場地。慕三行站在空地中央,師者攜人分別在四面放下了四個木人樁。然後再地上彎彎繞繞的撒下了許多的白色粉末。

做完這些,才又回到慕三行身前,對他道:“一盞香,如果你能堅持過這些木人樁,就算你通過。”

“可進行攻擊否?”慕三行問。

師者一聳肩,無所謂道:“這木頭裏面裝的是神龍須,打不動的,隨便你。”

“好。”

四下疏散了眾人,在場外的桌前擺上了紫香,數位師者圍在了場邊緣的四面八方,周圍陸續圍來許多師生。

直到師者站在場外,指尖開始凝決,高聲道:“考核——開——始!”同時點燃了香。

場內地上到處的白色粉末突然一瞬間開始布滿密密麻麻的淡藍色符紋。四個木人樁面前的藍色符陣猶甚。

一陣哢哢哢的聲響後,四個木人樁同時移動到了符陣上,一瞬間,沿著地上錯雜交縱的符紋飛速的移動了起來!

“我去!這……這動得也太快了吧!我都看不清……”周圍圍觀的人群裏細細的交談著,發出感嘆。

“那人還杵著沒動呢,該不是嚇傻了吧。”

“你別說……我估計在裏面都得嚇/尿了。”

……

一個樁隨著地上的軌跡,突然飛速的向著中央的暮三行飛去,周圍發出一陣驚呼。

卻見場中人只是微微的側了一下/身,輕松躲過。

“……”

·

四個木人樁飛速移動著隨著軌跡都分別向著慕三行襲去,那站在中心的人卻都是輕松的移動幾步就躲過去了,仿佛完全沒有壓力。

站在主樓上的黑須老人微微瞇了瞇眼,突然看向一旁的院長,朝他伸出手。

旁邊的老人也看了看場中的青年,然後垂手,拿起了一塊表面平整的玉石交到了黑須老人的手中。

老人垂目,看著玉石上亮著著四個光點,手指突然在玉石上一拖,將四個光點聚到了一起。

下一秒,四個木人樁突然同時轉身,隨著地上的符紋一齊向著慕三行襲去!周圍有人閉上了眼,有些不敢再看,撇開了頭。

——四個飛速運轉的木人樁,像流星一樣,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量向著慕三行沖來。

哢哢哢——

快速的碰撞中,竟然激起了火花,剛才暮三行所站的空間瞬間被擠壓得沒有了一點間隙。

有人發出了驚叫,人們擡頭,看見了在空中的他。

慕三行瞬間又落回了地上,四個木人樁又飛快的向著他撞過來。慕三行屈身,沒有再跳動,他掌中黑色的護掌布料上,兩塊鑲嵌其中的白玉亮起了光。——白色的牡丹花瓣如潮般籠罩在了他的四周,花瓣飛快的切割著,生生的卡住了四個木樁行動的軌跡。

哢哢哢哢——

花瓣在飛舞間和木樁相碰,阻礙了它們繼續前行。慕三行身在漫飛的白色花雨中,突然擡頭,盯住了主樓上手持玉石觀望的老人。

再下一刻,他伸手快速切向了身旁,那個方向的花瓣向著木人樁如漫灌般湧去,再然後,無數如刀刃紛飛的聲響下;一聲沈悶的響聲,那一個木人樁斷裂成了數截。

在場的人目瞪口呆,幾秒的沈默後,四周響起了滿堂的歡呼,口哨聲夾雜著掌聲,響徹了主樓下的每一處。

·

“這……”閣欄旁白須的老人倚出去了大半的身子,大驚失色:“這怎麽可能!那木頭裏可是神龍須……”

“已經發生了不是嗎?嘿,這小孩真好玩。”沈師捋了一把胡須,又重新把目光聚焦在樓下的青年身上,指尖重重的在玉石上一按。

剩餘的三個木人樁如同被什麽牽引了一般快速移開了白色的花雨,分別向著四周移動去。場中的花雨也像是突然失活,紛紛揚揚的的灑落了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地。

