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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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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拳頭

馬家雙生子的百日宴操辦的很有排面, 說是總共十八桌,十二盤好菜,還請了那豐苗村有著三十多年好功夫的竈人來置席面。

而且人家豆苗娘說了, 現殺的三百斤肥豬可勁兒吃, 老竈人拿刀唰唰片著豬後腿,一切一大盤, 可叫許多人吞咽口水。

桌椅板凳院子擺不下, 都擺到了院子外頭, 那熱氣騰騰的炒菜香好似都飄出十裏地。

不少村婦竊竊私語說著什麽“做屠戶雖然賺錢, 但他們可不羨慕,那都是造下殺孽賺來的銀子”, 可若是馬屠戶肯點頭收徒,這些人定是會叫自家漢子連夜排著長隊來拜師學藝。

魏承幫著豆苗從驢板車上卸酒壇子,大東小東幾個半大小子都幫著往屋頭搬。

豆苗一邊擦汗一邊道:“承哥, 辛苦你從鎮上幫我家拉回來這麽老些酒,等會兒我偷偷打開一壇,你也喝幾口。”

昨兒傍晚豆苗和馬屠戶就來到他們家中,先是邀請他和罐罐明兒來吃席,又商量著他們能不能幫忙買十壇子酒水回來。

他們爺倆一個要起早殺豬, 一個要幫襯著家裏,實在是脫不開身。

這又不是什麽難事, 魏承自然是一口應下。

見著搬完最後一壇酒, 魏承把驢子拴在墻角,搖頭笑道:“我可從來不喝這個,留著你自個兒喝吧。”

豆苗嘿嘿笑兩聲:“那等會兒你可要帶著罐罐多吃些,我聽說這老竈人的拿手好菜就是罐罐愛吃的那個糖醋鯉子,席面上恁老些人罐罐肯定吃不爽快, 我娘特意囑咐了老竈人,讓他多做一條出來,到時候你拿回去給罐罐好好解饞。”

這個魏承倒是沒拒絕,玩笑道:“嬸子真是做什麽都想著罐罐,等他長大了,我可得叫他好好孝順。”

“那敢情好啊。”

豆苗道:“順便讓我這個豆苗哥也跟著沾沾光。”

又四處看了看:“哎?剛剛還見著罐罐,這麽一會兒怎麽不見了?”

“這一遇上孩子堆,罐罐撒手就見不到蹤影。”

魏承下巴點了點墻後的小土坡:“瞧瞧,在泥地打滾呢。”

豆苗回頭一看,果真見到罐罐和幾個小漢子在小土坡玩鬧,一旁還有幾個白白凈凈的小哥兒小姐兒。

“豆苗哥,承哥,裏正伯伯叫你們!”

大東邊跑邊喊。

豆苗忙道:“來了來了。”

倆人進去堂屋,坐在主位的李茂德就招手道:“魏承啊,來,伯伯上了年紀,老眼昏花,今兒你馬叔家的喜事禮賬就由你來寫吧,豆苗你在旁邊幫著承小子認認你家親戚。”

“這……”

村中大小喜事的禮賬帖子,多是裏正伯伯寫的,這活可不是一般活,字要漂亮還不能出錯。

魏承看一眼穿著喜慶的豆苗娘。

豆苗娘笑呵呵道:“承小子,你裏正伯伯讓你寫你就寫,你以後可是咱村的大秀才,讓我們秧苗麥苗也沾沾你的才氣!”

在村裏人眼中讀書最厲害的那就是秀才,再旁的就是真不知道了。

蘭嬸子也笑:“可不是麽,到時候咱們秧苗麥苗也像他小承哥一樣去鎮上讀書,去考那什麽大官!”

見眾人都這樣說,魏承也不好拿喬,謙虛道:“只要嬸子不嫌棄,我幫著寫也是成的。”

“不嫌棄,不嫌棄,我們這大字不識幾個,哪裏還會嫌棄你這讀書人。”

“胡鬧!”

魏承剛落座拿起毛筆,就聽到不遠處坐著老漢發出一聲輕嗤。

豆苗翻個白眼,輕輕碰碰魏承的衣袖,小聲道:“承哥,你別管我爺,那就是個擡杠精,老頑固,這世上就沒有他看得順眼的人。”

蘭嬸子掐豆苗一下,給他使個眼色:“豆苗,這大喜的日子別亂說話。”

然而這話還是讓馬老頭聽到了,怒拍桌子:“豆苗!你可真越大越無法無天,翅膀硬了兩天就連你老爺子給敢損,你還不敢做什麽?”

