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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災星(一) 災星,江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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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災星(一) 災星,江旋安

五日後,年夜。

裴玄忌這是第一次入赴宮宴。

摘月樓布置堂皇富麗,朱紅長毯一鋪至底,千盞壽禧天燈高懸明垂,來往宮人穿梭席間,面上俱含笑帶喜,為赴宴諸者施酒布菜。

坐於最上首玉階明臺之上的江寒祁,座榻旁有一新得的美人正貼身軟語侍奉著,裴玄忌瞥去一眼,除了那個美人外,並無旁人伺候了。

裴玄忌遂收回目光,斂眉壓下不耐煩。

他向來最是不喜這人情應酬,虛偽討嫌至極,只江寒祁一再下令邀他赴宴過年,還安排江旋安與他同席,求請關照,他為人臣子的,也不好拂了君主興頭,只能勉強應下。

本來這裴玄忌是地方府州受邀入席的,身份官位自是比不上京城中原有的朝臣勳貴,他的位置也被安排在下首,靠近幾個從其他州府來的參軍都尉,都算是同僚,相處也還自得。

偏不知是誰起了個頭,拉住他便問他可是那隴西節度使裴千峰家的三公子。

裴玄忌不認得這位自稱是裴家世交叔伯的兵部尚書,僵著笑臉,正不知要如何作答,已有數人聞聲跑來,紛紛朝他巴結敬酒。

“原來是裴三公子!”

“早就聽聞裴三公子今歲入京述職,想必這也是裴老將軍的意思,裴氏顯赫,若肯竭力輔佐陛下,實乃我大晉之福!大晉之福哉!”

“裴老將軍的意思如此明顯,以後還有哪個節度使膽敢不行軍令,不服天威?”

“哎呀,裴老將軍之子果然是少年英碩,氣度不凡,裴三公子,想當年老夫也曾同那裴將軍征戰沙場,剿殺叛王,細論起來也算是有同袍之義!裴老將軍沒來,這杯酒你可定要替你父親喝下去啊!”

這群人熱烈之至,舔著個老臉圍住他,盡說些他聞所未聞,難辯真假的往事,就差將“我小時候抱過你”掛在臉上了。

裴玄忌實在不好推脫,只好連飲幾杯。

清酒下肚,燒得腹部微微發起了燙,幸而他酒量不錯,輪番被灌過一輪也沒有立時醉了,只覺得腦袋有些昏沈。

恰逢此時,君主江寒祁開始行祝酒辭,原本環繞不去的老臣們紛紛散去,裴玄忌得以稍坐歇息片刻。

他接連揭開案幾上的一排瓷盅,結果全是各式各樣的酒。

便張望著,想喚人換茶過來。

“嘖,真沒用!”

坐在一旁的江旋安幸災樂禍,正夾著一大塊裹著噴香藕粉的肉丸子往嘴巴裏塞,還不忘同裴玄忌鬥嘴道,“才喝這麽一點兒就要醉了!你不是常說自己千杯不醉嗎?”

裴玄忌一雙漆黑劍眉擰了擰,沒有說話,還在自顧尋人。

江旋安繼續喋喋不休,“餵,裴三!你不會是在找哥哥罷?他前幾日病了,被叔父勒令留在寢宮,今日沒有過來。”

這茶還沒換過來,酒的後勁就有點兒上來了,裴玄忌以手撐額,精眸輕閉,薄唇微啟。

“你再多嘴…”

“看我回去如何收拾你!”

裴玄忌聲調本就低沈,又因喝多了酒而語速放緩不少,便比素日更有壓迫之感,聽起來,像極了是會隨時殺人謀命。

江旋安生生打了個寒顫。

忙不疊將碗裏的幾只肉丸統統吞下,顧左右而言他地啐道,“真好吃!真好吃啊,回陽義後,我得讓郡王府的廚子也好好學學,這宮廷裏的菜式可真是好吃!”

裴玄忌方才半掀眼皮,重新回望向上首君位。

宴中要獻歌舞,江寒祁身邊的美人已經下去準備了,此時又換了個面生的小太監頂上。

仍然不是雲知年。



禮數盡,絲竹起,歌舞齊畢,群臣舉杯,恭祝君主萬歲,江山永固。

江寒祁嘴角噙笑,正欲回賀,那鐘後卻姍姍來遲。

鐘後穿著華貴,妝容雍麗,由一眾宮人簇擁,魚貫著步入殿堂,架勢擺得頗大,只她到底已歷高祖皇帝、先帝、以及江寒祁三帝,年歲頗長,便是再如何精心打扮,看人時那上翻的渾濁眼白,還是盡顯老態龍鐘。

而那失了子的康妃也陪伴在側,攙扶鐘後,面上哀哀戚戚的,同殿內歡慶祥和的年節氣氛格格不入。

江寒祁放下酒杯,面沈似水。

其餘臣子見狀,亦安靜下來,向鐘後行禮。

江旋安瞪著一雙黑豆豆眼,小小聲對裴玄忌道,“又是這個老太婆!上次叔父帶我去向她請安時,她就借我的事責罵叔父,我不喜歡她!”

裴玄忌提醒道,“她是你祖母。”

江旋安梗著脖子說,“祖母又如何?又不是親生的!你看,她一來大家都不說話了,大家都不喜歡她!”

