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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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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死因

“魏承!魏承!你可真是讓舅舅好找啊!”

秦大勇和秦二勇攙扶著秦氏走到魏承跟前, 那秦大勇四處打量下眼前的草屋,一副擔憂神態:“你怎麽就住在這兒破落處?這魏家欺人太甚!還真是欺負我們秦家沒人了,走, 舅舅帶你和你娘去討個說法去!”

秦大勇說著就要扯魏承的手臂, 然而還沒碰上就不知道打哪竄出來一條黝黑的玩意兒竟然生生撞開了他,這玩意兒似犬非犬, 似狼……怎麽會有人養狼……, 想來就是條酷似野狼的狼狗, 而這狗弓著背, 立著一對黑耳,來回踱步時還發出像狼一樣的威脅低吼, 瞧著很是唬人。

秦大勇還真的被嚇了一跳,若不是他躲得及時,那狗的犬齒可就真的狠狠撕咬在他手腕上, 他看著自個兒被咬破的袍袖強忍住怒火,惜命的稍稍離著魏承遠一點。

他不滿說教道:“承小子你養狗便養狗,可這連自家人都咬的畜生那可是萬萬不能留的,一會兒我便拿著棍打死了它,趕明兒再給你抱來一只乖巧認主的好狗!”

魏承輕輕摸摸杏兒的頭, 杏兒稍稍收斂警惕捕獵的動作,緊緊貼在魏承腳邊不動了, 只一雙獸眸虎視眈眈的盯著來人, 似乎只要主人一聲令下,它就能竄出去咬斷這幾人的喉嚨。

“你們來這裏做什麽?可別說什麽替我討回公道。”魏承嘲笑,“你們和魏家人不過是一丘之貉而已。”

“就讀了兩日書還學人家拽上文兒了!”

秦大勇雖然聽不懂什麽丘不丘,貉不貉,可拿他們和魏家人比那不就是罵人嗎!遂他氣道:“你親娘在此, 我們更是你的親娘舅,你竟然拐彎抹角罵我們,枉你現在還在學人家讀書,你連親母舅親都不善待,你就不怕我們去你私塾鬧個天翻地覆出來!”

“你若有本事盡可去鬧。”

魏承渾不在意:“我爹死後,秦娘子將我家田地盡數賣掉又將我爹多年積蓄一並帶回你秦家,你秦家那三年可有善待於我?一粥一飯也是我自個兒做苦活累活賺來的,你們不認,那姜河村的左鄰右舍卻有目共睹,我從秦家到魏家時瘦成皮包骨的樣子茂溪村人誰人不曉?再說秦娘子,當日在我茂溪村裏正的見證下她主動與我斷親,我魏承如今都與秦娘子毫無瓜葛,你們又算得上什麽東西?”

“你們想讓我善待你們?真是天大的笑話,我魏承過得都是青黃不接的苦日子,徒有兩畝地只算是官家所賜,你們秦家十餘畝地擺在那兒,卻想打我那兩畝地的主意?你們去鬧吧,最好鬧到縣太爺那兒,看看縣太爺能不能治我一個九歲孩子的罪?”

他看向臉色蠟黃,再也不見一絲富態娘子模樣的秦氏,淡淡道:“秦娘子,我說得對與不對?”

秦氏臉色疲憊沒有說話,秦大勇還想說些什麽,就見秦二勇猛地攔住他,打圓場道:“你這孩子,過去那麽久的事情竟然也記得那樣清楚,行行,咱們不提往事,就論現在。你說說你親娘怎麽能舍得真與你斷親,她不過是被你氣急了放了恁多狠話,不管怎麽說你也是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血濃於水啊!話又說回來說你娘現在遇到難關,你這個做兒子豈能見死不救?承小子你是有本事的,聽說你都去了那徽林私塾,還搭上了鎮上那有錢的富戶李家,你若是能和李家說道說道問他們借出百兩銀子來,你娘和你弟弟也就得救了。”

“什麽叫見死不救?她都能與你一處來打秋風,哪裏有一點病入膏肓的模樣?到底要救的是她現在的夫君還是貪心不足蛇吞象的你們!”

魏承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也甭給我說這些什麽舍得不舍得,不過是現在落了難就想到我這個早已經斷絕關系的兒子,怎麽不見她享福的時候想到我還在挨餓受凍還被魏家人打得半死,你們也不用拿什麽讀書不讀書威脅我,我魏承身正不怕影子歪,有些腌臜事情我是不怕放到明面上讓眾人評評理!”