馬家親戚都勸:“馬老爺子,你別和豆苗一般見識,他個半大小子懂什麽。”

“對啊,你這倆大孫子過百日,有什麽話過了今兒再說。”

馬老頭拄著拐杖走到寫禮賬的桌子前,倒是沒責難魏承,只指著豆苗娘鼻子罵:“你這個做娘的也是糊塗的,這麽大的事兒就交給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強子,去把你三叔叫來,你三叔字也不錯,裏正寫不了,讓你三叔寫!”

強子沒動,滿臉尷尬的看著豆苗娘:“二嬸,這,這你說……”

豆苗娘冷笑一聲:“強子你閃一邊去,豆苗他爺,您這禮沒拿多少事倒是挺多,我怎麽記著強子他娘生老二時你和婆婆可是給人家打了一對小銀鎖,別說我們秧苗麥苗,就我們豆苗長這麽大也沒摸過他親爺爺親奶奶給的銀鎖啊。”

“我生的倆孩子過百天,我拿銀子備置酒水席面,到時候這禮賬還是我親自還!這禮賬我想要讓誰寫就讓誰寫,天王老子來了都管不著!”

她雷厲風行一拍桌:“承小子,寫,寫好了嬸子給你包大紅綢子!”

這時候有人來送禮,豆苗掃一眼道:“張家,林子叔,隨銅錢六十六文,肉二吊。”

魏承也不含糊,先是輕撫紅紙,又秉筆圓正,筆鋒垂垂落在紙上,那橫撇豎捺極其細勁,棱角也峻厲,就是讓不懂字的人來看也會覺得這手字寫得爽利挺秀,沒人能不讚一聲“漂亮”。

周遭圍了一圈人都沒人放聲,剛剛還吹胡子瞪眼的馬老頭也像是啞了般,四五次都動動嘴唇,好像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只有李茂德上前看一眼,欣慰笑道:“承小子這字寫得愈發好了,大家都來看看,我那字在承小子面前倒像是貓撓狗刨了!”

眾人笑過,七嘴八舌的順著說:“哪有,哪有,李伯的字也是看了幾十年了。”

趕巧這時候堂屋湧進來不少人要寫禮,那馬老頭腿腳麻溜兒地往外走,連用來裝模作樣的拐杖都忘了拿,活像是後頭有人追趕他似的。

豆苗娘瞅著那老東西的背影狠呸一聲,旁人只當是沒看見。

大人忙成一團,小娃們則是玩翻了天。

周家的小漢子皺皺鼻子,扔下手裏的樹杈:“這就是個破土堆,根本找不到寶貝!我們在這兒刨土有什麽意思,咱們去河上抽尜(gá)吧!”

溪哥兒是裏頭最大,也是最懂事的,他道:“不成,我娘說小河還沒到結冰的日子,不讓我去玩。”

渙哥兒乖巧貼貼溪哥兒:“小溪哥不去,我也不去。”

又扯了扯吭哧吭哧挖土堆“尋寶”的罐罐:“罐罐,你也不準去!”

罐罐都沒聽到他們說什麽,手裏的小樹杈刨得飛快,用袖子擦擦凍紅的小臉蛋:“好噢。”

木匠家兩個小姐兒也說不去。

周家小漢子哼了聲:“小哥兒小姐兒膽子小,不去也就算了,罐罐,你是小漢子,你怎麽能也不去河面上抽尜?”

罐罐擡著小臉,茫然道:“罐罐是小漢子和去不去抽尜有什麽關系呀?”

“你是小漢子,你就得膽子大,就要和我們去河面上玩!”

罐罐點頭噢了聲:“可是罐罐就是膽子小呀。”

“膽子小也得和我們去,要不然我們下次再玩就不帶你了!”

說著周家小漢子和另一個蘿蔔頭來拉扯他。

溪哥兒和渙哥兒一點也不讓他們:“放開罐罐,他都說他不想去了,你們不能這樣!”

“你們再這樣,我就告訴我爹去了!”溪哥兒虎著臉道。

周家小漢子一聽溪哥兒提到裏正伯伯就有點慫了,指著罐罐道:“罐罐,你就是一個躲在小哥兒小姐兒後頭的小孬種,咱們茂溪村的小漢子以後都不會和你玩了!”

罐罐一聽,皺眉反駁道:“你亂說話呀,罐罐才不是孬種呢。”

他攥了攥拳頭,想起什麽又呲了下小白牙:“你別瞧不起罐罐這個豆沙包大的拳頭!”

渙哥兒捅捅罐罐後腰,小聲道:“是沙包大的拳頭。”

周安幾個笑成一團:“哼,你長得就像是白白胖胖的豆沙包,一點也不像漢子,走,咱們去冰面抽尜,不理他了!”