不喜歡,卻又不得不畏懼。

裴玄忌默了下來。

大晉建於亂世,諸小國是由鐘壽聖陪著高祖皇帝,以鐵騎生生蕩平的,如今河山安寧,社稷繁勝,也是由鐘家人的血肉鋪墊而成的,鐘後在朝中的聲望地位其實遠超江寒祁這個君主,事實上,幾大分據節度使中,除裴氏外,也大多同數後黨。

“祁兒啊。”

鐘後環顧四周,從那些噤若寒蟬的面孔一一掃過,似笑非笑地發難說道,“今夜宮宴怎不派人知會哀家,莫不是嫌了哀家棄了哀家,認為哀家不配過來啊?”

江寒祁的表情變了幾變,但最後,還是極恭順地從高臺首座步步而下,他親自攙扶起鐘後,將她帶到那個原該屬於自己的上首位置,和言道,“母後言重了。”

“朕只是擔心冬夜苦寒,母後熬不下這長宴,所以才想著不讓母後操勞,好生歇息。”

“那康妃呢?”

鐘後依舊不滿,指著已然開始低頭拭淚的康婉,“怎連康妃也不知會?寧妃犯了瘋病也就罷了,康妃剛剛歷經喪子之痛,你怎能不多加寬慰安撫?怕不是…”

鐘後的目光定定,語調陡然拔高,“被什麽妖孽迷了心魂罷?”

方才伴君獻舞的美人,“嘭”地一聲重重跪地,早已嚇得花容失色,“太後…太後饒命…”

“來人,此女魅惑君上,穢亂宮闈,拖下去,杖斃!”

“太後…皇上…饒命啊…嗚嗚…”

頃刻間,那美人就被侍衛拖下,慘叫聲猶自回蕩,而自始至終,江寒祁都未有忤逆鐘後。

處死完一個舞姬美妾之後,鐘後的心情似是倏然變好,她心平氣和地坐下,同江寒祁話起家常。

席間也重新熱絡起來。

裴玄忌飲下熱茶後,腦袋依舊還有些暈沈,也不再多言。

鐘鳴三聲,吉時將至。

鐘後便對江寒祁道,“祁兒,寧妃的病也生得有些時日了,太醫署的那幫酒囊飯袋每日都去問診,卻遲遲查不出病因,所以哀家擅作主張,去請教了欽天監的張監正,他說,寧妃的病其實是同最近的天象有關,說是那天象不好,有災星現世,而寧妃乃是福星之身,命格相沖,所以,才至失魂瘋怔。”

康婉也在旁附和道,“臣妾自小同寧兒相識,妹妹出生時確是天生異象,就連高僧都說,妹妹乃是福星降世,是上天專程派下護佑大晉的。”

“有這種事?”

江寒祁神色淡淡。

鐘後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哀家擔心災星現世,禍害江山,便囑咐張監正定要查明那災星究竟是誰,祁兒,你待會放天燈時,也為寧妃多放一盞,替她祈福。”

“好,朕知道了。”

江寒祁起身,來至殿外高臺。

是到了該放天燈的時刻了。

高臺,金檐鬥拱,光燦耀目。

江寒祁接過宮人遞來的燈,一一放飛,細雪明燈,交相輝映,萬千光點融於長夜,亮若白晝。

臣子們言笑晏晏地圍來觀燈。

江旋安也擠在人群中看得稀奇,瞪大了眼眸,不時鼓掌叫好。

唯裴玄忌心不在焉。

他又想到那日,雲知年想借由在天燈中做手腳的法子向皇上爭寵。

他這段日子,總被江寒祁傳召,也無甚大事,就是讓他陪著談談軍務以及裴氏的事情。

可這麽一來,裴玄忌到底就沒有旁的時間去尋姚越盤問了,也不知姚越有沒有給雲知年想要的東西,但無論如何,只要一想到雲知年要向江寒祁獻媚爭寵,這心頭就像哽了一塊什麽異物般地,生生難咽。

連同這漫天的明燈好像都瞬間失了顏色。

裴玄忌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麽回事。

他擡手摸了把臉,沐在冷風中,竟還覺得有些燙熱,想來,大約是酒還未完全消散罷?他壓下自己對雲知年的思忖,強迫著,將註意力放回到天燈上。

江寒祁已開始放第三盞天燈了。

這盞天燈由君主親手放飛後,各臣子,各後妃,各皇親便可開始自行放花燈。

此盞天燈形狀圓潤完美,但彩紙上只繡繪了寥寥幾句吉語,其餘部分則皆是空白。

欽天監的神官則在一旁扯著嗓子神神叨叨地喊著,一盞敬天地,二盞禮神佛,三盞護社稷,保佑大晉福澤綿長。

然而,就在江寒祁擡手點燃天燈的一剎,原本空出的紙面上忽然現出了一行字!

墨黑的字被順勢而上的火舌燒得鮮紅,猶若滴血,令在場的每個人都能看見。

“災星出,禍亂起。”

江寒祁動作驟然止住。

他反應過來,想要命人滅了這燈火,可已然是來不及了!

火苗迅速吞噬燈骨,燃燒殆盡前,紙面側邊迅速映出三個血紅大字。

“江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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