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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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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臘月

罐罐小手捧著甜糕啃, 擡著小臉迷茫道:“姐姐,這就是罐罐第一遭吃呀。”

“一塊也沒吃?”

罐罐搖頭:“沒吃噢。”

說著他又將脖子上的小銀鎖掏出來顯擺:“姐姐,渙哥兒你們看, 這是罐罐的長命鎖!”

“好漂亮的小銀鎖!”

渙哥兒和溪哥兒都被吸引過去, 月姐兒卻是有些心神不寧,她倒是沒多想旁的, 只覺得應當是那村小子偷偷昧下了她給罐罐的零嘴。

她雖說很得老夫人和大夫人的喜歡, 但也是因著劉婆婆是她親嬸子, 那劉婆婆又是打小跟在老夫人身邊的老人, 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端茶倒水的小丫頭罷了,哪有恁些好東西分給旁人?

就是聽說魏承哥倆有困難, 她又實在憐愛罐罐,便將平日裏夫人賞的貴重糕點一樣攢了一塊,順便讓那賣柴的村小子給他們哥倆帶回去。

當時她還覺得那村小子挺可憐, 見那小子靠著李家的墻根凍得瑟瑟發抖,穿著薄褂子破鞋子幫罐罐兄弟賣柴,也不知道這一趟能賺幾個銅子,她想著不能讓他白捎帶糕點,還將嬸子給她買的酥糕給了他兩三塊。

這事做的不地道。

月姐兒掩下心中那點不痛快, 揚唇笑道:“沒事,今兒吃到嘴裏就成, 好吃嗎?”

三個小娃都乖乖道:“好吃!”

劉婆婆到哪兒都閑不住, 她這一來,鍋裏的餃子就用不上魏承和豆苗煮了,沒一會兒六七盤餃子和一大鍋紅燒鹿肉就端上了桌。

“月姐兒,甭帶著罐罐在外頭耍玩,幫著他們凈手用飯。”

月姐兒忙起身應道:“哎, 這就來。”

待月姐兒帶著三個小娃來到堂屋,看見一桌子熱氣騰騰的好菜好飯時心中更是生疑,又是鹿肉又是羊肉餃子,就是李家尋常日子也沒能湊齊這兩樣貴重東西啊。

劉婆婆也察覺出不對勁兒,只是掩唇重重咳嗽一聲,示意她先別說旁的。

魏承何其敏銳,三言兩語就套出來李行謙何故帶了這麽多米面鮮肉和山貨來他們家,這廂月姐兒和劉婆婆都進來,他視線也在二人臉上頻頻掃過,自然也沒忽略這娘倆眼神之間的遮掩。

再一聯想近日他們唯一與李府相交的點,不過也就是大東小東那對兄弟而已。

魏承也窮過,更懂沒錢挨餓的滋味,但他覺得這不應當是旁人隨意鉆空子的原由。

有話可以坐下來好好說。

再者若是他天生遲鈍,沒察覺出什麽,李家今兒看到這一桌子好飯好菜又如何看他和罐罐?

李家講究面子,自然不會戳破窗戶紙但又對他失了信,那統管縣試的孫縣令又會如何看待向富戶賣慘求財的學子?

他知道大東沒那麽多心思也想不到這一點,不過因著這小小一件事也可能引起旁的變故。

魏承斂住思緒,面上帶笑:“劉婆婆,月姐兒,莫忙活了,快,咱們一道用晌午飯。”

劉婆婆看一眼李行謙:“不成,不成,這不合規矩……”

魏承笑道:“這兒不過是您外姓侄子的村房一間而已,那按照我們茂溪村的規矩,您是長輩要上座。”

劉婆婆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月姐兒,劉婆婆,你們快些坐著,沒那麽些個講究。”

