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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祝我好運 再曬會太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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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祝我好運 再曬會太陽吧!

9月1日

到達銀鉆星。

這次的四等艙居然不提供餐食。我餓得頭昏眼花, 下了船差點找不到出口。

可能是我歪歪倒倒的樣子太引人註目,一群騙子一擁而上,趁著跟我搭話, 偷走了我的終端。

還好我早有準備,在鱗片夾層裏,塞了點小零錢。

我算了算, 這點錢頂多夠吃三頓蕎麥面包。

不過我愛吃面包, 和公園池子裏的錦鯉一樣, 面包在哪, 我就在哪。我和它們唯一的區別,就是我不接受亂七八糟的許願。

當然,如果你願意扔給我一條鯖魚幹, 那我也可以勉為其難地叼著它游兩個圈, 幫你實現一個不過分的願望。

至於怎樣才算不過分,解釋權在我。

(還是好餓。魚幹, 魚幹……)

收入:0

支出:2482.6

剩餘:30

……

好慘一條年輕人魚, 公園小池塘的錦鯉都比他過得好。

不過,魚總不能一直倒黴吧。

白翎往後翻了一頁, 瞧了瞧。

……

9月2日

晚上壞。

我被騙到紅燈區了。

說了你都不信, 我本想打打零工,賺點路費,正好碰到有個“餐廳”招工。工資日結,還包飯, 這麽好的待遇, 沒道理不去。

可去了才發現,對方竟然是做皮肉生意的。

我跟一群omega關在一起,他們都很害怕。問了才知道, 他們大多是被賣過來的,但對外他們得說自己自願。

要我說,不管自不自願,這樣的事都不該發生。在帝國,每碰到類似的事,政府,警察和社會好像都瞬間隱形了。

誰也指望不上,只能指望自己。

我力氣大,用拳頭砸開門,帶著他們逃了出去。

一路跑到車站,他們都想回家,可是沒有錢買船票。我也沒有。

好懊惱,如果剛才跑出來時,順便洗劫一下收銀臺就好了。可惜對這種事,我還不夠熟練。

記下來。

下次被拐,一定要記得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順走身邊任何值錢的東西,以確保明天早上能吃上面包夾鯖魚幹。

這可不是什麽搶劫。這是我應得的。

……

9月9日

……你。

……好。

抱歉,一周沒拿起這個本子。

為了賺錢……我和omega們重新找了工作……下礦去了……

那是非常非常非常累的活……我不敢相信都二十三世紀了,人們還在徒手挖礦。

是,是的,我知道你要說什麽,的確有機器人在。但它們是礦主的財產,我們只是臨時工,機器人可比我們金貴多了。

礦井像地獄一樣,高溫,黑暗,噪聲,低矮。我個子高,在裏面幹活時,整整九個小時都沒法站直。下工時,我感覺從脊椎到尾巴根都疼得不是自己的了。

壞星球。我永遠恨銀鉆星。

從挖礦的地方,走到礦井出口,至少要走三個小時。我的尾巴磨爛了,又開始流膿。

為了節省抗生素,我偷偷用小刀把壞的地方切掉了。

我還嘗了一口。

甜絲絲的,海鮮味。

跟我哥哥姐姐們形容的,一模一樣。

(好。累。)

收入:2100(工資結賬)

支出:50

剩餘:2050

……

白翎越看越揪心,似乎能聽見日記的主人,隔著時空,委屈地小聲喃喃“好累”。

而且最後那句話,讓人細思恐極。

難道他的哥哥姐姐們,還吃他的魚肉?

他們為什麽要這麽欺負他?

