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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山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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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山洪

這場大雨從半夜一直下到清晨, 因著風勢不大,小草屋倒是沒倒,不過臨門的墻壁卻是滲進來不少雨水。

魏承卻不來不及拾掇屋裏存積的水, 他穿戴上蓑衣草鞋要去將後屋的胡瓜和小菘菜摘回來。

被雨水打過的菜瓜爛得快, 原本還想過兩日再去鎮上賣想來現在是不成了。

“哥哥。”

罐罐懷裏抱著小狼,用那雙剛剛哭過還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聲音也小小的。

原本魏承沒想和村人一道上山, 可想到再過兩月就進了雨季, 這小草屋定是承受不住山風暴雨, 他猶豫一晚上還是決定上山,給罐罐穿衣服的時候問道:“罐罐先去豆苗家待兩日, 哥哥上山回來就去接你,成不?”,誰料這小娃眼睛還沒睜開就放聲哭了起來, 豆大的淚珠爭先恐後的往下掉,眼睛鼻子紅得可憐:“不要,罐罐不要去,豆苗哥家。”

沒一會兒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魏承怎麽哄都不成, 他心疼不已,趕緊一邊給小娃擦臉一邊說不去了。

魏承輕聲道:“怎麽了?”

罐罐放下小狼, 敦敦跑過去抱住魏承的腿, 委屈道:“哥哥,去哪兒。”

“哥哥去摘胡瓜和小菘菜,這菜在雨水泡了這麽久再不摘就要爛在地裏了。”

魏承摸摸罐罐的頭,又看一眼外面細蒙的小雨,道:“你想不想和哥哥一起去摘菜?”

罐罐乖乖道:“想呢。”

“行, 哥哥給你穿上蓑衣草鞋。”

一邁進春日,魏承就備好了蓑衣草鞋,這等雨具可不能什麽時候下雨什麽再去買。

穿好之後罐罐還要緊緊牽著魏承的手,生怕哥哥真把他送到豆苗家。

魏承一笑,輕輕點點罐罐小臉:“松開些,哥哥跑不了,你這樣哥哥可做不來活了。”

罐罐用手背抹了下濕潤的眼睛,乖聲道:“好。”

魏承輕輕一嘆,微微蹲下來用帕子給罐罐擦了擦臉頰。

罐罐離不得他他是知道的,想隨村人進山挖參也只是無奈之舉,他們那二十兩銀子要交束脩要吃喝要還要留著防身,他們兩個又都是小孩,萬一有個頭疼腦熱還要用錢抓藥,所以這錢能不動就不動,再者這二十兩也不夠建房子,只要房子不倒,眼下修繕一二倒是也能堅持。

他也動過自己和罐罐上山的念頭,不過很快就覺得這路子行不通。這進山挖參不比去捉蛙子,冬日裏最大的危險是狼群,蛙子也只是在茂溪山背面幾處河道裏冬眠,且那捉蛙子無論是下地籠還是摸地尋摸都簡單。可挖參是要闖入山林最深處,這個時節不僅有野獸出沒,劇毒的長蟲飛蟲遍地都是,饒是知道罐罐有些神通,魏承還是不敢輕易帶著罐罐涉險,更何況魏承還沒見過人參,連挖都不知道挖誰。

雞棚裏的母雞公雞都瑟瑟發抖的擠在一起,見魏承過來倒雞草和麥糠才圍過來,這雞棚是魏承自個搭的,一張從木匠那買來的木板做棚,幾塊大石頭壘成兩面墻,雖說簡陋些可能遮風擋雨也是成的;黑毛驢子精神也不錯,好在昨個兒李三郎幫著他搭了個棚,為著還是怕過兩日天熱,毛驢曬壞了,沒成想竟然下了這樣大的雨。

餵完家畜,魏承便帶著罐罐挽著衣服去摘菜,那毛發濕透的小狼走兩步一抖水,屁顛屁顛的跟著他們身後進了菜園子。

這小菜園不大,地壟還有不少水,現在也只種了胡瓜小菘菜刀豆這幾樣菜,等過段時間再種一批旁的菜,不然墾太多地魏承身體也吃不消。

魏承彎腰拔小菘菜,罐罐就幹勁十足的挽著小筐去摘胡瓜,高處的他摘不到便摘低處的,小狼杏兒亦步亦趨的跟著他,見著罐罐略過哪根胡瓜,還會輕輕嗷一聲再用毛爪子撥動罐罐的小筐。

