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第 126 章 府試放榜【還差1萬7】

關燈
第126章 第 126 章 府試放榜【還差1萬7】

夜風卷動著院子那株移栽而來的老梧桐。

魏渝踢下被子, 生怕旁人聽不到似得重重翻了個身。

可又一想到自個兒的屋舍離著哥哥的屋舍恁老遠,他就是將床榻翻騰塌陷,哥哥應該也不知道。

魏渝輕輕嘆了口氣, 腦袋枕在雙手上。

睡不著, 想要哥哥拍拍睡。

外頭風聲變得簌簌落落,緊接著窗紙變了顏色, 原是那豆大雨珠斜砸在一扇扇油窗上。

“是春雨來了。”

魏渝猛地從床上坐起, 擠上鞋子就想下地去賞雨, 可想到哥哥從不讓他雨天貪玩, 又乖乖回身披上一件春袍。

夜色濃郁,淡月朧明, 瓢潑大雨落下,枝繁葉茂的梧桐樹於風雨中挺拔淩風,還真應了那句梧桐更兼細雨, 到黃昏、點點滴滴。*1

他簡直看癡了。

一聲驚雷倏地在魏渝耳邊炸開,可把他嚇得貓眼瞪圓,怔了三怔,身後的門也應聲從外猛地推開。

泛黃的油傘在地上流下一灘水跡。

來人長發濕潤,只著白色單薄裏衣來到他眼前, 那向來的克己覆禮的衣領微微敞,可窺光影。

魏承呼吸還不穩:“怕不怕。”

魏渝張了張嘴, 眼淚比哽咽先落下, 上前一步緊緊抱住兄長的腰身。

“哥哥。”

魏渝委屈道:“哥哥,我不要一個人睡。”

魏承的手輕輕落在魏渝單薄的脊背上,過了許久才道:“好。”

魏渝破涕而笑,擡著哭成花貓一樣的小臉:“哥哥不嫌罐罐長大了?”

“再大也是小娃。”

魏承攏攏他肩上的袍子,看一眼大開的窗子:“你在看雨?”

“在看梧桐樹。”

魏渝彎唇笑道:“哥哥知道我為什麽在院中移栽這棵梧桐樹麽?”

魏承笑著搖搖頭:“為何?”

“種棵梧桐樹, 來只金鳳凰。”

魏渝搖頭晃腦,頭頭是道:“我願鳳凰來棲,佑我兄長科考高中。”

“哥哥不會教你失望。”

魏承看著紛紛雨幕,輕聲道:“定會取得好功名。”

“哥哥隨心而來,我願哥哥高中,不過是因著哥哥勤學又愛讀書。”

魏渝臉頰蹭蹭兄長的肩膀:“比起功名,罐罐更希望哥哥開心。”

話落,他又輕輕打個哈欠。

魏承攬著他的肩膀走:“時辰不早了,早些歇著。”

“我想聽雨聲。”

罐罐鉆進被窩,雙手緊緊握著哥哥的手腕:“哥哥不要關窗,也不要偷偷溜走。”

“好。”

魏承給他掖被角,輕笑道:“哥哥不走。”

罐罐閉著眼睛小小聲道:“哥哥,你會不會覺得罐罐越長大越不聽話。”

“沒有不聽話。”

魏承道:“哥哥也念著你。”

府試離家那幾夜,他在狹隘黑暗的考棚裏只想著罐罐。

害怕他踢被子受寒,害怕他滾落在地上摔壞手腳,今夜更是聽到雷聲後,忙放下撰寫一半的農書提著傘來尋他。

他的弟弟膽子時大時小,他總是不放心,總是牽掛。

再大一點吧。

魏承這樣想,等罐罐長成真正的男子,頂天立地,心有所屬,也許就不再需要他了。

雨打窗柩,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屋舍也漸漸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魏承目光清明,沒有睡意。

他溫柔輕拍著罐罐的背,側臉清冽,安靜得去看窗外繁茂的梧桐。

春雨貴如油,想來再過半月這株梧桐將要開花,到時滿院飄香,紫海連綿。

他的弟弟定會很歡喜。

.