又諷刺一笑:“也不要妄想用我的名頭攀附李家,我與人家本就沒有什麽過多關系,你們就算去鬧,我也不怕李家更不怕,人家背靠縣公,不治你們一個敲杠之罪還留著你們?這青天白日的你們不回家耕地種田,竟然跑到我這兒來做白日夢,還真是可笑至極!”

這話讓秦大勇秦二勇都掛不住臉,他們不過是打聽到魏承竟然讀了私塾還和鎮上富戶有了關系,於是就動了心思去鼓動焦頭爛額的秦氏來找魏承,魏承那兩畝地他們自知要不出也沒名頭要,不過可以半是恐嚇半是賣慘的讓魏承去問那富戶借一筆銀子,若是借成了,他們要大,秦氏要小……

秦大勇又一推搡秦氏:“你還不管管你生的好兒子!如今翅膀硬了,竟然騎到長輩頭上說話做事!”

魏承看一眼老了不是一星半點的秦氏,淡淡道:“秦娘子,長命鎖的事情我以為你會長些記性,不成想你竟然還想著與我找麻煩。如今那宋富嗜賭成性,敗光了家業,你若是連宋小兒也留不住……”魏承沒想到他有一日也能借著罐罐狐假虎威起來。

這話一出秦氏猛地擡眼,臉色煞白:“魏承!你,你竟然又詛咒我兒!”

魏承淡淡道:“凡是都有萬一,你何曾能想到那宋富能在數月之間就輸了個底朝天?如果日後你真老無所依,淪落街頭,你若是真找上我,我也不會真的坐視不理。”

秦氏不可置信的看著魏承,就聽他忽然冷笑道:“不過你曾經怎麽待我,我日後就怎麽待你。”

秦氏盯著魏承的笑,竟然不自覺打個寒顫。

當初宋富戶死活不信那老道的話,可秦氏卻是信的,因著他們還長命鎖的當天晚上她小兒的病就好了個徹底,往後日子沒有再犯那邪病。

這次來找魏承她心裏也是有些忌諱嫌棄的,可是聽兩位兄長說許是能詐出百來兩銀子她難免有些心動。

宋家的銀錢全都填了宋富的窟窿,她原本是有些銀錢的,魏大年的田地還有魏大年那些年攢下來的錢都歸了她,當時魏大年危在旦夕她都沒舍得掏銀子買貴藥,魏家人也睜一只閉一只眼,甚至為了能偷魏大年的田契還偷偷換了魏大年的藥,可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早在魏大年斷氣之前她就將所有銀子地契都握在了手裏,怕魏家人鬧得厲害,還特意將魏承這個拖油瓶帶去了自個兒娘家。

這些銀錢她給秦家一半,自個兒私藏一半,如今大多數銀子都替宋富還了賭債,因著那群打手說若是不還就要把她和她小兒都捆了賣到窯子去。為了自己的下半輩子她還想留那宋富一命給他請了不少郎中熬了不少好藥,可那宋富被賭坊砍掉一只手後就瘦成了人幹兒,活氣全無,這麽診治了一兩個月也不見好,而她那僅剩下的一點銀子都如流水般搭了進去!

宋富戶可不比魏大年,沒給她留了一點東西反而留下一身罵名!她總得想辦法弄些銀子傍身,她回家問娘家借銀子時兩位兄長和嫂子就給她出了這個主意,她自是知道娘家人的貪婪,可當時又氣又酸,想著魏承哪能和她小兒比,怎麽就能撞了大運能去私塾還攀上貴人?

聽著魏承話裏話外的威脅,秦氏就清醒幾分,她一想到當時她小兒犯邪病的樣子就生了些後怕,如果她小兒沒了那她這輩子可真完了,若是老了真落到魏承手裏,想來也沒有什麽好活路,還不如好好養活她小兒長大成人……魏承養了那麽個陰邪玩意兒,別看現在沒事還得了不少好處,可沒準哪天就遭了反噬!

秦氏心裏打怵,嘴上還有逞厲害道:“我用不著你養!我小兒將來定比你有出息!你以為你讀了兩天書就厲害成什麽了,你魏家人狼心狗肺連自個兒親大哥都害,你如今也不顧親娘親弟你怕是也成不了什麽氣候!”

魏承緊緊盯著秦氏,不顧她罵他那些話,只冷聲道:“你說什麽?我爹被魏家人害是怎麽一回事!”