李行謙忙插一嘴,他眼下正認真聽著豆苗講殺豬見聞,越聽眼珠越亮。

魏承請了兩次,劉婆婆也不肯上座,最後她和月姐兒一道坐在罐罐和渙哥兒幾個身邊。

論那些大戶規矩,女子和小哥兒不好與漢子同桌用飯,只因著漢子飲酒愛出事端,不過他們一群孩子也不飲酒,也就沒人去管那些說法。

魏承笑道:“今兒是我們兄弟的生辰,我和罐罐在村中好友都來捧場,趕巧李師兄帶著姐姐婆婆一來,倒是又讓咱們再添熱鬧,鄉野人家也沒備置些什麽好菜,還望大家莫嫌棄口味粗鄙。”

又特意看向兩個小哥兒:“渙哥兒溪哥兒你們多用多吃,我們幾個比你們大幾歲,就當是自家親兄長,莫要拘束。”

溪哥兒被裏正教導極好,在外人面前也不露怯,大方笑道:“哎,承哥,我和渙哥兒吃著呢。”

李行謙被鹿肉香得不行,喝下一口餃子湯後道:“魏師弟,你這飯菜可不是粗鄙,又是鹿肉又是羊肉,我在家都沒吃這樣好!”

魏承笑道:“也是巧了,前兒在山上獵到頭小鹿,雜七雜八一賣,賺了些銀子也留了些肉,原本這雞蛋生意就受著李大哥和如意酒樓的照顧,家裏日子越過越好,我們兄弟還想著今年過年定要給老夫人送些貴重節禮,也算是不負老夫人這一年來的照顧。”

“瞧著這屋子挺大還真是暖和,我聽說冬日養雞還是要搭暖房的。”

劉婆婆左右看看,笑道:“家裏的柴夠用麽?你是不是還要雇人上山打柴?”

魏承擡筷給罐罐和豆苗夾了塊燒醬鹿肉,輕笑道:“村中人哪裏要雇人打柴,說出去叫人笑話,眼下冬閑又不用去私塾,我這白日多是無事可做,就和罐罐每隔幾日去山頭拖兩根柴火回來也不費什麽力氣,說起來這鹿也是打柴的時候遇到的……”

劉婆婆看一眼月姐兒,倆人頓時明白了什麽,如此便都捏著筷子大口吃肉,不在飯桌上說些旁的了。

飯後,豆苗和李行謙說說笑笑,月姐兒帶著罐罐幾個追墨珠兒玩,魏承便和劉婆婆一道拾掇碗筷。

劉婆婆道:“我來,我來,魏學子,你去屋頭和少爺豆苗說話去。”

“婆婆好不容易到我這兒來,怎麽能讓婆婆做這些活計。”

碗筷相碰,發出清脆聲響,魏承低頭凈碗:“婆婆,老夫人是不是聽誰說了什麽,覺得我和罐罐遇到困難了?這才讓您送來這些米面山貨?”

劉婆婆嘆息一聲:“這事和你們無關,是我和月姐兒輕信一個認識你的村小子……”

“他怎麽說?”

劉婆婆回憶道:“他就說他是幫你們兄弟賣柴,我們問是不是你和罐罐遇到困難了,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我們瞧著他老實也就信了,這才報給老夫人,老夫人想著你這孩子自尊自重,貿然送銀錢給你也不是回事,就想著多買點柴,左右府上人多,柴火也是常常要買的,想著等府城那頭來了賬本,再將賣雞蛋的銀子給你送過來,趕巧小少爺回家說今兒是你們生辰,老夫人就想著借此機會給你們送些米面鮮肉先過冬……”

魏承稍稍松下口氣,好在大東沒犯什麽大錯,若是借著他們的名義再誆騙了李家的銀子,到那時就是他們再體諒他不容易也救不了他。

“不過,我剛剛聽月姐兒氣憤說一嘴,那小子竟然昧下她攢給罐罐的稀罕糕點……”

魏承手一頓:“還有這事?”