一夜好夢,魏渝醒來後就見著兄長著一件淡雅青袍,身姿頎長,握著一本書在窗邊靜讀。

“哥哥。”

魏渝邊穿衣邊問道:“外頭還下雨嗎?”

“小雨蒙蒙。”

魏承轉過身道:“今兒就點點貨,莫要到處亂跑,省得惹了一身潮濕水汽。”

“好,我不亂跑。”

魏渝踢上靴子道:“這一晃一過就到了春日。”

“對了,三郎哥和師伯他們可醒了?”

魏承搖頭道:“昨兒一群人喝到半夜,我聽雲天雲風說他們還在屋子睡著。”

罐罐聽後笑了:“成,那讓他們多歇兩日,這一路而來也是遭受不少辛苦。”

又想到什麽:“這次要將上次的山貨分成給三郎哥和梁娃,還要多給三郎哥一筆在茂溪山蓋建房舍的錢。”

“成,等會兒去書房翻小銀罐將銀子數給他們。”

魏家兄弟用過早食便去到後院的大倉屋,前院的倉屋多是囤放他們的糧食,這後頭的便是魏家商行的山貨。

他們打著傘來到後院倉屋,就見著山坡木屋門前一黑一灰兩頭狼正在雨中玩鬧。

魏渝吹了個響:“杏兒,灰崽!”

灰崽黑狼聞聲跑來,繞著兄弟倆歡快轉圈。

灰崽蔫壞蔫壞,故意撒嬌勾引罐罐蹲下來,又趁機三抖濕潤又毛絨的腦瓜,身上細碎雨水全撲散在魏渝臉上。

得逞的灰球扭著屁股就跑。

“灰崽!”

魏渝一擼面門,將傘塞給哥哥,擼袖子就去追,大笑道:“杏兒!和我一起追!”

黑狼得令卻不幫忙,只急得跟在他們身後亂吼一氣。

很像戲文中左手親娘,右手新婦,只能幹吼兩句“你們莫要打了”的窩囊漢子。

魏承在一旁看得好笑。

一人兩狼在山林跑了幾圈,不知過去多久罐罐才氣喘籲籲回來,一臉得意:“哥哥,我贏了!順便還把拉偏架的杏兒欺負了一遍。”

魏承忍俊不禁,拿著帕子擦擦他臉上的雨水:“怎麽欺負的?”

罐罐笑道:“把它們按住後一狼香了兩口。”

他伸伸懶腰:“等忙完這陣兒,我得好生練練玉娘子給我的玩意兒,最近真是懈怠了功夫,再過兩日怕是連小灰崽都擺弄不住了。”

“灰崽一身膘可不是白來的,這些年它把自個兒照料得很好。”

魏承又說到正事:“有豆苗幫襯你,你應當能輕松一些。再者功夫不可荒廢,明日就和哥哥一道早起練武。”

玩鬧一陣,他們便來到倉屋清點山貨。

到了春夏兩季,幽州多雨,倉屋便搭建得極高,墻體多鏤空,棚頂出檐,地面更是尋了城中極好的木匠工鋪就了防潮防蟲的黏土糧磚。

一推開門倉屋,就見著近四十排貨架,每一處貨架上頭都掛著個小木牌,上頭標著山貨名字。

打眼便是銀鼠皮三字,上頭刻寫著不小的數目,再走兩排是貍皮,又分銀貍、赤貍……再者是千張雪兔皮。

“五道眉”花鼠、褐鼠也在其中,除了毛皮子還有幾十口袋紅蘑幹。

見著這次獵貨如此之多,魏渝便作主此次狩獵後大舉養山,未來兩年獵戶隊都不再進山狩獵。

待六月雨期過後,他們只上山采摘野參、黑耳和榛蘑天麻。

野參貴重,極其難尋;黑耳便是很好尋,雨後深山常見樹上生長黑耳,而這黑耳晾曬成幹,極易保存,無論何時吃用,只放水泡開即可,口感爽滑,脆糯甘甜。

而榛蘑與天麻共生,只因著天麻無根無葉,能夠生存多虧有榛蘑,常被藥郎稱為“神草”,擅治目眩頭痛,小兒驚風……二者皆可做藥膳,也可做名品家菜。

百處榛蘑才能發現一處天麻,采摘全靠運氣和冒險,雖說比不過野參價值高,可一簇也賣得上數十銀。

“凡事在專在精。”

魏承邊記載山貨邊道:“不如此次獵戶隊回家,便讓他們專心進山尋常野參和榛蘑天麻,像是黑耳和野蘑,就讓三郎哥和梁娃發動村民上山尋,如你收紅蘑這般定價,如何?”