見這群小漢子跑遠,渙哥兒忙安慰的抱抱罐罐:“莫生氣,周安一點也不好,我們都不喜歡他。”

“對啊對啊,這樣冷的天,在外頭玩玩就成了,我爹娘若是知道我去河面玩,怕是要打我屁股!”

“那周安等會兒吃了苦頭就知道了!”

小夥伴們都來安慰罐罐。

罐罐撓撓小臉:“可是罐罐不生氣呀。”

他蹲下來繼續挖土堆:“罐罐的拳頭很厲害,罐罐不想在小寶寶們的百日宴上打架。”

又扯扯旁邊的溪哥兒和渙哥兒:“罐罐要挖寶啦,這個土堆下面肯定有寶貝!”

“好,我們玩自己的,不要管那些沒有禮貌的小漢子。”

小哥兒小姐兒們本來就不是什麽好動頑皮的性子,比起玩抽尜,他們更喜歡挖挖土,玩泥巴,還有就是用小石頭壘成小屋玩過家家。

罐罐撅著屁股快把小土堆挖空了,也沒找見寶物,溪哥兒見狀,笑道:“罐罐,這就是馬叔用來砌墻的沙土堆,咋可能有寶物呢,來,和我們一起搭小屋吧。”

罐罐沒找到寶物也不難過,扔掉小樹枝:“好呀好呀。”

渙哥兒扯著罐罐的手:“你瞧,這是我的家,你來我家,我給你做草藥糕糕吃。”

罐罐皺了皺小鼻子:“小渙哥,罐罐不要吃草藥糕糕,聽起來就很苦呢。”

渙哥兒輕輕推了他一下:“那你還是先別來了,等我做出不苦的草藥糕糕,你再來串門吧!”

罐罐乖乖點頭:“好!”

木匠家的兩個小姐兒也讓罐罐來她們家,倆姐妹意見不統一,你一句我一句,最後妹妹眼睛都紅了:“罐罐要住我家!”

“憑什麽,我先喊的罐罐,他要先住我家!”

罐罐看著她們那只有四塊石頭壘成的“小屋”,連個小草棚都沒有哦,他靈機一動:“不要吵,不要吵。”

又歪歪頭笑道:“那罐罐初一先來姐姐家,十五來妹妹家,好不好呀?”

兩個小姐兒這才不爭了,用樹枝捅石頭,這是要給罐罐做飯了。

罐罐輕籲一口氣,只說這麽一句話就不吵架啦?他小罐罐可是真厲害呀。

鑼鼓聲響起,這是要開席的意思。

幾家大人也出來尋孩子,罐罐東張西望一會兒,看到到什麽後,最歡喜也叫的最大聲:“哥哥!哥哥!”

“罐罐。”

魏承撲打他膝蓋上的泥土,又看一眼那臟乎乎的小手:“瞧瞧這小手臟的,走,哥哥帶你去凈手。”

罐罐蹦蹦跳跳:“要抱!”

罐罐的話一出,旁的孩子都學著他:“要抱!要抱!”

溪哥兒羨慕的看一眼弟弟妹妹,他已經八歲了,是大孩子了……

沒成想下一秒,他娘就把他抱起來:“咱們溪哥兒一點兒也不沈,就是長到十八歲娘也能抱動!”

溪哥兒臉蛋紅了紅:“娘……”

罐罐看一眼溪哥兒和裏正娘子,又偷偷在哥哥耳邊道:“哥哥呀,那罐罐十八歲,你還能抱動嗎?”

魏承故意道:“十八歲的小樹墩?這誰能抱動啊!”

罐罐像是活泥鰍一樣在哥哥懷裏打滾:“不行,不行,胖成小樹墩也要抱!”

魏承不逗他了:“好好好,抱你抱你,無論罐罐多少歲,哥哥都抱。”

馬家的席面很是豐盛,一水都是硬菜,紅燒肘子肉、豬骨肉渾酸菜、四喜肉丸湯……就連那道菘菜炒肉片,竟放了比菘菜還多的肉片。

魏承帶著罐罐與裏正娘子溪哥兒,秋哥兒,莫夫郎渙哥兒,還有蘭嬸子豆苗幾人一桌。

因著都是熟人,他們這桌也沒那些爭搶,那旁的桌子可就亂成一團了,好菜一上去瞬間就被搶光。

仔細想來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不是所有村人都能吃起肉的,有那樣的人家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肉,今兒馬家這樣大方,村人可不是要可勁兒搶麽。