他講出事情原委:“那日他冒雪賣柴,我便提醒他可以去南街後巷賣,也省得走街串巷吃盡苦頭,當時就想著李家上下心善,我們當年也是受了您和月姐兒的照顧賣了好幾捆柴。”

其實當時他們並不比大東好到哪裏去,他頭上新傷才好,肩膀都因著抗柴勒出血痕,還是被包子攤的攤販提點才想到去南街後巷碰碰運氣。

他知曉滿街賣柴辛苦,所以也如當初的攤販一樣提點大東,卻不成想這句話竟然還惹出事端。

“他家境貧寒,爹娘身體不好,還有個弟弟,家裏的重擔也都壓在他身上。”

魏承感慨道:“他這麽做也是叫我又嘆又氣。”

劉婆婆搖搖頭:“這一條巷子除了我們李家也只有趙家算是良善人家,不過今冬趙家的柴被那門房的親戚給偷偷包攬,也就是我們老夫人當家,十年如一日裏裏外外都清正,沒恁些個仆從外人勾結。”

“再者老夫人信佛,冬日裏見著貧苦人家來賣柴賣山貨,我們這些婆子丫頭若是看得上眼都會收上一收,還會多給兩文錢,就當是做善事了,那小子就算是不說是幫著你來賣柴,再稍等那麽一會兒,門房也應當會來買他的柴啊!”

“他應當是急了,許是他聽說我們與李家有些瓜葛,就以為憑著我的名義能賣出去柴,但他不知道李家行善事,後面怕被發現再賣不了柴,就心虛偷偷私藏了月姐兒給罐罐的糕。”

魏承邊洗刷碗筷邊道:“大東應當能聽勸,我會想些辦法讓他把不該拿的還回去。”

“莫要太聲張,你們兄弟在村子裏住著能少得罪人就少得罪人,不過這事我會如實和老夫人說,至於夫人以後收不收他的柴,我一個婆子真做不來主,要全憑老夫人定奪。”

劉婆婆也有些無奈:“不過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李府沒什麽損失,不過是月姐兒被誆了兩塊糕而已;”

“往大了說,若今兒換了旁人和月姐兒來,旁人見你飯桌又是鹿又是羊,還派村小子去李府賣慘,你這名聲也算是毀了啊。老夫人是體面人,不會戳破窗戶紙,你還要在縣裏考學……我知曉那村小子沒什麽壞心眼,根本想不到這一點,可有些事情沒那麽簡單,你們都是孩子,再聰慧也是個孩子,以後凡事要多思多慮。”

魏承微嘆,心道劉婆婆果然是這樣想。

他點了點頭:“婆婆,我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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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東?大東?”

大東忙將手裏的東西塞進背簍裏又往裏塞一把幹草,回頭道:“娘,咋了?”

陳氏上下打量他一眼,皺眉道:“你這兩日到底怎麽了?魂好似都丟了!家裏攢了恁些柴,是不是又要去鎮上賣了?”

大東臉色白了白,雙手緊緊捏著筐邊沒動。

她一邊揉面一邊道:“前兩天小東吃了你二嬸子家的白饃饃,今兒娘包了你就給還回去她們一盤,咱們不能欠人家人情。”

燒火的小東嘟囔道:“我就吃了一口。”

這話就惹惱了陳氏,她用力摔了下面團:“一口也不成,吃了人家的東西就是要還的,咱們家窮,但又不是乞兒,別說是吃她一口饃就是喝別人一口水也得還!”

“你以為是一口饃,在別人眼裏就是天大的恩情!”

陳氏最怕占別人便宜,也最怕旁人在背後說她貪小便宜,大東小東耳濡目染也是受了些影響。

小東見著大東背著筐往外走,忙道:“哥,你背筐去哪兒我也去!”

大東回頭看他一眼:“甭跟著我,我有點事。”

“什麽事啊?是要去砍柴嗎?”

小東笑道:“哥,咱們明兒坐驢車去賣柴吧!坐驢車舒坦,我喜歡坐驢車!”