“成,黑耳和尋常野蘑在山腳就能采摘,這野參天麻便是要往深山走。”

魏渝道:“三郎哥昨兒和我說過想多選一些人進獵戶隊,鏢局裏有些漢子上了年紀走不動鏢了,還有些新婚燕爾的師兄們實在不願一走半年,冷落妻子孩子,不少人都想加入咱們獵戶隊,還有幾個村小子……”

魏承看向罐罐:“誰?”

魏渝揚唇笑了笑:“大東,小東,不知道哥哥可還記得?”

這些年來他們兄弟太過忙碌,家中又請了順哥順嫂做活,倒是沒再與這對兄弟撞上幾回。

幼時生過一樁小事,若是不提,他們兄弟早就對那事模糊了。

魏承想了想,道:“八月院試,若是能一舉中了,官家會恩賜祖籍良田,免部分田地稅,咱們也要回去接命謝恩,修繕祭拜祖宗,不若回到村中再考察這些人的品行。”

獵戶進山,便是把自個兒的身家性命托付給同伴,魏家兄弟作為“東家”自然要為每一個獵戶負責。

魏渝沈思點頭:“哥哥說得在理,眼下獵戶隊在鳳陽鎮幹得火熱,不知道惹了多少人眼紅,饒是鏢局的師兄我也得好生探探他們的底兒,再決定要不要用他們做活。”

“這次帶來的公羊和羊種這兩日也該賣了。”

兄弟倆將毛皮子數量理清,又定下獵戶隊的夏秋活計,眼下好似也沒什麽愁事了。

魏渝神清氣爽的伸了個懶腰:“眼下就等著天晴開鋪了。”

他又想到什麽:“對了,哥哥院試一過便是童生了,是不是就要去府學讀書?”

魏承收攏賬本,笑道:“正是。”

“真好,哥哥又能去讀書了。”

魏渝笑道:“我記著哥哥說過五月下旬就能出紅榜,所以我讓三郎哥他們晚些回去,正好能將喜訊帶回給裏正伯伯和夫子爺爺呢。”

魏承搖搖頭笑道:“你倒是對哥哥有信心,就不怕哥哥考不好?”

“快呸呸!”

魏渝軟乎小手拍了拍兄長的嘴,瞪圓黝黑眼珠:“莫要說這種話!呸出來這話就不作數了!”

魏承被遮住嘴巴,只露出一張狹長溫潤的深眸,他含笑點了點頭,然後一本正經道:“呸。”

“再呸一聲?”

魏承道:“呸。”

罐罐這才滿意了,抱著肩膀指指點點道:“哥哥啊,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這喚作避讖,尤其是咱家這種生意人和讀書人、”

魏承作揖:“小夫子,魏某受教了。”

這話一出,罐罐倒是自豪挺直腰身,裝模作樣的輕咳一聲,拍拍兄長的肩膀:“魏某乖乖噢。”

得,還是文盲小罐罐。

.