秦氏冷笑道:“你爹當年被擡回來後還吊著一口氣,若是用藥吊著不說活多久那一兩個月是有的,魏家人合謀偷換了你爹的藥,那藥是魏三年買回來的,藥也是魏老太太和魏琳瑯親自煎的,給你爹送藥的人是魏二年,你爹當天晚上傷口就潰爛出血活生生疼死了過去,他們先給我和你爹分家又把我和你支出去就是為了想害死你爹謀了你爹的田契,不過那些玩意兒向來是我藏得旁人誰也找不到,他們這才打了一場空算盤!”

魏承眼眶泛紅,咬牙切齒道:“你,你知道的這麽清楚你為什麽不阻止他們?你為什麽不報官!”

秦氏被問得稍稍一怔,側了側臉道:“總歸他也是要死的也就是早晚而已,當時魏家恨不得吞了我,我哪裏敢報官!”秦氏沒說的是就算治好了魏大年又怎麽樣,廢人一個,到時候她後半輩子也搭了進去!

“魏家人才是做了惡事,你養得那陰邪玩意該害的人不是我是他們!”秦氏說這些也不過是想躲災,她轉身就要走,一旁的秦大勇和秦二勇卻不幹了,左右扯著秦氏道:“你怎地要走!你現在無宅無地,不靠著承小子你以後怎麽活!”

秦氏對那些事情還是心有餘悸:“靠他?我留個長命鎖他都害得我小兒要死要活,我哪還敢靠他!再靠他怕不是下一個死的人就是我了!”

“哪有那些玄乎事兒,你小兒如今不也是活蹦亂跳!”

秦氏道:“刀不切在自個兒手上不知道疼,我現在能指望的也只有我小兒了,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以後誰養我老?你家漢子姐兒養我這個老姑姑嗎?”

秦大勇一噎,就聽秦二勇道:“那宋富的病你也不籌錢給他治了?!咱家可沒有多餘的銀子供他吃藥!”

秦氏發了狠,呸了聲:“我管他宋老三死活,若不是他賭癮大又欠債,我和我兒能落到這樣的地步嗎?他早死早托生!他死了宋家族老總會給我和我小兒找個地方活!”

見著秦氏走了,秦二勇不死心的追了上去。

秦大勇卻不想無功而返,忿忿環視草屋一圈,看到什麽後點點自個兒的袖子,露出無賴原形:“承小子!我這新衣裳教你養得好畜生咬破了個洞,你怎麽也得賠我一件衣裳,不然我可就賴著你這兒不走了!”

他又往圍著的雞圈走了走:“你若是不給銀子也成,那舅舅就拿走幾只小母雞回家養養身體。”

他探手去捉雞,嚇得雞圈裏的雞撲騰亂飛,剛扯過一只小母雞的翅膀他就覺得眼前一黑,緊接著耳朵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

魏承心頭還積著魏大年被魏家人害死的疑雲,他淡淡道:“杏兒,別咬死人。”

秦大勇疼得滿地打滾,可那“黑狗”就是死死咬著他的耳朵,他手腳並用卻怎麽也掙脫不了!

他一聽到魏承說話忙道:“承,承小子快讓這畜,這狗松口,松口!”

魏承冷眼看著:“你不是還讓我賠你衣裳?”

“不,不賠了,快讓這畜生松口!”秦大勇指縫滲血,可見小狼是咬得多深。

魏承不想鬧出人命,冷道:“你們若是還敢來,下次咬得可不止是耳朵了。咬你的也不是什麽畜生家犬,它可是正正經經的狼!”

“狼?狼?”

秦大勇亂中對上“黑狗”冒著血光的豎瞳,原本還想掙紮的手腳頓時就軟成一灘,“不,不來了,我再也不來了,承小子你快快讓這狼松口!”

人不怕狗,可哪有不怕狼的?

忽然,草屋裏傳來一道稚嫩乖巧的呼喚聲:“哥哥!哥哥!杏兒!”

魏承斂住心神,忙道:“杏兒,松口。”

小狼立馬松了口,從秦大勇身上跳過去就飛奔到魏承面前,黑毛爪子哼唧哼唧扒著門,這是想進去找罐罐。

魏承抽出懷裏的帕子給杏兒的嘴角牙齒擦拭血跡,等一擡頭就發現那秦大勇已經一瘸一拐的跑遠了。

想來未來一段時日這好貪圖便宜的秦家人應該是不敢來了。

也是從這日開始,姜河村和茂溪村都傳出來魏承竟養狼防人的事情來,一連半個月都不敢有人往他們這片山腳路過,誰讓秦大勇當時一邊捂著流血的耳朵跑一邊喊著:“有狼,有狼,魏承養狼!”