罐罐會親昵的抱抱小狼,然後再去摘被自己差點忘了的小胡瓜。

魏承瞧著這一幕頓覺有趣,這小狼還真是成精了。

也不知旁人家怎麽樣,反正他們家總共種了這麽兩壟胡瓜菘菜,竟然各摘兩大筐。

把菜摘回來後魏承讓罐罐和小狼在屋裏玩,他去拾掇木門前的積水,不成想剛收拾完外面忽然又響起一陣急雨聲。

魏承對罐罐道:“想來咱們今天是不能去鎮上了,那就留出一些菜留著明天賣,剩下一些菘菜做成菜幹,胡瓜腌上留著冬日配粥吃。”

罐罐邊給小狼擦毛毛邊問:“還沒有給,夫子告假呢。”

說過一次告假的事情罐罐就記住了。

魏承道:“今日天氣有變,夫子又知道我們住在山中,想來不會擔憂我們生了什麽事情。”

他們兄弟將要做的菜一同洗凈後,魏承就不讓罐罐幫忙,讓他和杏兒去玩,罐罐今日卻不走,只乖乖坐在小馬紮上看著他。

魏承一笑,摸摸他的小發揪:“玩去吧,哥哥以後去哪都帶著你。”

“不要。”罐罐笨拙的拖著小馬紮又離魏承近了近。

魏承見此只得笑著任由他。

魏承將洗凈的小菘菜倒進滾燙沸騰的鐵鍋中,勺子在鍋中攪動幾下,見著小菘菜斷了生又趕緊撈出放在一旁的冷水中,焯水後的小菘菜從青綠變成墨綠,味道也變得不如生時清香,等到放涼之後就可以先放在簸箕上晾著,等天好好再去晾曬。

魏承也不休息,做完菜幹又緊著把胡瓜切成細條倒在盆中,又往裏撒了不少鹽巴,好在他們囤了不少鹽,不然還不夠腌菜呢。被鹽泡過的胡瓜愛出水,要等水出得差不離才能腌制,魏承見此就開始起鍋燒腌汁,醬和醋必不可少,辣子更是最重要的一環,隨著鍋越來越熱,這料子也越炒越香,最後兩碗涼水下鍋收了一切聲響。

將腌汁和胡瓜條一並倒入壇子裏再封上口,等魏承做完一數,這些個胡瓜條足足腌了三個小泥瓷壇子。

雖然累點,可魏承也幹得起勁,畢竟冬日裏他們又多一道菜不是。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天竟然都黑了起來,電閃雷鳴之中一陣陣呼嘯的山風卷動著他們房頂上的茅草,聽著實在可怕。

罐罐已經把頭藏在了魏承懷裏,兩只小手也緊緊捂著耳朵,小聲道:“哥哥,罐罐怕。”

魏承也有些心驚膽戰,輕輕拍著罐罐顫抖的小脊背:“不怕,哥哥在呢。”

魏承見著小草屋地上那積了快半腿高的水有些憂愁。

這一場雨一直下到午後,此時罐罐已經睡著了,魏承將小娃安頓好便開始清理地上的積水,陳舊的木門被泡得有些起渣,想來是真挺不住多久了。

.

次日一早,天色陰氣沈沈,碩大烏雲團在一處,像是在積累著一場更大的暴雨。

魏承和罐罐起早趕驢車去了鎮上,他們今日要先去私塾給夫子告假幾日,主要還是因著家中的草屋不得不修了,今早他發現墻壁都有些幹裂,然後再去菜市街去賣菜。

罐罐坐在小蒲團上很是高興,抱著杏兒嘰嘰喳喳講個不停,因著這天氣實在不放心杏兒一個小狼在家,他們把杏兒帶上了,不過怕它亂跑,魏承把小狼放進了背簍裏。

“哥哥。”罐罐歡喜道,“驢驢,跑得好快呀。”

魏承抽空回頭看他,笑道:“坐穩了,莫要掉下去。”

前日在李三郎的教導下,魏承很快就學會了趕驢車,這廂下過雨水的道路便有些泥濘,他剛開始便有些害怕驢蹄子打滑摔了他和罐罐還有那兩筐菜,可好在當時買的這個是好幾歲的黑驢,不是那頭青澀的小毛驢,這黑驢早就被老驢頭訓了出來,這一路上走來很是穩妥,沒出什麽差子。

他們先去了私塾,發現私塾竟然大門緊閉,不像有人的樣子。

魏承想到聽旁人說過諸葛夫子家住在離私塾不遠的偏巷,於是就想著趕驢車往那走走,沒走多遠就聽到一片吵嚷。

“夫子,你何必如此犟,您這麽辛苦不就是為了救師娘一命,何苦不要學生的東西!”