五月上,福東街的魏家山貨商行又開鋪了,這一次門庭若市,好不熱鬧。

臨開鋪前,魏渝又讓兄長寫下來十多份幌旗,這回的幌旗可比上次亂散的幌旗精細不少。

總共十二張幌旗,對應城中富貴的布行一人一張。

用得還是百文一刀的桃花宣,上頭詳細介紹自家皮子,最為精巧的是他寫上了兩個價錢,比如銀鼠皮,前頭寫著二兩二,後頭寫著一兩九,而“二兩二”倆字還用朱筆劃了一道斜線,幌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上頭寫著六月以後鋪子只賣蘑菇山參天麻,不再售毛皮子。

這一招倒是妙,先壓價,讓商戶動心,又造就緊迫形式,商戶必定蜂擁而至,從而還給自家六七月份的蘑菇山參天麻做了宣揚。

但若是商戶來了便知曉鋪中只暫賣銀鼠皮,旁的皮子還要“放價”。

魏承總算是知道自家弟弟的巧思,這樣一來怕是要著急囤貨的人更多了些。

魏渝吹了吹桃花幌旗,眉眼帶笑:“賺銀子可真是易如反掌。”

不消兩日,鋪子就來了四百兩的大進賬,這還沒算自家公羊和小羊種呢。

孔家的言哥兒惦記上魏家商行的赤毛皮子了,遠遠瞧著火紅鮮艷,想來會襯得人膚色極白,冬日定是富貴人家的最愛。

這哥兒倒是大方,為了能多囤毛皮子,還給魏家山貨商行帶了厚禮。

“你們家魏小掌櫃呢?”

馬忠正給買走四頭羊種的肉鋪老板裝車,聞聲邊擦汗邊道:“我們魏小掌櫃今兒不在。”

“不在?”

言哥兒皺了皺眉:“哪兒去了?”

馬忠笑了兩聲:“今兒府試出紅榜,我們小掌櫃一大清早就和大東家一處看榜去了。”

“府試?”

孔言這才想起來這魏家大掌櫃好像是個冷冰冰的讀書人。

他左右望了望,道:“那我便在這兒等一等他。”

馬忠點頭:“您隨意。”

要吆喝一聲:“冬子,給客官上茶!”

忽然進來一波人詢價羊種,豆苗沖孔言憨笑兩聲告歉之後忙去招待。

孔言在一旁聽了會兒,又去打量眼前這年輕漢子。

瞧著又糙又黑的傻大個兒,說話做事倒是圓滑,這魏家兄弟倒是有本事,身邊倆個隨從機靈,尋個做活夥計也挺像那麽一回事。

他們家鋪子的掌櫃懶散得不在少數,遇到多問難纏的客人可不會這般好言好語,人家拿一份月錢做一份事,客人愛買不買,大多數人可不會真心給東家做事。

“中了,中了!”

一道報喜聲從鋪子外響起:“馬哥,馬哥,我們大東家府試中了!”

豆苗眼珠一亮,安撫一下詢價的客人,三兩步跑到鋪子門口:“中了!太好了!”

孔言心道中了府試至於這般高興麽?他家中有幾個老表哥十多年前也中了府試,不過是有了童生身份而已。

外頭馬蹄聲起,魏渝先一步跳下馬車,雙手攬住豆苗的肩膀,歡喜得不像樣子:“豆苗哥,我哥哥中了,是頭一個!又是頭一個!”

“頭一個!那豈不是最會讀書的?”

豆苗不曉得什麽府試案首,只知道第一個那肯定是最好的!

罐罐大手一揮:“擺宴,擺宴!今兒趁早關了鋪子,我請獵戶隊和家中夥計一道吃福人居!”

聽到這話孔言有些懊惱自個兒自大,府試可是百來人,這魏家大東家竟然是第一個,那想來是有真才實學,不能輕易小看的。

魏承也從馬車下來,無奈笑道:“瞧你倆樂的。”

不過拔得頭籌就能讓罐罐這般高興,他心裏也很是喜悅,日後要更用功些才是,爭取八月份的院試,以後的鄉試,會試都能叫他弟弟高興。

豆苗想起什麽,悄悄指了指鋪子,小聲道:“有個哥兒來找你。”

“哥兒?”