大東含糊道:“再說,你在家陪著娘,我出門看看能不能打到兔子。”

大東沈默的走出院子,走了會兒也沒上山而是去了當初幫著魏承摸魚的河邊。

他將背簍放在膝蓋上,猶豫一會兒,把手探進去從最底下摸出個四方小油紙包來,上頭還包著塊女兒家用的帕子。

這是那漂亮姐兒第一遭賣柴時讓他捎帶給罐罐的糕點,許是見他可憐還給了他兩塊曾經罐罐也給過他的那類酥糕。

酥糕叫他分給家人了,這用繡帕包著的貴重糕點他遲遲沒有分給家人。

其實在看到魏承兄弟撿到一頭小鹿時他心中羨慕又嫉妒,腦海裏只想著自個兒是不是沒那麽愧疚了,他們兄弟又發財了。

而我勤勤懇懇打柴,不過是說了點慌,不過是昧下一包糕點而已,他們應當不會介意。

可真的要碰到這包糕點,他又覺得難受極了。

一是覺得事情敗露,他怕賠不起。

二是他怕吃了這包糕點,他真的永遠都要失去豆苗哥和承哥這樣的朋友了。

人家發財,和他犯錯有什麽關系呢?

他和豆苗哥算是朋友,小時候大家都喜歡和豆苗玩,旁人是因著豆苗爹是屠戶,豆苗常常會帶些豬下水分給他們,但他和小東是不敢吃的,叫他娘知道了又要砸鍋賣鐵還回去,他喜歡和豆苗哥玩是因為豆苗憨厚心善,從來不會欺負小東,至於和承哥……算朋友還是恩人?在幫魏家摸魚前,他們和承哥真沒什麽交往,不過自打承哥和罐罐幫了他們趕走無賴,他是真心想和他們兄弟做朋友,卻沒想到朋友還沒做,他就動了歪腦筋。

家人都不知道這事,還都以為他認識了什麽富貴人家才能那麽順利賣柴。

他一想到家裏有了銅錢,他娘想到的不是給小東做點好吃的,也不是多買點草藥備著留用,而是趕緊還一些根本不需要還的人情,他就覺得更為煩躁,這兩件事壓著他喘不過來氣。

忽然,大東背上筐站起來,喘不來氣就先解決一件事,他想明兒去鎮上把糕點還給那漂亮姐兒,以後不去李家賣柴了,就當這件事情沒發生……又或者他去找承哥道歉……

他娘就是越窮越要面子,以後賺了銅子他拿著!

大東從河邊走出來,沒走一會兒,就見到幾個村人往魏家的方向張望。

“聽說村裏來了輛馬車?李家的?”

“可不是麽,我偷偷瞥了眼,那馬又高又漂亮,嘖嘖,這李家是真有錢啊。”

大東臉色一白,攥緊手裏的背簍。

待嘮閑話的村人走後,大東還低著頭站在雪地裏。

過了片刻,他挪動僵硬的腳步,一步一步朝魏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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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爺,我們帶你去河邊玩一會兒?”

豆苗摩拳擦掌:“咱們去玩抽尜!”

李行謙眼睛又亮了:“抽尜是什麽?”

豆苗問道:“溪哥兒,渙哥兒,你倆有尜嗎?”

渙哥兒溪哥兒正蹲在地上輪流討小墨珠兒歡心,溪哥兒擡臉笑道:“豆苗哥,我倆怎麽有你們漢子愛玩的玩意兒?”

豆苗又看向抱著罐罐的人:“承哥更是沒有了,他打小就不愛玩這些。”

李行謙今兒是真玩瘋了,哐當一下把錢袋摔在桌子上:“哪裏有尜?要多少銀子,我來買!”

“哎呦,這動不動就掏銀子的毛病可得改!”

豆苗一拍手:“得,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回家去取!”