後面是諸葛夫子氣極的聲音:“周豐,拿著你的銀兩東西,給我走!”

“師娘的病就是叫你這樣拖出來的!”

周豐吵嚷道:“要不是您這麽犟,不收這個,不收那個,師娘何故被拖成這樣!”

“你給我走,我沒有你這樣的學生!”

諸葛夫子怒道:“你若是想讓我替你隱瞞你父你讀書不精,以錢買詩買文,又在書堂偷看那等汙穢臟目之書的事以後就不必來了,我已和學東說過不再教你!”

那周豐惱羞成怒:“你這個頑固不化的老東西,可憐你娘子病入膏肓還跟著你吃糠咽菜,我看等她死了你未必都有銀錢給她做副好棺材!”

“你,你這個混賬東西!”諸葛夫子氣得目眥欲裂,人都搖晃起來。

周豐還想說些什麽,眼前忽然一花,只見一雙黝黑的驢蹄猛地朝他踢來,他側身一躲免去傷痛,但整個人都被帶著朝後倒去,摔了個結結實實的狗啃屎!

周豐手裏的幾包東西皆掉在地上,他此次前來找諸葛夫子是偷偷來的,他的仆從書童都是他爹的人,他生怕他們走漏了他昨日在書堂闖禍的事情。

周豐揮袖擦了擦臉上,又呸呸吐了好幾口黑土,看清來人後憤怒道:“魏承,你敢傷我!”

魏承雙手勒住驢車,淡淡道:“是你擋在路中間遲遲不動,還大聲喊些豬狗不如的話,驚了我的毛驢,我還沒有找你算賬!”

“你,你那破毛驢值得幾個錢!你知不知道我爹可是鎮上的富戶!”

魏承冷笑道:“是又如何?想必周老爺若是知曉你在私塾所作所為還沒有一絲尊師重道,恐怕也會以你為恥!”

既然這個周豐鬼鬼祟祟的拿著東西一人來找夫子求情,想必其父其母是不會放縱他這等惡劣行徑的。

果不其然一提周家老爺,周豐臉色僵了一瞬,隨即拍拍身上的灰,撿起地上的東西,心虛的看一眼諸葛夫子,又惡狠狠的瞪一眼魏承:“你給我等著!”

魏承神情不變分毫,這周豐就是色厲內荏,草包一個。

“夫子!”

罐罐上前抱住諸葛夫子的大腿,關心道:“不要,不要生氣。”

說著小手一指周豐的背影:“他是壞,小孩!”

諸葛夫子被氣的臉色鐵青,唇色發烏,輕輕拍了拍罐罐的肩膀:“罐罐不用擔憂,夫子沒事。”說著他又捂著心口揉了又揉,像是有些喘不來氣。

魏承忙要扶他進院,卻見諸葛夫子擺擺手,道:“夫子緩緩就好,不必在意。”

約摸一會兒,諸葛夫子的臉色緩和幾分,他便推開門讓魏承和罐罐進來坐一坐,說要考校他們學問。

魏承攙扶著諸葛夫子的手臂:“夫子,您臉色看起來甚是不好,不如學生喚郎中來。”

諸葛夫子忽然道了聲噓,魏承正困惑就見著屋裏走出個瘦弱蒼白的女子。

魏承忙帶著罐罐給女子拱手行禮:“魏承,見過師娘。”

吳氏想說話,卻不成想開口就猛烈咳嗽兩聲,她帕子掩唇笑道:“我聽著外面有些熱鬧,原來是你們兩個來了。”

“常聽諸葛說他今年收了個好學子,想來就是你了。”

吳氏又微微俯身看著罐罐,病弱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喜愛:“你就是那個除了讀書什麽都愛的罐罐,你夫子說你長得玉雪可愛,我還以為他誇大,一直想去瞧瞧你,沒想到今個兒見到了,還真是可人愛。”