魏承強撐出笑臉推開了門,杏兒先一步擠著身子跑進屋裏。

罐罐揉著眼睛軟軟道:“哥哥,外面打雷了嗎,好吵呀。”

“沒下雨,剛剛家中來了幾個人。”魏承垂著頭邊給罐罐穿衣服邊道。

罐罐嗷了聲,剛睡醒的大眼睛帶著些水汽,高興道:“是華嬸嬸嗎?是豆苗哥嗎?”

這幾日他們兩家沒怎麽走動,因著他們要去鎮上私塾又學珠算,那豆苗也沒閑著,他如今跟著他爹四處去殺豬劁珠正學手藝呢。

魏承沒再提這事兒,只笑道:“想嬸子和豆苗了?”

罐罐乖乖點頭:“想了。”小胖手點點心口,“這裏想。”

魏承一笑,沈郁的心情緩和了些,他輕輕摸摸罐罐的頭:“再過段日子就是重午節,想來那時候私塾會放幾日假,哥哥就帶你去找豆苗玩。”

正他的小衣襟笑道,“胖了些,看來再做衣服要做大些了。”

罐罐嘿嘿一笑,用毛絨的腦袋去蹭魏承,撒嬌道:“哥哥,哥哥,哥哥。”

罐罐現在已經會自個兒潔牙了,小刷子用得飛快,魏承都怕他傷了牙齒,還得在一旁囑咐著:“慢點刷,慢點刷。”

罐罐刷過牙齒又凈了臉,乖巧的坐在飯桌前,小手手放在桌子上,仰著雪白的小臉期待的看著魏承。

魏承忽然想起,他今早只應付那秦家人竟然忘了做早食!

於是忙道:“哥哥去煮兩個雞蛋,熱個粥,罐罐先吃點糕點等哥哥一會兒。”罐罐嘴饞,家中常背著些果脯糕點。

“好!”罐罐晃著小身子敦敦往外面跑:“罐罐給哥哥抱柴!”

煮熟的雞蛋過了冷水撈出來後外皮就很好剝落,兩碗黏稠的粥中各一枚細嫩潔白的蛋,還配著一小碗爽口清香的拌胡瓜,而一旁的小狼碗裏的吃食和他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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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日,諸葛夫子的臉色都有些沈重,想來是他夫人的病惹他心急心慌,這也讓書室的學子們大氣也不敢出。

今早魏承一來就被諸葛夫子考校背書,見他背得流利,諸葛夫子便借著詞與詞,句與句引經據典,魏承邊聽邊用心記,不知不覺書室的學子漸漸多了起來,就連那幾日被夫子攆回家的幾位少爺也回來了,也是奇了怪了,竟然一直沒看到那位狗仗人勢的甄管事。

諸葛夫子放下書本,滿意道:“如今你字認得差不多,蒙學的書也背得不錯,回去吧,今日便跟著師兄一起練字罷。”

魏承又一拱手,唯唯而退道:“是,夫子。”

一聽要寫字罐罐就蠢蠢欲動,他自然不是喜歡寫字,只是他對那硯臺筆墨很是好奇,怎麽就放幾滴水,磨啊磨啊幾下就出了黑乎乎的墨水呢?

諸葛夫子先是給眾學子講《執筆初探》,說過幾位書法大家後便讓眾學子臨摹字帖,又道:“山谷道人曾言,鉤摹文章,要張古人書於壁間,觀之入神,則下筆時隨人意……會之於心,自得古人筆法也。”【1】

這是說臨摹不是一味模仿,也要從中窺練出自個兒的書風棱角。

孫師兄等人要臨摹八股文,那幾位犯事而歸的少爺便臨摹詩貼,魏承是初學寫字,便受著諸葛夫子的指點去臨摹柳公的文貼,諸葛夫子道:“讓你臨摹柳公,也正是因為柳體字字恭謹,骨力勁健,而你的性情也頗似柳公的一絲不茍,剛正認真,你摹柳體再合適不過。”

魏承受教道:“是,學生記著了。”

諸葛夫子又糾正二人坐姿,握筆姿勢,要大拇指按壓,食指通壓……過了近小半個時辰,諸葛夫子走過來去看他二人寫得如何。

就見魏承的字跡雖略有生澀,但幹凈整潔,可見日後風骨,這孩子的確是個有讀書天賦的;再去看那小娃,竟畫了一朵,兩朵,好多朵墨團……

諸葛夫子剛要訓斥,就見這小娃轉過頭來,鼻頭小臉都沾了墨,手裏還握著一只小羊豪,一臉欣喜認真的看著他:“夫子,罐罐畫了好多花兒!”