飯桌上大家都照顧著罐罐,只要一上什麽菜,保準要先夾到他碗裏,沒一會兒小娃面前就摞了一小盤好菜好肉。

罐罐都快被香迷糊了,抱著碗吭哧吭哧大口炫肉。

有道油炸豆腐燉排骨很受罐罐喜歡。

豆腐被油炸過又在豬骨湯中爛燉許久,罐罐一咬就能吃到一口濃香的湯汁,慢慢嚼時就覺得金黃的豆腐塊有些焦脆,也有些軟嫩,再去啃那香軟的小豬排,更覺得鮮香可口。

大家都是莊稼人,沒一會兒就將這一桌好菜吃盡,吃完也沒走人而是湊在一處嘮些家長裏短。

罐罐倚靠在魏承身上,慢吞吞道:“哥哥呀,罐罐要是一直這樣吃,長大沒準真的能變成小樹墩噢。”

“不會的。”

魏承拿過帕子擦擦他嘴角的油點:“你只要長高了,就算吃再多也不會變成小樹墩。”

罐罐像是想到什麽,敦敦從凳子上下來,走到裏正娘子等人面前轉了個圈圈:“嬸嬸,阿叔,你們看看罐罐和以前有什麽不一樣嗎?”

裏正娘子幾個對視一眼,秋哥兒捅捅他小胖肚:“肚肚撐圓啦?”

“不是,不是!”

罐罐搖頭,搖晃著秋哥兒的手:“阿秋哥,你好好猜一猜麽?”

秋哥兒愛不釋手的摸摸他肉乎臉蛋:“小臉蛋粉乎乎?”

魏承知道旁人定是發現不了,於是給豆苗一個眼色,豆苗疑惑的上下打量下罐罐,然後道:“罐罐,豆苗哥知道了,你是不是長高了?”

罐罐眼睛一亮,撲過去抱住豆苗的腿:“是呀是呀,豆苗哥好懂罐罐!”

他伸著小手比量著:“罐罐長高了一揪揪!”

那一揪揪被他說得有些像十來尺。

說完就擡著小臉,等著眾人來誇。

今兒夫子師娘,陳爺爺,還有震金鏢局的所有師兄都美美的誇讚了他。

這些嬸子阿叔算是看著罐罐長大的,哪裏不懂他的小心思。

不過她們可比鎮上那幫人能誇,沒一會兒罐罐就飄飄然了。

等到席面散盡,魏承牽著驢車落後兩步,那罐罐就蹦蹦跳跳走在前面,還大言不慚道:“哥哥,你看著吧,罐罐長大後會比你還要高!”

魏承順著他笑道:“嗯,這個我信。”

罐罐哼哼兩聲,又抱住魏承的腿,小臉滿是憧憬:“哥哥說過罐罐只要長高一點點,就可以有個願望,那罐罐今兒能再吃兩塊酥酥糖嗎?”

“早起在路上還有鏢局你都吃了糖,在陳爺爺那兒想來也沒少吃,我接你時見著你嘴角有糖渣。”

魏承鐵面無私:“除了這個,你可以換個願望。”

罐罐埋頭抱著小肩膀,站在原地不走了。

魏承牽著驢子走出兩步,回頭看他:“再不走嬸子給你做的酸酸甜甜的魚就咬不動了。”

罐罐換個方向抱肩膀,還重重哼兩聲。

從背面看像是朵生悶氣的胖蘑菇。

“你若是不走,那哥哥可自個兒回家了?”

魏承動了動腳。

果不其然,小娃立馬回頭,焦急道:“哥哥!”

見著哥哥沒走,他就知道哥哥又在誆小娃。

於是哎呀一聲,指著自個兒的腳踝:“哥哥,罐罐腳丫扭了。”

魏承走過去微微彎腰,背對著罐罐:“上來,哥哥背。”

罐罐靈活的跳上去,小手緊緊攬住哥哥的脖子,咯咯笑道:“哥哥,你被罐罐騙啦!”

兄弟倆說說笑笑往家裏走,就見著家中田地極多的周叔正抱著袍角鞋襪濕透,瑟瑟發抖的小周安行色匆匆的往草郎中家去。

“周叔,小安這是怎麽了?”

周叔用手指狠戳了下周安的頭:“這個混賬小子,越不讓去冰面玩越玩,那水根本都沒凍結實,也是還好水淺,只濕了他鞋襪。不過他怕我和他娘責罵他,躲在草垛裏不敢出來,我帶他去給草郎中看看。”

小周安怯怯的看罐罐一眼,又垂下眼睛。

等倆人回到家,罐罐才把小周安也想帶他去河面玩的事情說過。

魏承臉色難看起來:“這個小周安,還真是……”

好在他經常和罐罐說過河邊不安全的事。

“哥哥沒事的呀。”

罐罐揮揮小拳頭,躍躍欲試:“下次他再惹罐罐,罐罐就讓他嘗嘗豆沙包一樣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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