罐罐小臉羞羞一笑,男子誇他不怕不羞,但若是漂亮女子和漂亮哥兒誇他總是會羞,於是貼著魏承腿邊,乖巧道:“師娘,好美呢。”

沒有女子不愛聽誇讚,尤其是從這等天真稚嫩的小娃口中。

吳氏臉上多了幾分笑意,又不太好意思的看一眼諸葛夫子:“我早早都瘦脫了相,你這嘴甜的小徒弟還讚我美。”

諸葛夫子上前一步攬住她腰身坐下:“美人在骨不在皮,你怎樣都美。”

吳氏很喜歡罐罐,逗著罐罐說了不少話,諸葛夫子喚魏承坐著,他要去屋中拿些書要讓他回去讀。

魏承在這整潔但簡陋的院落看了一圈,這小地方隨處可見的是大大小小的藥爐,而從他這裏正好能看到諸葛夫子和師娘剛剛用過的飯桌,竟是稀粥配著生腌菜。

想到聽別的師兄說過師娘吊命的藥極貴又想到諸葛夫子兩袖清風,從不收任何超過脩金的禮,魏承也就明白了夫子和師娘的日子為何這般清苦。

他想了想起身將驢車上的兩筐菜搬進了院子,諸葛夫子正好拿書出來,忙道:“魏承,你這是做什麽?”

魏承瞞下自個兒要賣菜的事情,只道:“夫子,學子家在鄉野,種了不少菘菜胡瓜,這今朝落了雨怕菜爛在地中就盡數摘了回來,我們兩個小孩也吃不下,就想著給您送來些。”

又稍稍垂眼,故意露出幾分局促:“這些菘菜胡瓜瞧著有些低賤,可也是學子和弟弟親手種出來的,還希望夫子莫要嫌棄。”

這話一出,諸葛夫子哪裏能再說旁的話。

他看著那新鮮的菘菜胡瓜,心裏竟然生出一些感嘆,自從夫人病後他們很少吃這等新鮮蔬果,要知道他娘子一副人參引子可就要二十多兩啊!不緊衣縮食怕是連藥都吃不起了。

諸葛夫子看一眼魏承,他終究是年長這小子三十多歲,怎會看不出他的用心,輕輕拍了拍魏承的肩膀,道:“夫子哪裏會嫌棄,夫子要謝謝你啊。”

魏承道:“夫子,您若是不嫌棄以後家中種菜我和弟弟常給您和師娘送些,左右我們也吃不來這麽多。”

這個諸葛夫子倒是沒答應,只叫他剩餘拿去鎮上賣掉莫要再送了,他們也不容易。

吳氏看著這一幕心裏也很覆雜,她只覺得自己拖累了夫君但又為夫君多年來尋得一位好學子而高興。

天不好,諸葛夫子也沒多留他們,給魏承塞了幾本書勸誡他就算是修建房舍也不要忘了讀書,又看向罐罐,笑道:“待你們覆學,夫子要教你畫梅花。”

罐罐眼睛一亮,歡呼道:“好呀好呀!”

他又可以靠畫畫賺錢啦!不知道他的小胖竹賣了幾兩呢!

兄弟倆不敢在鎮上多耽擱,連忙架著驢車往村裏走,快走到自家草屋山下時就見著莫夫郎喬郎中豆苗和裏正等人攔住了他。

裏正急道:“承小子,快快去家中收拾東西都裝在驢車上,村中老人觀天,道出今日午時將有山洪洩出,你的草屋本就搖搖欲墜,山洪一來怕是要忽然倒下啊!”

李家三個兒郎還有喬郎中等人都跳上他的驢車,道:“快快,我們和你一道拾掇。”

魏承第一次見這等情形,但穩住心神沒慌,一扯韁繩,順順當當將驢子趕了出去。

一到小草屋,驚雷就倏地炸開。

李家兒郎幫忙捉雞,喬郎中莫夫郎幫忙搬動鍋竈碗盆,豆苗甩著膀子去抱被子,罐罐敦敦跑到火炕上將裹著好幾層布料的小銅罐緊緊抱在懷中,小臉嚇得慘白,眼睛都紅了:“哥哥,我們的小屋……”

魏承單手抱住罐罐,一手卷著草席子,冷靜道:“別怕,哥哥在呢,咱們還會有新的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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