就沒人來幫幫他嗎。

日記裏的小人魚好似完全不在意這一點。黴運走開後,他又重新變回了陽光人魚。

……

9月10日

好消息!坐船來到了中途星。

這裏氣候宜人,整顆星球都是海。我迫不及待下去游了十多圈,還抓回來滿滿一兜海膽。

陽光真好。靠在礁石邊,吃著海膽,望著天空飛過的鳥兒,是一種享受。

我愛這些鳥兒們,羨慕他們羽毛劃過的痕跡。

從大海擡頭看,上面只有天空,不是大海就是天空。天地空白得像一張紙,但鳥兒的羽毛會點綴天空,和風、雲一樣成為畫卷的底色。

他們自由地飛在空氣裏,好像我們自由地游在水裏。鳥兒長著羽毛,如同我們長著鱗片。

小鳥,是天空中的魚。

陽光明媚,但我得走走停停,我的尾巴是新長出來的,還比較肉嫩,走遠了會腳痛。

其實我倒希望能走快一點,這樣磨出了繭子,就不用這麽痛了。

支出:420

剩餘:1630

……

9月10日

悄悄告訴你,今天是我的“旅行休息日”。

作為一條懶惰的壞魚,我要犯懶一天。還要貪得無厭地吃三款魚幹夾面包,其中一款擠滿沙丁魚醬。

打開小旅館的窗戶,風吹得我起雞皮疙瘩。空氣裏彌漫著午飯的香氣,窗簾晃動,樓下鄰居在互相招呼,拜拜,拜拜,明天見。

睡一場奢侈的午覺,也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19歲是人的一生中最好的年紀。

在這個年紀,就應該吃飽飯,穿暖和的衣服,認識一個混球朋友。你們兩個半夜去偷葡萄酒,躺在稻草堆面對星空,喝得酩酊大醉——我看的一本小書,是這樣說的。

雖不讚同,但也向往。

下午,我查看了瓶子裏種的矢車菊。

這種長條的牛奶瓶很適合孕育種子。我把它帶到一家小飯館,專門放到一張有太陽的桌子,讓它進行光合作用。

這已經是我第七次種矢車菊了。

不知道是種子不好,還是濕度不行,它從沒打過花苞,開過花。

很失敗。

我真是個失敗的植物學落榜生。

也難怪那些大學屢屢給我發信,拒絕我的申請……不過沒關系,我又重新投了23所,連排名倒數第一的都沒放過。我不挑學校了,從現在開始,我不挑生活,不挑鞋子,不挑學校,只要有地方接受我就好,我是一條很好滿足的魚。

矢車菊會開花的,我也會找到新地方,重新開始生活的。

一定會的。

再曬會太陽吧!

我和矢車菊都是。

……

9月12日

買了個二手終端。

登錄郵箱。

六封拒信。

這已經是我第二年收到這麽多拒信了。

支出:539

剩餘:1091

……

9月16日

有些學校已經開學了。

我還沒有。

依舊是拒信,十一封。

……

9月18日

倒數第一的學校,把我拒了。

我該說什麽呢。

我申請了覆核,有一位教師(在此真誠感謝她)回覆得很快。她暗示我,我的成績是遠高於錄取線的,但校方無權讓我入學。

校方無權。

誰有權。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

9月20日

你好。

又走過一顆星球。

這裏盛產鮮花,我一直想來看看。便宜的花束唾手可得,我想買,卻不知道能送給誰。

我好累。有時候會覺得背不動行李。

肯定是懶病又犯了。

旅費快告罄,我重新找了個零工,替一家書店整理書。店主人很好,允許我住在樓板的夾層上,每天管我一頓飯。

店主聽說我一個人旅行,有些不相信。他說這樣太危險了,極力勸我買個伴侶。

我說,我對omega沒有興趣。

店主比劃,“不是真人,是保鏢,機械的那種。”

我自學過很多東西,種植,花藝,圖書目錄學……但唯獨對機械不感冒。我搞不清覆雜的型號,連換擋都會換錯,在我手下遭殃的拖拉機都能升起冤魂了。

店主說,如果想便宜點,我可以找個熟悉二手機械的專家。

但上哪認識一個二手破爛專家,又是個巨大的問題。

於是,我感謝了他,真誠拒絕了他的建議。

我不能買個機器人,只為了輪換背行李。那樣太奢侈了。

還不如折騰自己的身體。

反正我還年輕。

收入:300

支出:75

剩餘:698

……

9月24日

不太想記錄的一天。

某位兄長發消息,讓我去他那裏,商量一下我的學業問題。

我不覺得他們有這麽關心我。

祝我好運。

……

9月25日

快下船了,有點緊張。

要不要去買個機器人保鏢呢?

……

日記戛然而止。

從這裏開始,紙頁被粗暴地撕掉了。

洞穴昏暗,白翎發現裝幀的書脊處,隱隱約約滲著一抹黑紅色。

他心頭一跳,知道那是什麽。

血跡。

日記的結局不得而知。年輕人魚去見兄長的結果,也無從考證。一切過往都隨著這本陳舊發黴的日記,變得不可考。

但想都知道,人魚的遭遇恐怕不太好。

白翎沈默著,感覺心頭悶得發慌。他拿著那本日記,有些無所適從,它很輕,又很重,重得像要從指縫間掉下去,把他拽進那個時空。

他不知道這份日記屬於哪一代人魚。

他只猜測,這條人魚經歷過的事,郁沈恐怕也同樣遭遇過。人魚皇室的殘忍,互食,早就是出了名的。

“看好了嗎?”聲音低沈冷漠,在後面冰冷開口:

“看好了就把它放回去。”

白翎恍惚擡起頭,這才想起身邊還有個護墓AI。

他撐著發酸的小腿站起,給日記拍了幾張照,接著拿起油紙,把它重新一點點包好放了回去。

“……日記的主人,最後是被兄長殺死的嗎?”

聽到他的提問,馬賽克輕描淡寫地否認,“不。他瘋了,後來自殺死了。”

“為什麽?”