三個木人樁突然開始高速的旋轉的起來,像三團龍卷風停在了場內的三處。忽然如同機關開啟,擺動著向著暮三行打來。

慕三行沒有再躲,他徑直沖向了其中的一個;人奔跑的速度當然不及勢能下的旋風,在他沖向一個的同時,另外兩個木人樁也從四面八方向他打來,包圍了他。

青年只是盯著眼前的那一個,突然從身側拔/出了刃,腦中又想起了那個人的笑。再一攥眉,眸中的顏色越發的沈了下去。

——嗯,我不能輸;因為她還在等我。

一剎那間,那個狹小的空間被風暴的碰撞撕裂成了碎片。一片塵土飛揚中,擋住著眾人的視線。

待場內的塵埃終於透明了一些,人們看見了——

那個人,他手中的刃已然刺穿了身前的木樁。另一只手死死地撐著另一個,第三個木樁絞在了他的脊背上,背後身上的黑衣混著皮開肉綻的血肉和木人樁的無數支角絞在一起,地上木人樁行走的符紋軌跡卻亂了,黯淡了光芒,重新化作了白粉。

他的衣角還在滴著血,目光裏卻是一片寧靜。嘴角也泛了血,明明是那樣的疼,卻依舊是一聲不吭。

周圍靜默了,主樓上卻響起了笑聲。一個黑須的老人從閣欄裏飛身下來。瞬間震開了木人樁,也將他震倒在了地上。

老人落在了他的面前,獨自鼓起了掌,臉上還帶了笑意:“精彩。無比的精彩。”

他看著倒伏在地上的青年,突然問他:“你為什麽全程都沒有用勢能?你的勢能是什麽?”

一陣烈焰般的紅光霎時從老人的身後綻放開來,他仍然在笑著,眉梢間卻帶著了一絲威脅的意味。

青年沒說話,他依舊伏在地上,只看了身前的老人一眼,笑了一下。

“我不能算你通過,雖然的確很精彩。”沈師突然道,“因為你沒有使用勢能……”

“但我合格了,”他偏頭向著場外的香爐看去;香已燃盡。“不是嗎?這是規則……我沒有違反。”

“那何不展示一下你的勢能呢?小孩。”沈師收起了笑,周身的火光越甚。

青年仍然趴著,像是累了一樣看向了沈師,——眸中湧動著淡淡的光。“我必須通過。”他說,只對著沈師一個人。

老人楞了一下,紅光轉眼間散了。沈師哈哈大笑起來,轉而彎身扶起了他,和他對視間,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孩,你倒是很有趣……”他看著慕三行的眼睛,“你通過了。”隨即轉身,走向了主樓的門口,又回了他一句:“我很期待你在後面的表現。希望焚音見吧。”

·

過了很久,周圍的人都已經散去。

青年擡頭,看向遠方隨意飄動的雲,染著晚霞獨有的輝煌,燒成了一片。

好像一切都還照舊,沒人再停下來為他駐足;畢竟他也還是那麽的渺小。

慕三行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輕輕的笑了一下;又恢覆如常,向著他熟悉的那個方向走去。幾聲低咳伴著他緩行的腳步一點點的走進了夕暉。

天上的雲層中依稀影落著星芒,暮三行迎著夕陽走著,身影被拖得很長。好像很久以前的那一個秋夜,也是這樣,一前一後,朝向落幕的夕陽前進。

只是今天……他的前面沒有人。

慕三行彎了唇角,眉梢上的弧度似乎也柔和了幾分;他背上的傷被夕暉遮擋住了,什麽也看不見,亮成了一片。

……

夜風卷著冬天的葉,枯黃,毫無生命。月亮的光,淒冷的亮著,由遠及近的,照亮了一群白色的飛鳥。

像是帶著海邊的味道,泛著一陣鹹。

鷗群近了,現出了它們身後拉著的廂車。

它們從燼音的夜空中緩緩駛過,然後下降,懸停在了一處。白色的海鳥振著翅膀盡力的馱著它們身上牽引廂車的帶子。

廂車前的簾子打開了,一個女人微微探出了頭,她看著月亮,也在看著眼前的樓,輕聲道:

“阿祖庇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