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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重逢(二) 未曾寄出過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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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重逢(二) 未曾寄出過的信

野雲輕垂, 天高地闊。

陽義汔州囤兵校場中正熱火朝天地進行操練。

夏末裏的天兒,餘熱尤勝,裴玄忌剛剛在營區檢閱完一圈, 後背便已汗流如棟。

他隨手扯去上衣,澆頭用冷水淋過一輪, 原本還有些瘦的身板因著這兩年的成長歷練而健壯勁幹了不少, 胸腹肌理如塊般壘起, 水珠順著分明流暢的肌肉線條流淌落下,長發也濕漉漉地貼住額鬢,擋了些視線, 裴玄忌剛要擠幹布巾擦身,就聽得浴房外傳來一片嬉鬧之聲。

“喲, 老大?剛洗完澡啊,正好正好, 跟哥幾個兒一道快活去!”

“嘖, 就咱老大這樣的身板相貌, 花樓裏的姑娘怕是個個都喜歡得緊, 說不定會少收二兩銀子呢?”

“呸!什麽二兩!分文不取才是!”

“我若是那花樓裏的姑娘,幹脆倒貼錢讓老大陪睡!”

哄笑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口哨聲,好不快哉,可還沒待眾人笑多幾句,浴房的門就被人推開。

“少給我在這犯渾!”

裴玄忌寒著張臉邁步走出。

再看他, 短短時間內居然已經穿好了衣服,外袍扣得齊齊整整,一絲不茍,就連頭發都拭了幹凈, 用發帶高綁了個馬尾在腦後,若非是面上還帶了些水汽,當真瞧不出半點沐浴過的影子。

眾人齊呼沒勁。

“老大,咱弟兄幾個可都是光著屁-股一道長大的,啥沒瞧過見過啊,你這麽見外可就沒意思了!”

“就是!哎,你們有沒有發現,老大好像兩年前從上京回來之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該不會是在京裏看上了哪位小姐佳人,要為人家守身如玉吧?”

“老大,你這可是見色忘義啊,為了美人兒連弟兄們都不給看了?”

幾人笑嘻嘻地,打鬧中竟想去掀裴玄忌的衣服。

“少胡說啊!”

裴玄忌閃身躲開,不知是因為沐浴時蒸著的熱氣太重還是旁的原因,總之,他的臉確實很可疑地紅了一下,但瞬時就又恢覆冷峻,“你們幾個放松一下,去喝花酒,我不攔著,但還是那句話,這男歡女愛本就是你情我願之事,就算是交易也得明碼標價,你們可不能仗著軍籍的身份苛了虧了人家,若有人做那強行欺辱之事,可別怪我不徇私情,軍法處置!”

*

這幫人走後,裴玄忌策馬離開營區,回了趟參軍府。

他的府邸不大,位於陽義,同江旋安的郡王府相隔甚近,只府中就他一個人住,雖有一些家仆護衛,到底也算冷清,裴玄忌自己也鮮少回來,大多時間還是守在軍營,同那幫弟兄們待在一處的。

他今日回來,是想問一問,有沒有信件送到府上。

“有,上京宮裏來的,最近這半個月統共來了兩封,都讓人替你收著。”

府中的老管事曹伯一見裴玄忌這火急火燎的樣兒,便幹凈命人將未拆封的信件取來。

裴玄忌一聽是從宮裏來的,雙目旋而生亮,可拆完信,眼神就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了下去。

“是姚越的。”

裴玄忌將信紙塞回,“兩封都是。”

“三公子,姚越的信怎麽了呢?”

曹伯不明白裴玄忌在期待什麽,但他是裴氏的老家臣,從小看著裴家的三個孩子長大,熟知他們的性子,不難察覺出裴玄忌這兩年以來的變化,不由關切問道,“三公子從小同姚越一道在將軍身邊長大,感情應當親如兄弟才是,怎麽每次一看到是他的信,公子反倒不開心?”

“兄弟?”

裴玄忌的指尖將那兩封信紙捏至發皺,雙目生暗,“他小時為了爭奪父將寵愛,可沒少向著我父將搬弄我的是非,父將倒也信他寵他,他不樂意待在隴西,想去宮裏當太醫,父將就以線人為名,費了周折幫他進宮,實際上他當了哪門子線人,宮裏之事從不向我們稟告,送回的信也多是言之無物的空話,但即便如此,父將也不怪責於他,還常在家宴中誇讚他這個遠在上京的故交之子。”

“若不是我姓裴,他姓姚,我倒當真以為,他才是裴千峰的親生兒子。”

“三公子…你爹他…”

曹伯長嘆一聲。

他是想勸一勸的,但沒法否認,裴千峰對這個小兒子,確是冷淡得多。

“沒事。”

裴玄忌倒是自己先收起了情緒,展眉沖曹伯一笑,“我先回書房了。”

他回到書房,在燈下將姚越的兩封信看了又看,果然又皆是空泛之辭,通篇都在吹捧自己於裴千峰將軍的思念崇敬,他翻來覆去地也都沒有看到自己想要的內容。

裴玄忌將那兩封信收起,隨後,鋪開一張素紙,筆尖懸了良久,才落下第一字。

這封信,裴玄忌寫了良久。

直至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棱灑向案頭,最後一筆才落下,他端詳著落款處的“阿忌”兩字,想到那人輕聲喚他時的模樣,唇角不自覺揚起淺淡笑意。