他指著最大一塊墨團:“這個是,哥哥的花。”又指著稍小一點的幾朵,彎著眼睛:“這是夫子的,夫子最近眉毛這樣……”他有樣學樣的皺了皺小眉毛。

接著道:“罐罐送給夫子,和夫子師娘好多花花,希望夫子和師娘不要不開心。”

諸葛夫子訓斥的話生生咽了下去,還捏住他的筆和在紙上帶了幾筆,只見一朵墨水荷花就躍然紙上。

罐罐眼睛都瞪大了:“好漂亮!”

“夫子教罐罐畫花兒!”

諸葛夫子清清嗓子,語氣不說兇倒是有些無奈,看著魏承道:“你這弟弟除了讀書學習,旁的倒是都愛學。”

魏承連忙用帕子去給罐罐擦臉,道:“讓夫子廢心了。”

諸葛夫子搖搖頭,對罐罐道:“你若是能摹出自個兒的名字,我便教你畫花兒。”

罐罐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罐罐還沒改名呢。”

這話引得書室裏傳來一陣笑聲。

諸葛夫子輕輕敲了敲罐罐的頭:“頑皮。”

他先是細細指點魏承幾句,讓他當著他的面去摹,見魏承不僅全都聽了進去,寫得比之前還要好,諸葛夫子也就更滿意了,要走時看到眼巴巴看著他的小娃,腳尖一頓,還是停在他身邊,當真教起了罐罐畫荷花兒。

周豐捅捅前座的李行謙,低聲道:“聽說這兩個人是你祖母帶來的,他們使了什麽手段怎麽就讓冷面冷心的諸葛夫子對他們如此好?難道你祖母給了諸葛夫子不少好處?那不應該啊,為何諸葛夫子那日還對你疾言厲色,不僅如此還多打了你幾下?難道你……”

那人像是發現了什麽,震驚道:“你不是李家的孩子,他們才是!”

李行謙看一眼那倆人,重重摔了下自己的硯臺,煩躁的看著後座之人:“閉嘴!”

這時諸葛夫子也走到了李行謙面前,拿過他的字帖看了看又放下,還考校他幾句詩詞,見他磕磕絆絆倒也都順下來也就不為難,又沈著臉走到李行謙後座,見字帖一字不動,呵斥道:“周豐,讓你臨摹字貼你在作甚!將要下學,你卻一字未動?”

周豐緊忙起身,不承認自己躲懶,只道:“學生只是還沒準備好……”

諸葛夫子冷道:“沒準備好?筆墨紙硯俱在,還要準備什麽?”

周豐動動唇,不服氣道:“夫子怎麽就不信學生,夫子能在堂上教師弟畫花兒,我,我一沒玩鬧二沒看閑書,只是沒準備好,夫子何故如此苛責?”

“你竟還和一個五六歲的孩童作比,他連話都說不清,難不成你也說不清?你不好生反省自學,見天卻盯著旁的,你今年已落榜一次,來年就要再次下場,到時私塾師兄弟一個個去了縣學,你還要在我這兒待上幾年?”諸葛夫子冷道,“你若是不想學不用找這些個借口,直接去找學東離了我這私塾!”

周圍人都看了過來,除了那對鄉野來的兄弟。

周豐鬧了個紅臉,悶悶道:“夫子,學生知錯了。”

諸葛夫子卻不再看他,給後面的學子去指點字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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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學之後,眾學子拱手與夫子道別就魚貫而出。

魏承牽著罐罐正要去陳老童生那兒,走過一條小巷就見著幾人攔了他的去路。

這幾人瞧著面生,想來都是當初作弊被攆回家反省的學子。

周豐上下打量魏承和罐罐一眼,陰陽怪氣道:“不用緊張,攔住你們就是想知道一個事兒,你們用了什麽花招怎麽就叫那冷面冷心的諸葛夫子待你們如此偏心?難不成是給了他多少金銀?”

“師兄請莫要辱夫子清正名聲。”

魏承淡淡道:“夫子兩袖清風,誨人不倦,對眾位學子也一視同仁,未曾對我兄弟二人有什麽偏向。”

周豐冷哼一聲:“我可不信。”

“有什麽不信?”