馬賽克頓了下,沈默兩秒,不太耐煩地說,“因為他很懦弱。”

懦弱到無法面對現實的創傷。只能把善良的一面切割出去,盡可能麻木自己,欺騙自己。

這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白翎低著眼眸,輕輕點頭,“原來是這樣。”

馬賽克顫動了一下,又似乎想反駁什麽。但直到白翎離開,他都冰冷地默默飄著,沒有再開口。

對白翎而言,來墓地一趟,算是一無所獲。

他沒有找到任何能緩解郁沈病情的東西。

郁沈暗示他來墓地,似乎也只是想讓他認個地方,僅此而已。

是他想多了。

回到皇宮,白翎不由自主走上了露臺。

從高處眺望,遠方城市繁華,綴起萬家燈火。夜景璀璨一如兩年前他爬上露臺,用瞎子人魚暖手的那一夜,但此刻,景色如昔,身邊卻少了一個人。

風漸漸扯緊,進入秋季,空氣的冷冽在寒夜裏愈演愈烈。

白翎攏了攏外套,下意識左手握住右手腕,像人魚那天抓住自己那樣攥了攥。仿佛這樣做,可以彌補他氣息混亂時逐漸缺失的體溫。

風更烈了,吹塌了絨白睫毛。他眨了眨濕潤發酸的眼睛,被迫轉過身去,避開絕望的風,轉身往裏走。

郁沈不在。

萬家燈火闌珊,卻沒有一盞與我倆有關。

腳步不知不覺走到水牢,白翎在角落陰暗處站定,把氣息強行平覆下來,才走出去問看守:

“他今天怎麽樣?”

二等兵:“殿下今天還算安靜,只是沒有吃東西。”

白翎呼吸一頓,微微蹙眉,“為什麽沒吃?”他開始脫手套,準備進去。

二等兵滿臉古怪,“他一直在唱歌。”

“從早到晚,一直在唱勝利讚歌。”

白翎神情楞了下,突然把手套扔下,瘋了一般跑過去,嘭得撞開禁閉的門時,裏面的聲音一下子鉆出來將他撲倒。

歌聲在狹小潮濕的圓塔裏回響。人魚在牢底沙沙續續地唱,不知道在他來之前,它獨自唱了多久,嗓子都破音了。

門緩緩合上。白翎掐住手心,眼皮顫動一下,眼淚已經控制不住地湧出,“瘋子。”

瘋子。

嗓子都啞了。還在唱。

他瘋了。可他沒有忘記他們的約定。

曾經,白翎和人魚吵架,挑釁似的說,有朝一日他勝利了,要人魚給他唱勝利讚歌。

人魚頷首,一本正經地把他大逆不道的願望,記在了本子上。

現在想起來。

要是少吵兩次架就好了。我們不吵架了,把那些沖突換成溫存,把拌嘴換成擁抱;你給我唱歌,我應該從機甲上跳下來,牽著你的手,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面前和你勝利擁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像現在這樣,你瘋瘋癲癲地獨唱,我卻無力為你鼓掌。

白翎把劇痛的脊椎抵在墻上,藏在陰影裏,捂住嘴,流淚聽著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他們的約定。

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

離開時,身後人魚的聲音漸漸微弱,仿佛神魂也弱了。白翎扶著墻壁走了兩步,強撐的一口氣在心頭隱隱作痛。他想回頭,張了張嘴,沖出口的卻是撕心裂肺的咳嗽,一時間,心肝脾肺都在痙攣,顛倒。

待命的醫療員嚇得沖出來,要送他去檢查。他卻垂著一雙眼,臉色蒼白,把苦燙的血往喉嚨裏一咽,擺了擺手,自己挺著脊梁慢慢走了。

這才到什麽地步呢。

還沒死。人魚還沒死,他就已經快熬不住了。

人不到近旁是不會知道的。說什麽等他死了,我再熬十來年,把帝國熬上正道,其實都是空話。

他扭曲地扯著嘴唇,笑了下。

我這種野狗。

我這種,吃過了好東西,過過好日子的野狗,怎麽可能安然無恙地回到從前呢。

與其讓他獨自受罪,還不如我跟他一起了結了。

白翎慢慢挪回屋裏,到冰涼的枕頭下面摸槍,裝子彈。

我實在不知道怎麽愛你,報答你才好了。

也是真的沒法責怪你。

因為如果是我……我可能也會那麽做。

他顫著骨節青白的指骨,拉起槍栓,緩緩朝床側看了一眼。

靠墻處,斜搭著一根平平無奇的棍子。帝國權杖安然寧靜地放著,仿佛周遭一切與它的時間流速無關。

白翎想起第一次在人魚的小花園見到它。它就那樣插在土地裏,被人魚拔起來,當做他們契約的見證物。

往昔歷歷在目,可惜時光不能倒流。

如果能回到從前……

如果能再來一次。

他看著權杖,淚痕在臉上肆意流淌。一剎那,腦中閃過一個無比瘋狂的念頭——

·

深夜,淩晨兩點,物理學家的床頭響起一串驚悚鈴聲。

他被驚醒,忙不疊爬起來去接。看著陌生的來電訊息還以為對方打錯了電話,正要發怒,下一秒卻聽到了這輩子最渴望聽到的話:

“您好,教授,我們這裏有一項關於蟲洞穿越技術的研究,您有興趣參與嗎?”

物理學家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扶了扶睡帽,小心翼翼地問,“請問您這邊是……?”

對方話務員沈默一秒。

繼而字正腔圓地回答:“這裏是白翎陛下的辦公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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