然而,當一切準備就緒時,裴玄忌卻遲遲沒有喚來侍從將封好的信送出,而是轉身打開案頭的一個木檀小匣,將寫好的信放入其中。

箱匣裏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二十餘封未曾寄出的信。

不多不少,一月一封,兩年來,從未間斷過。

做完這一切後,裴玄忌又不死心地將姚越的那兩封信拿出,逐字看過,企圖想從當中,尋到些關於雲知年的只言片語,他倒是不擔心姚越又陽奉陰違地背著他欺辱雲知年,他擔心的是江寒祁。

盡管軍中早有傳聞,說是那雲知年如今已升任掌印,位高權重,可雲知年畢竟是太監,在那深宮之中到底是要依附於江寒祁的,若君主當真以強權相逼,雲知年定會受苦的。

他生怕雲知年受苦。

想到這裏,裴玄忌的心猛然揪住。

可說到底,他又有什麽資格替雲知年擔心?兩年來,貴為掌印的雲知年何曾給他來過一封信?或許,那份短暫的際遇,也只有他,會蠢到念了兩年之久。

裴玄忌無奈笑笑,可目光卻在觸及那一封封疊放整齊的信件時,緩緩滯默,最終化為一聲嘆息,消散於暮色之中。

這份懨意直到用晚膳時,仍在持續。

曹伯看他筷子都不怎麽動的,不由擔憂道,“三公子,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裴玄忌從小面冷。

只有同兄姐或者和軍營裏的兄弟們待在一起時才會開懷些許,這兩年尤其若此。

特別是兩年前剛從上京回陽義時,他被裴千峰那邊的將領叫回了隴西。也沒說是什麽事,就同當地的督軍打了招呼,就把人給強行帶走了,約摸兩個月後,裴玄忌才被人送回來,結果這人當時看著就不對勁了,走路都需要人扶。

裴玄忌那時還犟嘴,說沒什麽事,還是曹伯請了大夫上府裏,強行為他看診,才發現他受了傷,精瘦的後背上居然爬滿了用藤條抽出來的斑駁血痕,一道接著一道,像蜿蜒盤旋的毒蛇,橫亙交錯,觸目驚心。

曹伯那時方才知曉,裴將軍這是動了家法。

饒是裴玄忌身子骨那般硬朗,這回也是老老實實地在榻上趴了半個月才能勉強下地走動。

這之後,裴玄忌就愈加沈默寡言了,連笑意都大多是勉強的,曹伯看在眼裏,難過在心裏,便試圖想解一解裴玄忌的心結,“阿忌。”

他像小時那樣喚他,親和且慈藹地說,“若有何事,就同阿伯說說,阿伯不是外人,在將軍那邊也是能拉下老臉說上幾句話的,若你…”

“真沒什麽事。”

裴玄忌放下筷子,“天熱,我沒什麽胃口罷了。”

曹伯還欲再說,裴玄忌卻徑自起身離席,“你們吃,我先回房歇著去了。”

“三公子!三公子!二小姐她來了!”

正在此時,忽有一小廝急急前來稟告。

“什麽?二姐?”

“裴三!”

裴玄忌疾步沖往前廳,果見裴定茹在一幹人簇擁下風風火火趕來。

“見過二小姐!”

參軍府眾人見狀,齊聲行禮。

裴定茹一襲戎裝,英姿颯爽地踏入府中。

她乃將門之女,自幼亦是長在軍營當中,舉手投足間自較之尋常官家貴女要更直爽潑辣些,且她精通騎射,熟谙軍政,在隴西軍中亦擔任軍職,所以,全府上下無不對她禮敬有加。

“嗯!”

裴定茹揚揚下頜,解下披風拋給隨從,“裴三,我這次來陽義,是專程過來看你的。”

“看我?”

裴玄忌皺眉,原本見到二姐的欣喜之色瞬間凝固,他太了解這位二姐了,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兒,這般鄭重其事,定是有什麽要事。

裴定茹瞧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便上前拍了拍他緊繃的背,溫聲對他說道,“別擔心。我這次來看你,就為兩件事,其一,父將下月過六十大壽,你得回隴西賀壽,陽義這邊我們會替你像督軍告假。”

“不去。”

裴玄忌拒絕得幹脆,眸底藏著一絲黯然,“我當年及冠時,他連我的冠禮都不願主持,若非大哥代勞,我這冠禮眼看是辦不成的…他既不將我當做兒子,我又何必把他當父親?”

“阿忌!”裴定茹厲聲喝他,“休要胡言!”

“不是胡言!他本來就不喜歡我,從小就不喜歡,我若去了,只會給他心裏添堵,他怕是連這個壽都是過不好的。”

“怎麽會呢?父將心裏有你。否則你以為我怎會親自過來一趟?”

裴定茹緩下語氣,“這自是父將交代。其實上次他對你行過家法之後,就一直後悔自己下手太重,他思念你,卻又怕你怨恨他,所以冠禮才交由大哥去辦的,無非是位高權重多年,抹不開面子罷了。”

“當真?”

裴玄忌神色微動。

“自然,這第二件事,也是父將交代。說這次回去,讓我們替你相看人家,給你定門好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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