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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修兵書 樹欲靜而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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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修兵書 樹欲靜而風不止

竹席鋪在青石板上, 韓信半瞇著眼,手裏握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一頁。旁邊擱著半壺酒,酒香混著院裏的槐花香, 懶洋洋地浮在空氣裏。

“喲, 韓大將軍好雅興啊!”劉邦大咧咧往席子上一坐,順手撈起酒壺灌了一口, “嘖, 你這酒淡得跟水似的。”

韓信眼皮都沒擡, “陛下若是嫌淡,宮裏不是有西域進貢的葡萄釀?”

劉邦哈哈一笑, 把酒壺丟回去, “朕今日來,是有件大事要托付給你。”

韓信終於睜開眼,狐疑地瞥他, “……什麽事?”

劉邦一拍大腿,“修兵書!”

韓信, “……”

韓信,“不去。”

“憑什麽要我去?”韓信唰地坐直了身子,眉頭擰得死緊,“朝中那麽多武將, 還有張良、陳平哪個不能編?”

劉邦翻了個白眼, “張良修的是黃老之術, 陳平搞的是陰謀詭計, 你讓他們編兵書?編出來能用?”

韓信冷笑,“那周勃呢?樊噲呢?再不濟還有灌嬰!”

劉邦嗤笑一聲,“周勃打仗靠莽, 樊噲殺人靠吼,灌嬰倒是機靈,可他的兵法全是跟你學的——你說,這兵書不讓你編,讓誰編?”

韓信被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沒空。”

劉邦斜眼看他,“你天天躺這兒曬太陽,還沒空?”

“……”

韓信惱羞成怒,“陛下要是閑得慌,不如去管管匈奴!整天盯著臣做什麽?”

劉邦,“匈奴朕自然會管,但兵書也得有人編!”

“那您找別人!”

“就你了!”

“……”

兩人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退讓。

半晌,劉邦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韓信啊……”

韓信警惕地看著他。

劉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你想想,你這一身本事,若是帶進棺材裏,豈不是可惜?”

三碗酒下肚,劉邦開始數落韓信的頹廢,“你看看你現在,整天窩在府裏,不是下棋就是發呆,哪還有當年背水一戰的威風?”

韓信冷笑,“威風?臣的威風早被陛下折沒了。”

“放屁!”劉邦一拍桌子,“朕折你什麽了?你造反未遂,朕都沒殺你,還讓你當淮陰侯,錦衣玉食地養著,你還想怎樣?”

韓信不說話了,悶頭灌酒。

劉邦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嘆氣,“你啊,就是心思太重。朕最近琢磨著,大漢該有一部兵書。”

韓信嗤笑,“所以就想起臣了?”

“對啊,你韓信用兵如神,不把本事傳下去,豈不是可惜?”劉邦湊近了些,“再說了,你整天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幹點正經事。”

韓信沈默片刻,搖頭,“臣沒興趣。”

劉邦也不急,慢悠悠道,“聽說最近匈奴又犯邊了……”

韓信猛地擡頭。

“朕本來想派你去。”劉邦嘆氣,“可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朕怎麽放心?”

韓信攥緊了酒碗,指節發白。

韓信嗤笑,“臣要兵權,陛下給嗎?”

劉邦面不改色,“兵權沒有,但朕可以讓你兒子襲爵時多加五百戶食邑。”

韓信一楞,“……臣還沒兒子。”

劉邦大手一揮,“那正好!趕緊娶妻生子,朕親自給你指婚!”

“……”

韓信扶額,徹底沒脾氣了。

最終,韓信還是接下了這差事。

倒不是被劉邦說服了,而是他突然意識到——若是真能把畢生所學著成兵書,或許千百年後,世人提起韓信二字時,想起的不再是他的落魄,而是他的韜略。

劉邦走的時候,心情大好,回頭沖韓信喊道,“好好寫!寫好了朕請你喝酒!”

韓信站在府門口,看著皇帝的馬車揚長而去,半晌,嘖了一聲。

——這無賴,倒是真會拿捏人心。

張不疑在書房裏折騰了七個日夜。

青竹條散落一地,他的指尖被篾片劃出細小的傷口,案幾上攤著被桐油浸透的桑皮紙。侍從看著自家公子難得狼狽的模樣,忍不住勸道,“何不去瑯嬛閣買把現成的...”

“你懂什麽。”張不疑頭也不擡,正用絲線將二十八根竹骨細細綁緊,“魏相是缺稀罕物的人嗎?瑯嬛閣是她家的,我去那買東西送,那不跟你一樣缺心眼嗎?”