幾人身後忽然傳來孫師兄的聲音。

這幾人一看到孫覽孫師兄一個個就像是老鼠見到了貓兒,都收斂了姿態,乖乖應了聲:“孫師兄。”

孫覽道:“魏承讀書晚,但姿態謙卑,聰穎好學,別說夫子,就是我這個師兄看他也比看你們順眼。”

他又看一眼人群中的藍袍少年:“行謙,你還不快過來。”

李行謙一聽,忙跑到孫覽身邊,叫了聲:“小舅舅。”

孫覽看向那群學子,冷道:“時候不早了,還不快快回家,留在這裏做什麽?”

剛剛還趾高氣昂的幾人像是夾著尾巴道:“是,孫師兄。”

魏承看向孫覽和李行謙的目光稍稍出神,難不成這位孫師兄就是縣公之子?

待人都走盡了,孫覽看著李行謙:“你以後莫要和那幾個學子走得太近,他們一個個不求上進,只求安逸,你難不成你以後也要做那種不成器的酒囊飯袋?”

李行謙悶聲道:“小舅舅,行謙錯了。”

孫師兄年歲比李行謙差不了多少,卻端得一副長輩之姿。

他道:“你祖母今早怎樣囑咐你的,你可還記得?”

李行謙一頓,頗有些不情不願的看著魏承:“祖母讓我多與他走動學習。”

孫師兄拍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我與魏師弟相處幾日都覺得這位師弟穩重內斂,聰敏好學,是為良友,而那周豐之流現在會帶著你作弊偷懶,往後沒準就帶著你欺男霸女,你若是能和魏學子交朋友,李老夫人還有我爹也就不會總是尋你問話了。”

李行謙一想到縣公舅爺就渾身膽寒,乖乖道:“是,小舅舅。”

孫師兄又對魏承一笑:“魏師弟,你若是不願與行謙交友也無妨,不必勉強。”

魏承打量下李行謙,見他一張白面漲得通紅,兩道目光青澀又帶著些羞惱,想來也不是什麽大惡之人,更何況有李老夫人這層關系交個朋友也不算什麽。

他道:“李師兄,以後若是閑可一道讀書練字,只不過魏承才入學不久,怕是會拖了李師兄的後腿。”

李行謙輕咳一聲:“也,也沒有。”

孫覽笑道:“魏師弟,行謙不愛讀書,他比你大上兩歲,但你現在學的蒙學功課他怕是都不熟悉,你們若是一塊學習還不知誰拖了誰的後腿。”

李行謙羞惱不已,前些日子他在家反省時聽到孫覽當著祖母的面誇讚魏承背書極快,今兒夫子也頻頻稱讚魏承的字帖臨摹的極好,於是指著魏承的腿邊的罐罐道:“那,那我和他一道學,總不會拖了誰的後腿吧!”

罐罐皺皺小鼻子:“可是,罐罐才六歲。”

李行謙哽著脖子道:“六歲,六歲正是蒙學的年紀。”

“可是罐罐一會兒,要去學珠珠呢。”

罐罐將自己寶貝的小算盤拿出來,小胖手快速撥動幾下,送到李行謙面前,學著陳老童子的語氣:“這為幾?”

李行謙一楞:“你,你這麽大小的娃娃怎麽會打算盤?”

罐罐乖乖道:“好玩。”

他又歪歪頭:“你要學嗎?”

孫覽倒是會些簡單的珠算,俯身撥動幾顆珠子去考罐罐,罐罐卻道:“太,簡單了。”

小手快速的撥來撥去,小嘴還念叨著:“一上一,一下五除四,一退九進一十……這是九上法。”【2】

“……這是九退法。”

“一歸,不須歸……這是九歸歌。”

這麽一會兒就把孫覽和李行謙驚得張大嘴巴,這,這小娃不是連自個兒名字都耍賴寫不出還想換個名兒,怎麽說起珠算來竟然頭頭是道?

罐罐歪歪頭,用手揮揮李行謙眼前,乖巧得不行:“大哥哥,你放心,我們一道學,罐罐不拖你後腿兒。”

李行謙咽咽口水:“不,我是怕我拖你後腿。”

這兄弟倆怎麽一個比一個……不像常人。

孫覽也覺得驚奇,看向魏承:“你弟弟還真是不一般。”

“他是很聰明。”

魏承笑著摸摸罐罐的頭,幫他把寶貝算盤放回書箱,道:“孫師兄,時辰不早了,也不好教弟弟的珠算師傅久等,那我們就先行一步。”

孫覽忙道:“不礙事,你們快快去吧。”

等兄弟倆走遠,李行謙才感嘆:“我這才知道祖母讓我同這兄弟倆玩的緣由。”

孫覽搖搖頭:“也不盡然是他們聰慧,更重要的他二人出身鄉野,心性純良,你若能與這等人交友只會耳濡目染,勤學向上,絕不會帶壞了你。”

李行謙默了默,有點尷尬道:“可,可我既學不過大的,也算不過小的,我瞧那魏承不卑不亢,也不像是貪圖錢財之人,他們怎能與我交友?”