魏渝眨眨眼,走進去一瞧便見著端坐著的孔言。

他笑道:“原是孔少爺來了,勞您久等,咱們去庭院裏說話。”

“今兒你家中有喜,我就不叨擾了。”

孔言看一眼身後的隨從,那隨從將手裏的包袱呈上來,他笑道:“我得了一對兒銀雕銅燭臺,祥雲美極,早就想著魏大東家學富五車,府試院試定能拔得頭籌,所以今兒早就帶著禮在這兒候著了。”

豆苗看孔言一眼,心道這哥兒可真會睜著眼睛說瞎話,明明來時還疑惑他承哥府試來著。

這話說得正中魏渝心意,他也沒做推拒,讓身後的雲風收了這銅燭臺,笑道:“多謝孔少爺贈禮。”

又道:“不如孔少爺與我們一道去福人居熱鬧熱鬧,咱們在席間在談一談赤貍皮的事?”

銀鼠皮子這兩日全賣光了,但是貍皮魏渝只是掛出來卻不賣,美名其曰皮子少,只尋有緣人,目的其實也很簡單——炒價。

孔言笑道:“真是盛情難卻啊,那我便做個貪嘴的,去沾沾魏大東家的喜氣。”

鋪子一關,裏頭的貨物被夥計魏春魏冬一股腦帶回魏莊,他們一行人便前往福中街的福人居。

一行人十來人,便要一間雅閣,擺上兩桌菜宴。

孔言雖是個哥兒,可這兩年跟著他爹到處做生意,一點也不打怵漢子多的地方,再者他面相身材偏男子,若是遮住喉間的紅痣,沒人會認為他是個小哥兒。

可孔言偏偏不做遮掩。

他以前也想著塗脂抹粉,描眉畫黛,可後來一想到父母和家業,便對這些不感興趣了。

三郎哥一聽說魏承中了府試案首,一拍桌子:“我們承小子就是這般厲害,我爹娘若是知道這等消息怕不是要哭出來!”

他們茂溪村多少年都沒出過一個童生了。

獵戶隊的漢子都舉杯紛紛道賀,魏家兄弟不沾酒,便以茶代酒一一回敬。

見著眾人痛快吃席,魏渝便與孔言說起話來:“一群粗糙漢子,說話做事有些不中聽,還望孔少爺莫怪。”

孔言搖頭笑道:“這喚作真性情,我樂意與這樣的人相處做事,有些人文質彬彬,折扇不離手,做出來的事卻是叫人厭惡。”

他又道:“我比你大三歲,你也莫喚我孔少爺,叫我一聲言哥也是成的。”

魏渝連忙端酒:“言哥。”

孔言也端酒笑道:“那我也不叫你魏小掌櫃了,不如喚你阿渝?”

魏渝還未點頭,就聽身邊的兄長輕咳一聲。

孔言順勢看過去。

魏承淡淡道:“他有小名,叫魏罐罐。”

魏渝:“……”

可,可是在外人面前說小名好像有些尷尬呀?

“罐罐?”

孔言斂住嘴角笑容,又念一遍:“罐罐,好可愛的小名。”

魏渝臉有點紅,輕咳一聲:“還好還好。”

魏承又皺了皺眉,有些後悔告訴這個孔言弟弟的小名了。

可是喚作阿渝……又過分親昵。

為什麽就不能直接喚名字?

“承哥?”

豆苗道:“你是不是練字練多了,快要把手中的茶水抖灑了。”

魏承將茶水放在桌上,起身道:“酒氣有些重,我出去散散。”

可魏渝與孔言正商談皮子事,沒聽到他兄長這句話。

豆苗左右望了望,擡步跟著魏承走出雅閣。

豆苗靠著欄桿去看下頭熱鬧光景,絲竹入耳,舞姬妖嬈,他道:“若不是有承哥和罐罐,我真不知道哪輩子能來一次府城,見識了這等銷金之地。”

魏承勸道:“莫要妄自菲薄,你身上有股堅韌勁兒,無論到哪兒都有用武之地。”

豆苗動容看著他承哥,笑了笑:“幼時村裏孩子都嫌棄我老實,愛騙我家鹵下水吃,唯有承哥待我真心,如今前途光明還不忘撈著我,我爹娘在家中就說讓你和罐罐放心闖蕩,你們家的羊莊和宅院,他們日日都去幫忙照看,不會叫家裏出了差錯。”

“等院試過後回了村,我可得給嬸子和馬叔備些好玩意兒。”

魏承拍拍他肩膀:“我瞧著你好像有心事,鎮上可是出了什麽事?”

