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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喪心病狂 他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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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喪心病狂 他來真的

尖叫聲劃破緋紅色天空, 擁擠的廣場上,人們爭先恐後地逃跑,人潮眨眼間褪去, 空出中間的一片水泥地。一個滿身是血的人躺在那裏,宛如一條剛被浪潮沖上岸,沈屙擱淺的魚。

不……他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那就是一條恐怖的人魚!

在他們驚恐的視野裏, D先生淡雅的西裝瞬間崩裂, 背脊爆出堅硬的骨刺, 高高聳立,森白尖利。

他的脊椎節節脫臼,在一種令人發麻的“咯吱”聲中重組為巨大兇暴的尾巴。蒼白的皮肉上布滿了詭異的幽藍色鱗片, 從腰際一直蔓延到鋒利的尾鰭。

因為傷口劇痛, 俊美的臉變得猙獰無比。它指蹼捂住斷掉一半的脖子,挺起腰尾肌肉像眼鏡蛇一樣直立起來。

硬如石頭的巨尾暴烈地砸在水泥地上, 一次比一次兇猛。

地面蛛裂, 揚起灰黑色煙塵,讓眾人不斷咳嗽。

再擡頭看時, 更是嚇得渾身僵硬。短短幾個呼吸間, 那怪物脖子上的鎖鏈斷了半根。

泡沫混著血,不斷從它脖子上的斷口溢出來。鮮紅的腮絲一張一合,下一秒,一大股一大股黑色絲線突然湧出, 扭曲蠕動著爬滿整片身軀。

那是細胞接到創傷信號, 正在試圖修覆。

然而長久的磋磨早已耗盡肌體的再生能力。部分細胞可以不斷新陳代謝,長出新鮮血肉,但傷得太重, 同時又在不斷地潰爛和腐敗,最終演變成一種生長和腐爛的疊加狀態。

於是,人們被迫目睹這離奇恐怖的一幕——人魚半邊身體是青年人模樣,另一邊卻如同開啟時光加速器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敗成黑色骨架。

璀璨的金發漫過骷髏狀的骨頭。一面是掛著灰黑色腐肉的骨頭架子,隱約能看到裏面蠕動的內臟;一面是華貴俊美的皮囊,輪廓和形體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這種邪典電影一般的禁忌畫面,已經遠遠超出正常人的認知水平。讓人大腦逐漸麻痹,仿佛杏仁核壞了,下丘腦僵直,想吐,好想吐……!

心理承受能力稍弱一點的人,已經嚇得當場失禁。腥臊味,嘔吐味,充滿了整個空間,叫人避之不及。

然而,有人正激烈地撥開人群,猛得朝前沖了過去。

人們驚慌阻止,“白司令!危險,別過去!”

話音未落,青年撲著抱住了怪物。

他用身體死死遮蓋住它腐朽的那半邊。

“我來了……是我,我在這裏……”白翎薄唇微微顫動。

或許是出於自我尊嚴,人魚始終沒有當眾痛呼哪怕一聲。它寧願疼得砸尾巴,也不肯出聲。

可看到他來了,愛它的人來了,人魚往前挪了挪,斷掉的喉嚨嘶嘶地喘著氣,像是想和他訴苦。

全世界都厭棄它,恐懼它。

只有隼不是。

白翎抱著他,卻無法用信息素安撫住他。他們契合度太低,空氣中逸散的信息素濃度根本不夠。

但他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人魚痛苦。

白翎轉瞬做下決定。他無視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單手解開軍服的第一顆紐扣,領子拉到肩膀。接著一下子抓住金發,把人魚的腦袋拽按在自己肩頭。

重傷渴血的怪物幾乎失去神志。它張開森森的獠牙,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一下子紮穿他雪白的皮肉。一瞬間,血汙和信息素濃郁地彌漫開,怪物紫紅色的喉管在骨架裏晃動,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著新鮮滾燙的鳥血。