“豆苗,莫要去取了。”

劉婆婆剛指使車夫將帶來的米面山貨都搬回去,原本她想留下一些,可魏承卻說什麽都不要,只讓她全都帶回去給老夫人覆命。

“眼看天色不早,我們也該回去了,不然老夫人該擔心了。”

李行謙臉色一垂,沒說話,可眾人都知道他不高興。

魏承勸道:“李師兄,我也想多留你玩一會兒,可你想你今兒誤了時辰,下次再出來找我們玩,怕是老夫人就沒那麽容易松口了。”

李行謙點頭:“是這麽個理兒。”

他又揮揮手:“月姐兒,劉婆婆,那便拾掇拾掇往家裏走吧。”

魏承看向劉婆婆:“你們先拾掇著,罐罐睡了,我把罐罐送回屋頭再出來。”

“吃飽了就睡,倒像是頭小豬。”

月姐兒輕輕勾了下罐罐垂下的小胖手。

眾人都出去,李行謙還有些不舍得走,和魏承打過招呼便進了他的書房,一眼就看見著那靠墻的簡陋粗糙的書架書案。

他心裏一嘆,再看到桌前寫滿字跡、厚厚一摞糙紙時不免嘶了聲:“魏師弟當真用功!”

他聽到劉婆婆的喚聲,不情不願的走出屋,忽然腳底一滑,踩著塊四方蘭花色的小手帕。

他撿起來一看,邊角處繡著歪歪扭扭的一個“溪”字。

李行謙噗嗤一聲:“好醜的字。”

“給,給我。”

溪哥兒本來想再去渙哥兒家玩一會兒,想擦手時卻發現帕子丟了,這塊小帕子可是他三嫂給他買的。

李行謙連忙將帕子還給矮他幾個頭的小哥兒:“給你。”

溪哥兒聽到這人說他繡得字醜,臉有點紅,搶過帕子就想走,又聽身後人道:“你是溪哥兒還是渙哥兒?”

溪哥兒沒理,快步跑出小院。

“他是溪哥兒。”

魏承才把罐罐安頓好,他撣撣袖子上壓出來的痕跡,道:“也是巧了,他也姓李,是茂溪村裏正的小兒子。”

李行謙笑道:“我說怎麽瞧著可人愛,原來是本家。”

李家車馬走後,溪哥兒渙哥兒見著罐罐睡著也沒再逗留,倒是豆苗幫著魏承清掃院子。

小院許久沒來這麽些人,不少雜雪都帶進院子,若是不掃就瞧著有些臟亂。

魏承邊掃院子邊道:“我給你買了不少甜果兒,等會兒拿回去。”

“什麽甜果兒?有我愛吃的嗎?”

魏承笑道:“都是你愛吃的。”

忽然,黑狼沖著院門低吼一聲。

魏承擡眼就見著有片衣角很快閃去。

他揚聲道:“大東。”

豆苗楞了:“大東?在哪兒?”

過了會兒,大東垂著頭出現在大門口。

魏承淡聲道:“進來吧。”

他又看向黑狼:“莫要咬人。”

黑狼嗷嗚一聲,甩著尾巴跑走了。

大東走進來,低聲道:“承哥,豆苗哥……”

“承哥,對不起。”

大東說完這句話,眼淚就從眼眶流下來了:“你應該都知道我做的事情了,我不應該這樣鉆空子,我……”

他從背簍翻出那帕子包住的糕點:“這是漂亮姐兒給罐罐的,我,我沒有碰,這件事只有我知道,全都是我自個兒想的,小東啥也不知道,他只是害怕你也砍柴,李家就不買我們的柴了,其餘他真的都不知道,你生氣就打我吧。”

魏承沒有說話。

豆苗撓撓頭:“這,這是咋了?怎麽都不說話了?”

“我不會打你。”

魏承道:“我不是你父也不是你母,更不是你兄長親人,我不會動手打你。”

“這件事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大事。”

他嘆息一聲:“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去趙家和李家巷後賣柴嗎?”