這個鎮上自然是指彩兒。

豆苗垂眸道:“我,我聽我姨母說,甘九兄弟為彩兒尋了一戶好人家,是位品行端正,模樣俊秀的讀書人,再過兩年也要考功名,家中還是開醋行的,我偷偷跟蹤那男子幾回,他能救治檐下掉落的小燕,還能給街上的乞兒買包子,父母也是忠厚老實的人,家世清白,他,他與彩兒很是般配。”

魏承嘆口氣:“我說著你怎麽忽然跟來了府城,原本想著下次回村再帶你過來,不過你能來我和罐罐很高興感激,你也見到了,這兩個月鋪子生意多,詢價預貨的人也多,多虧有了你的幫襯,不然我們真是尋不到信任的人了。”

豆苗擡臉笑道:“我沒什麽好牽掛的,秧苗麥苗也大了能陪伴我爹娘,我作為大哥是該出來闖蕩一番了,到時候也能讓父母弟弟們輕松些。”其實他更怕自個兒的心事被人發現,再汙了彩兒姐的名聲。

“佟鏢頭和甘九回了鳳陽鎮?”

“回來幾天又走了,說是這一遭要去蒙城,蒙城之後便要來府城開鏢局了。”

兄弟倆在外頭說了一會兒話,正欲回去就見著一個面色粉|白的小哥兒走了過來,聲音尖細:“魏公子請留步。”

魏承回頭,有些疑惑這個稱呼,他淡道:“你有何事?”

小哥兒拿著帕子笑了兩聲:“魏公子怎地這般冷淡?可不是我喚你,是一位公子喚你過去飲一杯酒。”

豆苗粗聲粗氣道:“是誰?我承哥不飲酒!”

“湯三公子。”

小哥兒微微仰著頭,說出這三個字好像讓他很是驕傲:“魏公子,你來府城有段日子了,不會不知曉我們湯三公子的名號吧?”

“不認識,不知曉。”

魏承真沒什麽印象,遂冷冷道:“豆苗,我們走。”

小哥兒見他不為所動,氣得直跺腳:“你!”

小哥兒氣鼓鼓的回到上等雅間,沖著那左擁右抱飲酒的湯三公子添油加醋道:“公子,那個魏承忒不識禮數,我說公子有請,他竟然說不認識您!還大言不慚說想請他喝酒的人多了去了,湯三公子算什麽?我瞧他生了張好相貌,為人卻是如此不堪!簡直虧待三公子您的看重!”

“他真這麽說?”

湯三公子長相女氣,身子瘦弱,左右擁抱之人皆是壯碩裸背的年輕男子,他輕笑一聲:“我原以為倒是個有脾氣的,不成想卻是這般庸俗!”

又看一眼立著身側的隨從:“聽聞今兒府試放榜了?”

隨從道:“是,那位魏學子拔掉府試頭籌,想來不日就能受到府丞大人的邀約。”

湯三公子皺了皺眉:“竟還幾分學識的。”還是有些氣不過:“我最厭惡恃才而傲的人,白衣出身的鄉野人家倒是敢不給我面子了!我哥哥可是給當今太後送過厚禮的人物!”

那小哥兒賊壞,故意道:“公子,您可千萬別饒了他!”

他自負美貌,卻不成想那倆個鄉野來的漢子竟然都不正眼瞧他?定要讓他們吃些苦頭!

這個小過場魏承和豆苗都沒和旁人說,他們歸席後又與兄弟們暢聊一會兒,明兒獵戶隊就要返程歸家,再見面怕是就要等到八月之後了。

回家路上,魏渝很是高興,他原以為那個言哥兒家中有財,會眼高於頂,但是深談起來便知曉這也是個善良單純的小哥兒。

和溪哥兒渙哥兒有些像,眸中都有一股純善之氣,罐罐瞧見言哥兒就想起家鄉好友,不免與言哥兒多聊幾句。

不過暢聊歸暢聊,賺錢又是賺錢,狐貍皮這事魏渝還是有所保留,沒頭腦一熱就將生意都給孔家。

“哥哥,言哥送的這小燭臺便放在你書房裏。”

罐罐將一對燭臺擺在書案兩側,滿意道:“不愧是大戶人家送得玩意兒,瞧著就覺得精致漂亮。”

魏承看一眼那燭臺,興趣寥寥:“哥哥還是歡喜你以前備置那對兒團山小燭臺。”

“我備置那對兒是鐵打的,人家送得可是銅做的!”

