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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相幫(一) 你聽陛下的話,還是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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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相幫(一) 你聽陛下的話,還是我的話……

年節將至,宮中正有條不紊地準備後日宮宴事宜。

新帝登基已逾三年,今年總算是來了不少州府軍官述職,這是個好兆頭,所以江寒祁下令要將宮宴辦得隆重繁貴,宮裏上行下效,自是不敢怠慢。

宮中各殿張燈結彩,青磚地面亦要灑掃除雪,一隊宮人隨車匆匆行過,正張羅著分發天燈及其他彩頭賞賜,在江寒祁寢殿外經過時才停下。

“雲公公,不必查驗了罷!天燈都是內務局那邊統一制好的,前個兒您也看過一遍,沒什麽差的。”

江寒祁已然氣消,又將雲知年接回來,在禦前替他做事。

雲知年沒有應聲,自顧掀開蓋布,朝車板面兒堆疊著的數十只天燈望去一眼,問了句,“送去寧樂宮的?”

“是!”

答話的小太監機靈說道,“寧妃娘娘不是一直在犯病麽?所以就想著晚一點送過去。”

雲知年放下蓋布,淺淡道,“娘娘病還是沒病,容不得你我置噲。陛下看重後日夜宴,宴上要用的花燈還是得檢查細致些,不能出差池。”

“行了,走罷。”

雲知年放行後,馬車便同來人一齊,重新上路。

車輪碾過稀薄雪印,在路面留下幾道壓痕。

雲知年半倚在廊下,雙手有些畏冷似的,籠在袖中。

他將視線移開,仰頭看天,卻不經意間,瞥到了高門朱匾上的鑠金大字。

歡和殿。

江寒祁的寢殿名稱。

同和歡齋別無二致,僅只順序有差。

他表字和之。

而他的孿生弟弟,雲識景,表字歡之。

和年。

歡景。

如今,一個死了,一個被囚,倒是成了莫大的諷刺。

雲知年扯扯嘴角,卻笑不出聲,表情比那凝在稀薄冰面上的碎陽還要刺目。

他不知在殿檐下候了有多久,才見宮道另一頭正有人氣喘籲籲地向這邊疾步跑來。

來人是禁衛軍統領楚橫。

楚橫一身甲胄未卸,顯是趁換班時間過來尋雲知年的。

雲知年瞥了眼歡和殿,見裏頭悄無動靜,江寒祁下朝後應是歇著了,還沒醒,便召來同樣在外守著的小太監看好君主,有事再喚他。

自己則沖楚橫搖頭示意,隨即,兩人便一前一後地向宮道邊沿行去。

大晉禁軍原來也是不歸江寒祁管的,曾經是由後黨派別裏的一武官進行統領,一年前,正是雲知年費心設計,百般斡旋,除掉了那人,江寒祁才得以提拔自己的心腹上位。

只楚橫明面上是由前統領親手帶出來的,鐘後便只當他也是後黨成員,所以,他每次向江寒祁或是雲知年稟報事宜,都須避開後宮眼線。

雲知年將人帶去了一處死角。

他這陣子在江寒祁身邊頗不受寵,鐘後那邊對他的戒備倒也難得放松下來。

楚橫似有千言萬語想說,但瞧著雲知年的臉,最後卻化作一句嘆息詰問,“塋上知州被害一事,聖上當真知情?”

雲知年一哂,“楚橫,你什麽意思?”

“他不該死的。”

楚橫目露掙紮之色,“雖說鐘後是曾經秘密想派人除掉他,不想讓他進京告那鐘國公的禦狀,但是陛下曾叮囑過我,要我千萬保護好他的!可我最後還是放任手下殺掉了那個知州…昨日見陛下時,我一直想問這件事,可我害怕累及到你,所以問不出口,現在,我就想問你一句,你當日叫我莫要保護那人,可當真是陛下的旨意?”

“還是說,是你,假傳旨意,間接害死了他!”

雲知年默了幾瞬,半晌才擡起那雙淺茶色的眸子,沈沈將視線移來。

“他若不死,如何激起民憤?”

“犧牲他一人性命,換來的,將是更多人的性命,如此,有何不可?”

“更何況,你知不知道,那人其實早被後黨那邊的人收買,他哪裏是手握證據,分明是要毀掉證據。”

雲知年聲音很輕。

落在楚橫心上,卻如同巨石擲地。

他跨前一步,按住雲知年瘦削的雙肩,英俊的面龐上全然都是痛心。

“當…當真是你?”

“和之,你…”

楚橫喃喃著,難以置信地說道,“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我從來都是這樣。”

雲知年不著痕跡地避開楚橫的碰觸。

他肩上有傷,是昨晚被江寒祁摜住身子時撞到鏡面上的,那鏡面霎時四分五裂,碎成了無數片,有一些紮穿了他的皮肉,剜出淋漓的鮮血,現在仍舊在隱隱作痛。

雲知年皺眉,將痛楚壓制住,對楚橫道。

“是你不曾了解過我。”

“若無其他事,我就先走…”

“等等!”