大東擦擦眼淚:“因為你認識他們。”

“我和罐罐也是一點一點背著柴從鎮這頭走到鎮那頭,才知道李家人心善還收窮人家的柴,至於趙家,也是我們被劉家的丫頭低看訓斥之後,才知曉前頭的趙家人算是良善人家。”

魏承道:“有些路還是要自己走才知道深淺。”

“你沒有大惡,不然你在坡下聽到鹿鳴慘叫聲也不會不管不顧就帶著小東沖上來。”

他正色道:“但勿以惡小而為之。”

“一步錯步步錯,你若是習慣了鉆小空子,以後釀成大錯你的親人會更加痛苦。”

魏承又嘆口氣:“我知道你只是太想賺錢才鉆了空子,你沒有那麽多心眼,也根本沒想到這件事情若是被永久瞞下來又會對我和罐罐造成什麽禍端。”

大東楞了:“禍,禍端?”

魏承本來不想說這些,可還是將其中利害說了出來。

大東一聽,抽噎著抹眼淚:“對不起,我沒想過還會有這樣事,我,我當時也不知怎麽了,就是一個念頭閃過,我想讓他們買我的柴,我一定要賺到銀子,可是賺到銀子後我又沒那麽高興,我明明很感激承哥,我聽到鹿在慘叫也擔心你們,但是見到你們撿到鹿又很嫉妒,我覺得我不愧疚了,但當我動吃掉那包糕點的壞念頭時比起害怕賠不起,更害怕失去承哥和豆苗哥這樣的朋友,我不是好人……”

豆苗快把頭撓破才聽明白,他道:“大東,我知道你家裏日子難,你娘你爹又是總是怨天尤人,但是你這事確實做的不地道啊,你這不僅坑自己你還坑了好心幫你的人,這以後誰還敢幫你啊?你說說你這讓承哥也難做啊,李家那婆婆瞧著比我娘還精明厲害呢,那眼珠子掃著承哥家的面缸米缸轉,她看到承哥家吃喝不錯,她會不會覺得是承哥聯合你一起騙他們啊?這事說來是你錯了,但我覺得也不能說你不是好人,你改改,把小毛病改掉,不然以後害人害己啊!”

說完豆苗又看眼魏承,魏承沒想到憨厚的豆苗能說出這樣一套話來,他笑道:“話糙理不糙。”

豆苗滿意了,用力拍拍大東肩膀:“成了,你別哭了,這事你和你爹娘弟弟也說說,別瞞著他們。”

“你是你家的頂梁柱,你要堂堂正正的撐起來,旁門左道不要去學,若是你倒下,你父母弟弟又會落個什麽下場?”

魏承淡淡道:“你腦子靈活,但要用到正兒地方,你娘身子不好不能做重活,你就想辦法去尋摸輕便的繡活給她做,我倒是聽說裏正家的大兒媳都接了不少繡活;你爹體弱,耕不來地,那便不讓他耕地,家裏的地實在忙不過來就賣出一畝解憂愁,到時候捉些小雞小鴨來養,如此既能養好身體也能賺些銅子。你想將一家三口撐在肩膀上,時日一長,你的腦筋就又歪了,倒不如讓每個人都做些活計替你分擔。”

大東明顯聽進去了,道:“我,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承哥,這包糕點我自個兒拿去還給那漂亮姐兒,我也欠她聲對不住,她也給了我糕點吃,我卻沒把她的心意送到罐罐手裏,你放心,這事我會和李家人說清楚的。”

魏承想了想,道:“你覺得哪種法子讓自個兒心安就去做吧。”

豆苗攬著大東的肩膀:“別哭了,走,我送你回去。”

見著豆苗和大東的背影,魏承輕輕嘆了口氣。

午後,罐罐從小被窩醒來,魏承便將這事與他仔細說過。

罐罐聽後塞到哥哥懷裏:“哥哥,你以後還會讓大東哥幫忙捉小魚嗎?”

魏承反問過去:“你呢?你希望鉆了我們空子的人繼續幫忙做活嗎?”