孫覽安慰他:“日久見人心,良友也不是一時處好的,且慢慢相處著吧。”

.

午時,從陳老童生那出來後魏承就帶著罐罐去候牛車準備回家,眼下天漸漸熱了起來,家中菜地和雞也需要時時澆水添水,他們一人吃了碗湯餅後也就不再在鎮上耽擱。

魏承離得老遠就看到趕著牛車的李大郎,板車上還坐著李三郎和秋哥兒。

李三郎朝他們揮揮手:“魏承,罐罐!”

罐罐先顛顛跑過去,歡喜道:“大郎哥,三郎哥,阿秋哥哥。”

秋哥兒彎腰將罐罐抱上了車,又從袖中掏出把帕子包著的蜜餞:“今兒累不累?餓不餓?”

罐罐小腮幫含著果兒,擺著小手:“不累,不餓。”

“師傅說,罐罐學得好,還給罐罐和哥哥,買了甜飲子!”

“喲,這麽厲害啊。”秋哥兒笑道。

李三郎接過魏承的書箱,顛了顛笑道:“還挺沈。”

又道:“今個兒你阿秋哥家傳來消息,說是他們村有人賣驢子,趕巧我們也要去他村捉豬崽兒,就想著午時你倆應該就下了學所以就在此處等你。”

“原是這樣。”

魏承道:“那趁著現在天還不熱,我們盡快過去。”

牛車約摸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村戶家中,一進院就看到地中央有兩頭頭大耳長的毛驢,而院子裏裏外外都圍著不少村人,許是有看熱鬧的,也有來買毛驢的。

賣驢子的村戶是位老頭,與幾位買家正在“捂行”討價還價。

李大郎稍稍把魏承扯到一旁去,悄聲道:“我剛剛看過那兩頭驢子牙口,黑的那頭雖然牙口磨損不少,但眼大有神,四肢也很健壯,青毛驢瞧著年歲小些,像是能多做兩年活,可你看它前胸略窄,體態真不算好,雖說你眼下沒什麽地,可以後若是地多了,怕是這驢做了不幾年活就不成了。”

魏承還真不會看驢,聽了李大郎的話他也知道他更看好那頭黑毛驢,於是道:“全聽大哥的。”

李大郎喜歡聽勸的人,笑道:“那頭黑驢怕是要在三兩銀子左右了。”

魏承想到什麽,忙道:“大郎哥,我今兒不知道要買驢,忘了準備銀兩。”

“我爹都想到了,銀錢都備好了。”

李大郎拍拍腰上荷包,道:“你既也看中黑驢,那我這就去給你討價了?”

“那就有勞大郎哥了。”

李大郎拍拍魏承肩膀:“沒那些講究。”

魏承和李大郎回到院子,就看到秋哥兒正抱著罐罐去看驢子,罐罐也是膽大竟還敢去摸那兩頭毛驢的耳朵。

“哥哥!”

罐罐從秋哥兒懷裏跑出來,來到魏承跟前,高興道:“那頭驢驢,好乖啊。”

魏承想了想,悄悄問罐罐:“罐罐喜歡哪頭毛驢?”

罐罐左右看了看,點了點那頭黑驢:“罐罐喜歡,這只。”

有罐罐的話魏承心裏就更安穩了。

三兩銀子屬實不少,若是再買回去一頭孬驢也是真夠憋氣的。

很快就輪到李大郎和那賣驢老頭在袖子中“捂行”,兩人竟然認識,討價還價之前還說了幾句家常話。

過了會兒就見著一位村戶交了銀子,歡喜的帶走了那頭青毛驢子,人群中傳出一陣可惜的嘆氣聲。

很快地,賣驢老頭道:“這頭黑毛驢也就讓給李大郎了。”

有人還忿忿道:“老驢頭,你既和這茂溪村的李大郎認識,還讓我們來討什麽價?”

“對啊,你這不是玩我們呢嗎!”