楚橫攔住雲知年,“裴玄忌的事,我派人查清楚了。”

雲知年神色一頓,止住腳步。

“是陛下給了他令牌,讓他這段時間可自由出入皇宮,隨意賞玩,而且昨日陛下召見我,說的是,暫不要動他。”

楚橫觀察著雲知年的表情,“而並非是你此前告訴我的,要我尋機殺掉他。”

雲知年抿唇,久久不語。

楚橫也不肯放他走,就那麽用身體攔著,將人困在這一方偏隅角落之中。

驀地,雲知年輕笑出聲,他那雙美潤如玉的眉眼間泛起近乎天真的殘忍,飽滿的唇瓣微微上勾,揚起好看的弧度。

“那你呢?楚統領,你是要聽我的話,還是要聽陛下的話。”

“我…”

這回,反輪到楚橫失語。

他掙紮著,扭捏著,似是在尋合適的措辭,“大晉建於亂世,江山是從馬背上打下來的,兼並戰爭遺留下來的各大節度使,州府督軍個個都能擁兵自重,根本不將君主放在眼裏,但總歸,大晉還是要倚仗這些人的,這些節度使中就屬隴西勢力最強,現在,他的兒子裴玄忌既然肯主動入京示好,皇上自然不想放過這個機會…我覺得,還是要以皇命為重。”

雲知年已然明白楚橫的立場,不欲多言,冷然揮手道,“好了,楚統領,讓開,我要回去了。”

“和之…”

楚橫又一次喚起雲知年的表字。

雲知年未有應聲,只腳步微頓了頓。

然而,就在他邁步從宮墻死角走出時,卻瞧見一個人影倉皇跑過。

有人!

有人偷聽到他們方才的對話了。



楚橫同雲知年對視一眼,當即追出。

楚橫身為禁衛軍統領,身手自不在話下,三兩下,就抓住了江旋安,將人揪至雲知年跟前。

雲知年看到江旋安,瞳孔微微放大。

“小郡王?你,你怎會來這裏?”

江旋安在宮裏所住之地離此處甚遠,且這片宮道通的都是死角,尋常人根本不會晃悠至此。

江旋安被楚橫抓到,本就嚇得不輕,現下雲知年問及他,便是再憋不住了,撲到雲知年懷中開始哇哇大哭。

“嗚嗚,哥哥,哥哥!我去叔父的宮殿找你玩,沒有找到你,然後我就在附近繼續找啊找啊,結果看到你跟著這個混蛋走了,我就悄悄跟在你們後面,尾隨過來,哥哥,你們在做什麽呀,為什麽這個混蛋要揪我的脖子,哼!我要去跟叔父說,叫他砍了你的腦袋!”

楚橫瞪了江旋安一眼,轉而對雲知年道,“他會不會…”

雲知年搖頭,“應當不會。”

他蹲下身子,將江旋安被楚橫扯亂的衣襟整理好,又摸了摸小孩紅撲撲的臉頰,替他拭了淚水,“小郡王,你來找我時,有沒有宮人跟你一起過來?”

“沒有!沒有!”

江旋安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般,“我想自己來找哥哥玩,才不要別人跟著我呢!”

雲知年便也會意,對楚橫道,“你先走,我帶他回去。”

楚橫還有猶豫。

可見雲知年卻好像對這小孩格外寬宏溫和,便也只好嘆息一聲,憤憤離去。

雲知年一路帶江旋安回到歡和殿外。

“你既然過來了,就待陛下醒後,順道請個安。”

“好!哥哥!”

江旋安一口一個哥哥地喚雲知年。

雲知年有些無奈,“小郡王,你不要再這麽叫奴才,這會折煞奴才的。”

年方十歲的小旋安聽不明白雲知年的話,懵懂說道,“可是你比我大,就是哥哥啊!裴三之前就是這麽跟我說的,哼,可是我才不會叫他哥哥呢,他雖然長得也不錯,但可不及哥哥萬分之一好看,性子也臭,跟茅坑裏的石頭一樣,才比不上你!”

雲知年聽到江旋安的話,有些哭笑不得。

卻見小孩一個勁往自己身上擠,便問,“你冷不冷啊?若是冷,就先回去,待陛下醒了,我再派人喚你。”

“冷倒是不冷,就是,就是有些餓了。”

江旋安摸了摸發癟的肚皮,耷拉下眼睛看地,“我只顧來找哥哥,早膳都沒來得及用!”

雲知年見狀,便派人去拿了幾樣點心過來。

有一碟蟹黃包子,一碟糯米糍,還有兩只如意蔥花卷,都是方便拿起來就吃的。

“哇!”

江旋安饞得食指大動,他從宮人手中接過食盒,小跑到雲知年跟前,“哥哥陪我一起吃!”

雲知年難得沒有推辭,同江旋安一道坐在殿檐下,分食早膳。

雲知年邊吃著東西,邊聽江旋安東拉西扯地同他說著在陽義時的生活,還有抱怨裴玄忌,不時點頭應和幾句。

腮幫都吃得鼓鼓。

及至背後傳來一聲輕咳。

雲知年才放下手中的蔥花卷,怔然扭頭。

正看到江寒祁滿目陰鷙地站在殿中,嘴邊噙著一抹冰冷的笑容,目視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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