罐罐小手托著臉想了想,眼睛又是一亮:“嘿嘿,如果大東哥能學會只鉆壞人和奸商的空子……”

魏承知道罐罐在說玩笑話,道:“且看以後吧。”

這事也算給了他們教訓,夫子常說“勿以善小而不為”,可有些“善”還是要三思而後行,有些路要自個兒走出來才算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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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飄進臘月十八,天氣愈發寒冷了。

昨兒山風似嬰鬼哭啼,家家戶戶嚇得門戶緊閉,這一早上起來就傻了眼,丈高厚雪封了山路,村裏的大小漢子都抄著家夥什去鏟雪。

魏承跺跺腳快凍僵的腳,用墻上掛著的小掃帚撲凈身上的雪才推開屋門,就見著罐罐端著碗過來:“哥哥,快喝熱茶。”

魏承接過一飲而盡,溫熱的茶水好似暖進了五臟肺腑,身上的寒氣也霎時祛除幾分。

罐罐關心道:“哥哥,村路還能走人嗎?還能買年貨嗎?”

“這兩日怕是走不成,也不曉得山上的雪怎麽落在村路上,聽著村裏老人說雪下面應當還有石頭,放心,村裏漢子多,再過兩三日就能去買年貨了。”

魏承搓搓發酸的手掌,看一眼桌子上的碗:“蛋羹喝盡了?”

“喝盡了!”

魏承卻轉頭去看墨珠兒的碗,笑道:“真的?”

罐罐抱著哥哥的腿,仰頭委屈道:“罐罐想出去玩,不想吃蛋羹呢。”

“你這自打長高些就不愛吃飯了。”

魏承覺得自個兒手熱乎了,才摸摸他小臉:“這兩日實在是冷,哥哥都覺得有些受不住,更甭說你了,等到天好些,再帶你去外頭玩。”

“今兒殺只小公雞燉雞湯給你暖暖身子,成不成?”

一聽到要殺雞,罐罐這才高興點:“要殺那只雞冠窄窄,翅膀短短的小公雞!”

魏承好笑道:“你什麽時候盯上那只公雞了?”

罐罐握拳,一臉忿忿:“因為它總是在罐罐小水時喔喔亂叫!”

又過五六日村路才能通行。

說起來村中老人還是有些能耐,待厚雪鏟清後還真有塊不小的山石砸了下來,將凍硬的雪地都砸出個巨坑,村漢子們又多了個活計上山挖土填坑,這麽一忙活就把小年都給忙活過去了。

今兒他們要去鎮上備置年貨,約著和莫家豆苗家一道去。

罐罐買年貨心切,第一個爬上驢車:“渙哥兒,豆苗哥,快上來!”

草郎中轉圈看了看驢車後頭的厚棚子,笑道:“不錯,不錯,這裏棚子厚實,裏頭還真是暖和。”

魏承拴好驢子,道:“華嬸子手巧,廢了不少勁兒給我們倆縫這個布棚。”

“今兒我們要去趟陳老爺子那兒,你們是不是也得過去?”

魏承點頭道:“快過年了,想問問陳爺爺要不要與我們一道過年。”

“老爺子應當不能來。”

草郎中左右看了看:“老爺子的契兄就是正月走的,他這段日子喜靜,還要回鄉間老宅祭拜。”

這事魏承還真不知道,他道:“多虧與喬叔說一嘴,不然怕是會讓陳爺爺為難。”

草郎中拍拍驢子,道:“我今兒去找陳老爺子,也是有個事想麻煩麻煩他。”

魏承見著郎中叔這樣說,也就順勢問下去:“可是什麽難事?”

“渙哥兒都快八歲了,我想著讓他去拜個師傅。”

草郎中嘆氣道:“我不想讓他跟我學,他一個哥兒難不成要在村子裏做村郎中嗎?村裏漢子婆子什麽人都有,終究不成氣候,無論花多少銀錢拜師,只要能讓他跟鎮上的郎中多學學,那是做個藥童還是小夥計都成,我和你阿叔就渙哥兒一個娃,只想讓他多見見世面。”

魏承瞧著在驢板車裏與罐罐玩成一團的渙哥兒,想到什麽:“且先看看陳爺爺有沒有什麽好師傅,若是沒有,我倒是想到一個極好的人物,不過也不知道人家收不收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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