賣驢老頭幽幽道:“你們嫌棄黑驢年齡大,我定三兩,你們有給二兩五,也有給二兩六,還有人壓到二兩一,李大郎給了二兩八,我管他認識不認識,誰價高我賣誰!”

見著李大郎往外掏銀子,眾人啞口無言,也都悄麽聲的散了。

見著李大郎帶來的倆孩子新奇的繞著毛驢看,賣驢老頭看出什麽,皺眉對李大郎道:“你是替這倆小子買的驢?”

他沒往上要價,也是看在李茂德的份上。

李大郎自是明白驢老頭的意思,找補道:“這不我爹很是喜歡這倆沒父沒母的小子,所以特意囑咐我來陪他買驢。”

賣驢老頭用鼻腔哼了聲,背著手沒說話。

魏承聽到他們對話,對賣驢老頭道:“爺爺,您甭怪大郎哥沒和您說明這驢是買給我們的,這毛驢我和弟弟看著屬實喜歡,您若是覺得價要低了,再往上提提也成。再者這毛驢雖說是天生做活的牲畜,可也是您一點點餵養長大的,您將它賣了換了銀錢,肯定也想給它找個好良善人家不是?我們家也就只有我和弟弟兩人,家中田地只有兩畝,買驢也是為了能自個兒趕車去鎮上私塾讀書順便再賣賣自個兒種的菜,我兄弟二人定不會像有些人那樣,買了頭驢就恨不得讓它往死裏耕田種地。”

“對啊,叔,你看這承小子說得也是。”李大郎忙道。

魏承這一番話似是真說到賣驢頭心裏,他背著手點點頭,嘆氣道:“帶走吧,帶走吧。”

等李三郎和秋哥兒也抓好了豬崽又回了趟娘家,幾人便趕著牛車牽著驢回了茂溪村。

李大郎在路上還說:“這驢老頭脾氣是又犟又摳門,但心不壞,我爹當年幫過他所以他好心給讓了兩百文,這要不是魏承你說那番話,他沒準還真能反悔!”

又道:“這驢你們先養兩天,之後讓你三郎哥先教教你怎麽趕車,等熟悉熟悉之後你再上手,莫要傷了自個兒和小娃。”

魏承道:“大郎哥,我記著了。”

他們牽著頭驢回村,一路上有不少村民出來看熱鬧還有人打聽多少銀子買的,哪來的銀子,是不是問裏正家借的雲雲。

而魏承一手牽驢一手牽著罐罐,目不斜視的繞開這群喜好搬弄是非的婆子。

將毛驢拴在屋後的一顆樹上,魏承趕緊去從小銅罐取出來三兩錢,買驢二兩八,還要拿出百八十文去村中木匠去做套車。

還完銀子後,魏承又帶著罐罐上了山,罐罐背小背簍和杏兒一起打雞草,而魏承在河岸附近打鮮嫩苜蓿給驢子吃,驢子食量大,一天可真是要吃不少糧,也好在驢子不僅吃草也吃稭稈麥糠,這些在村中很是好收價也不貴。

吃過晚食天也沒黑,魏承餵過雞和驢子,就挑水去灌溉後屋菜地,那村裏的兩畝田地魏承每隔幾日天還沒太亮就會去鋤草,就連豆苗娘都說這家裏家外的地都讓魏承拾掇的像模像樣,一點也不輸他人。

夜色降臨,小草屋裏傳來罐罐困倦的輕鼾聲,魏承坐在油燈下還在仔細認真的臨摹字帖。

自從前些日子秦家人來鬧過一回,秦氏又說出魏大年的真正死因,魏承心裏就埋下為父報仇的種子。

一開始他不想相信秦氏說的話,可越想當年的事情他就越覺得離奇,一是他爹身手極好怎麽就能傷成那樣,一道進山的人不僅有旁村的獵戶漢子還有魏二年魏三年,他們會不會做了什麽?二是當時魏老太太的確支開了他和秦氏,吵著嚷著要和他們分家就是怕秦大年死後秦氏和他占了魏家的房子,秦氏氣不過帶著他去找了秦大勇秦二勇,回來之後就有人和他說他爹死了,這些回憶和秦氏的話也都是能對得上的。

事情過去多年,早已死無對證,可若是眼睜睜的看著仇人逍遙,魏承只覺得自個兒枉為人子,肯定還有辦法。

魏承斂了心神,專註練字,油燈跳躍,映著粗紙上瘦映清勁的墨字,隱約中似有世間難得一見的書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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