罐罐跟著呂老爺子學了不少本事,上手一摸就知道是有些年數的銅器:“雕刻團花也是上乘手筆,瞧著秀骨清相,應當是晉國流傳下來的陰陽雕。”

魏承便不再多說,只捧起書本道:“那便放著吧。”

“眼下府試紅榜出了,哥哥何時去讀府學?”

魏承道:“三日後要去府學操辦的杏園宴認拜先生,五日後再入讀府學。”

“時間還挺緊湊。”

罐罐拍拍手掌:“這兩日鋪子給豆苗哥照看,我去給哥哥備置備置認拜先生的厚禮。”

“不必。”

魏承道:“哥哥先觀望觀望府學如何,先生如何,咱們再論這些虛禮。”

罐罐輕輕打個哈欠:“那哥哥早點歇息,莫要貪夜讀書。”

待罐罐走後,魏承練了一會兒字,又謄寫一遍府試策論,做完這些他看向那對兒銅雲小燭臺。

因著罐罐不愛讀書,少來書房,也就不知道言哥兒送的小燭臺,當天夜裏就被兄長偷偷放置在小榻下面,再也不見天日。

.

三日後,魏承穿戴整齊帶著書童去到府學操辦的杏園宴。

臨行前,魏渝抱著沈甸甸的灰崽,沖兄長搖了搖灰崽小毛爪:“哥哥,有些讀書人心眼小,事情多,你自個兒要多當心。”

“放心,出不了什麽事情,你也慢點騎馬,這兩日才下完雨,這一路可是滑膩得很。”

魏承看一眼魏冬:“走吧。”

見著馬車跑遠,魏渝親一口灰崽腦瓜,道:“應該不會有人欺負哥哥。”

又自顧自笑了:“欺負哥哥的人要變成傻蛋!”

灰崽仰頭嗷嗚一聲,兩只前爪揮了揮,像是十分認可罐罐的話。

“小灰崽,你可真胖,比我小時候還胖。”

魏渝抱著灰崽進了院門,就見著墨珠兒正在唰唰撓著梧桐樹,黑黑軟軟一條貓兒,聽見人的腳步聲咻得一下藏到盛開的梧桐花枝丫裏,紫海中的一抹黑影沖著魏渝和灰崽喵喵叫。

灰崽嗷嗚一聲,從魏渝懷裏跳下來,繞著梧桐樹打著轉,瞧著是像爬樹的架勢。

而黑狼一雙狼眸緊緊盯著那方荷花池,一瞧便知道是要給灰崽偷他的錦鯉吃。

“杏兒!莫吃我的小錦鯉!”

魏渝扯住黑狼的脖頸毛,氣笑了:“若不是你和灰崽不同色,我都要以為灰崽是你爹了!”

黑狼歪歪頭,嗷嗚一聲。

不是爹噢。

“行了,你們自個兒在家玩。”

魏渝去後院將羊奶羹牽出來:“我要去鋪子賺銀子了,你們在家中吃好喝好,莫要打架。”

兩頭小狼仰頭嗷嗚,樹上的小黑貓也喵一聲。

只有羊奶羹不爽得打響鼻,甩尾巴。

“吃醋什麽?”

魏渝牽著羊奶羹往外走,扯著馬耳朵小聲道:“在外頭哪日苦了你了?不是你在街上想吃果子就給你買果子,想吃蘿蔔就給你買蘿蔔?”

羊奶羹是頭貪吃暴躁小公馬,聽到蘿蔔二字時眼神好似都變得清澈了,朝天尥兩下蹶子,這是示意罐罐趕緊上馬,莫嗶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