傘面用的是蜀地的蜀錦,對著光能看見暗繡的星圖——那是仿照的星空。傘骨裏藏著機關,輕輕旋動榫卯,就可以變一把殺人的傘刃。

最精巧的是傘柄。張不疑將祖傳的羊脂玉韘嵌了進去,玉上天然的紅沁恰似一枝紅梅,魏倩定會喜歡的,張不疑有些得意的想。

芒種那日又逢大雨,張不疑撐著傘又抱著一把傘去魏府。

魏倩心情郁郁良久,上回她都隨班玉去玩了,應該是好了,這幾個月他送了老多禮物,他記憶裏的魏倩是穿著各種顏色的衣裙,極為美麗的樣子。

前幾個月,白色發帶,白色絹花,還有一身白衣,整個人都脆弱了些。

仿佛失去了色彩,成了小白花一般。

如今好不容易換了身青衣,但好歹是換顏色了,他想送禮物,魏倩又沒有缺的東西,那只能親手做了。

買的話,他買的東西,肯定夠不上帝後常送的首飾貴重。

“你做的?”魏倩瞥見傘檐垂下的青穗結著特殊繩結——那是用來祈福的平安扣。

張不疑打開傘,把傘柄往她手裏一塞,“試試。"

傘面轉動的瞬間,細看在雨中微微發亮。魏倩詫異地擡頭,正對上青年得意的目光,“用夜明珠磨上去的。”

她雖然想吐槽張不疑的審美,不過看到傘柄上的玉,罷了,反正不會用上這把傘,就當收藏了。

“咦,這怎麽還有小字?”

張不疑深藏功與名的負手走了。

魏倩瞥他,“德性。”

魏倩在燭火下看見這行小字,

願為青檐三尺霽

與君同看萬裏春

她將傘負於身後,做作的踱步去張不疑身邊,“呀,上回我還記得張公子寫詩一抹黑,這次居然寫上兩句了,大進步。”

張不疑哼了一聲,“不過詩而已,我信手拈來。”

“那你再寫兩句。”

氣氛為之一靜。

張不疑轉身去房內,“今日下雨,沒有靈感,下回一定。”

魏倩哧的一笑。

魏倩看了看手中傘,又看了看屋外的雨如天河傾瀉,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無數細碎的水花。檐角垂下的雨簾連成一片。

魏倩正好無聊,忽然撐開傘,踏入雨中。

“餵!”張不疑從房內探出頭,“你幹什麽?”

“試試傘啊。”她回頭,雨絲在傘沿碎成晶瑩的珠子,“張大才子不是說'與君同看萬裏春'嗎?”她故意咬重那四個字,“現在——”

一道閃電劈亮天際,雷聲轟隆而至。魏倩話音一轉,“現在可是與君同聽萬裏雷。”

張不疑黑著臉沖出來,一把將人拽回廊下,“魏!倩!”

她笑得前仰後合,傘面的雨水甩了他滿臉。張不疑抹了把臉,突然搶過傘柄一旋——

夜明珠粉在雨幕中流轉,水珠落下,配著傘裏的圖案,恍如星河傾瀉。

“……”

“哼。”張不疑把傘塞回她手裏,“現在能誇句好看了?”

魏倩望著傘骨間閃爍的微光,忽然親在他臉頰,“傘還是有些醜。”

“但光很好看。”

雨聲漸密,青檐下的三尺晴空裏,有人耳尖紅透,有人言笑晏晏。

……

魏倩這一年過得很平靜,大漢開國後的第三年,就這般過去了。由於劉邦不設年號,她只能這麽算了,這個時候張蒼的歷法還沒有編出來。

現在用的日歷是夏歷,就是略微粗糙的農歷,經過代代改良成了後世的夏歷,現代的農歷。

夏朝很遙遠,但那麽遙遠的時間,居然有了文明,且放在現代用也不時。

還有周易,道經。

魏倩越學越覺得受益良多。

大漢四年,長安城的柳絮又開始飄了,紛紛揚揚,像一場溫柔的雪。魏倩站在未央宮的臺階上,望著遠處忙碌的工匠們——他們正在修建新的宮室,作帝王寢宮。

這一年,天下太平,百姓休養生息。

酈食其走後,禦史大夫變為了周昌,他有些口吃,死板,但為人極為忠義較真。

大梁的新城建了三分之一,街道寬闊,水渠縱橫,商鋪林立。魏倩每隔幾月就會回去看看,每次都能發現新的變化——城東的學堂建成了,城南的市集熱鬧非凡,城西的工坊裏,匠人們正在試驗新的織機。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魏倩近來迷上了《周易》。

她常常在書房一坐就是半日,對著竹簡上的卦象沈思。張不疑偶爾過來,見她眉頭緊鎖,便故意打岔,“魏大丞相,這是要改行當蔔者了?”

魏倩頭也不擡,“蔔者不敢當,但若能窺得幾分天機,倒也不錯。”

張不疑在她對面坐下,隨手拿起一枚銅錢,在指尖翻轉,“那不如給我算一卦?”

魏倩瞥他一眼,“你?卦象上寫——‘此人嘴欠,宜靜不宜動’。”

張不疑大笑,銅錢叮地一聲落在案上,竟是乾卦。

魏倩一怔,隨即搖頭,“……倒是好卦。”

乾為天,剛健中正。

——倒是像他。

張不疑湊過來,“怎麽了?”

魏倩收起來,“誇你是個好人。”

夜深人靜時,魏倩看著大梁有條不紊的建設,偶爾會想二十年後的光景。

那時劉邦早已故去,呂後或許也已不在。文帝即位,天下真正進入“文景之治”的盛世。而她,或許無用武之地,可以回到大梁,做一個閑散的城主。

每日看看書,種種花,偶爾和張不疑鬥鬥嘴。

沒有朝堂紛爭,沒有權力傾軋,只有一座繁華安寧的城,和一段平靜悠長的餘生。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笑了笑。

窗外,春風拂過樹梢,帶來一陣沙沙的輕響。

——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樹欲靜而風不止。

劉邦一朝最重要,也最危險的事情來了,在大漢四年,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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