整個場面血腥淋漓,卻又微妙地帶著一股詭異,隱秘的媾和意味。

人魚鼓漲著恐怖的肌肉,健碩的手臂青筋暴起,將體型小一號的青年緊緊圈在胸膛中。長長的尾鰭猶如一條蟒蛇,死死纏繞在青年腿上。

是保護,更是全方位的侵略占有。

青年眉眼悲憫,平順,時不時因為被咬痛而抽搐。但他的肢體語言坦白地告訴所有人,他沒有任何抵觸心理。

如果怪物的懷抱是泥沼,他整個人早已沒入其中。只留一縷絨色白發,冷冽柔韌,染紅了蜿蜒而下的血。

怪物的血。

這時,一只微顫的手悄無聲息伸出。

猛禽的手骨長而瘦,因為長期從事重體力活動,手背經絡清晰。白翎摸索著,抓住垂在人魚背上斷掉的鎖鏈,慢慢繞在自己手腕上,然後向外做了個手勢。

那動作是,後撤,後撤。

讓所有民眾退到安全線外。

有白司令控場,人們稍微沒那麽害怕了。他們忐忑不安地後退,給天上降落的救護飛行器讓道。

怪物的獠牙拔出來,發出滋潤帶水的皮肉插拔聲。白翎表情淡漠地站起,身形歪倒了一下,但很快便穩穩站住了。

他左手捂著右肩膀。當醫護把被捆住人魚擡上擔架時,低聲在怪物耳邊說了些什麽。輕聲細語的。

他這個殘暴的omega,從來不和“溫柔”兩個字掛鉤。但這一幕的表情,卻稱得上溫情。

畢竟,這個怪物可是陪他一路走來的……

初戀,D先生。

也是提拔他的長輩,伊蘇帕萊索君主陛下。

·

出乎意料,白翎並沒有跟著救護機去醫院。

他命士兵把襲擊的小孩抓起來,找護士要了兩塊紗布,粗魯包紮一下,就套上軍服外套,按原定規劃回去發表勝利演講。

戧駁領軍服沿襲了老帝國一貫的風格。黑色面料剪裁英挺,袖口鑲嵌的金邊彰顯著權力的至高無上。

雕塑廣場色調冷峻,帶有未來主義風格的建築宏偉對稱。

年輕的總司令站在新豎的紀念碑前,由他腳下向前方延伸出層層階梯,肅穆且極具秩序感。

當人們高高地擡起頭,在臺階下仰望他時,從他冷峻的臉上看不出絲毫負面情緒。

仿如剛剛發生的那件事,只是一件小插曲,根本不足以動搖他的意志和權力。

在他的指揮下,前代皇帝凱德的雕塑被激光炮擊中,向後轟然倒塌。

士兵們一隊一隊走上前,把繳獲的帝國軍旗幟扔到地上,大火點燃,燒起赤紅色的沖天巨焰。

白翎威嚴地屹立,聲音昂揚地通過廣播和實時直播向全宇宙宣告,“諸位,讓我們致敬所有為覆國犧牲的烈士!”

鐺!鳴大鐘一聲——

“消滅所有權貴暴政!”

鐺!鳴大鐘兩聲——

“榮耀的帝國獨立萬歲!”

鐺!鐺!鐺!

三聲鐘鳴落下,臺下的軍民們情緒激動地唱起了勝利之歌。英雄的史詩如約而至,沒有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汙點”而爛尾。

白翎站著聽完全場,繼而行禮離席。他沒有太多情緒,整場下來冷靜得可怕。如果郁沈在場,一定會欣賞不已——我的鳥,他有一切面對糟糕事情的能力。

哪怕自己的alpha重傷垂危,也能維持住表情,堅持走完所有流程。

聽起來冷漠,但彼時的白翎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這是我和他親手鑄就的事業,郁沈倒下了,我更要撐下去。

死也要扛下來。

結束勝利閱兵,無視密密麻麻舉著話筒的狂熱媒體,白翎被衛兵護送至皇室的私人醫院。

走下飛行器,白翎擡頭看了眼天空。黑壓壓的雲層不知何時覆蓋住半片天,又沈又重,仿佛隨時會掉下來。

他恍惚了下。

視野傾倒的剎那,周圍炸起驚慌失措的喊聲:“白司令!白司令——”

“快叫醫生!”

白翎是失血過多造成的暈眩。他被安置到病房躺了一會,醫生說要多多休息,至少一周不要劇烈活動。

他睜開眼剛剛清醒,就掙紮著要下床。

“請您再休息一會吧!君主還沒出手術室,您這會過去也看不到的……”

白翎擺了擺手,讓副官哈爾過來。他擡起一雙布滿血絲的眼,聲線滯重地吩咐道:

“把那個小孩帶來。”

他這一路上反覆推測回想,已經大致猜到對方是誰了。

·

作為哥哥,忒拉珍自認十分了解伊法斯。或者說,伊蘇帕萊索。

他這個弟弟從小就扭曲偏執,不達目的就毀滅一切。

在他看來,伊法斯對白翎這個小雀兒有著近乎變態的執念。

不惜豁出性命消耗身體,也要像個記錄器一樣,把白翎的人生盡收眼底。

——原本他乖乖當個瞎子,躲在皇宮裏,可以多活二三十年的。

但伊法斯似乎很享受這種上帝視角養成英雄的快感。忒拉珍不用猜都知道,勝利日這天,伊法斯一定會到場,陶醉地觀看白翎的高光時刻。

忒拉珍付出巨大代價更換身體,就是為了能在這一天報仇。

沒有什麽比毀掉弟弟親手搭好的“積木”,更痛快的報覆了。他的好弟弟,現在應該已經狂怒到內臟出血了吧。

一想到那個卷發洗碗布在最得意的時候當眾出醜,他心裏就無比舒坦。

忒拉珍心情好得不行。面對審訊時,他沒有絲毫緊張,反而悠閑地上下打量白翎:

“真是個硬茬美人,怎麽就跟了伊法斯那個怪種。要是跟著我,我可舍不得讓你出去打打殺殺。”

白翎唇邊噙著冷笑:“那你會死得更慘。”

忒拉珍饒有興致,挑眉道:“我知道,你把那群alpha治得服服帖帖的。但很可惜,其中不包括伊法斯。他平時不怎麽聽話,是吧?”

他用孩童的面孔做這幅表情,實在惺惺作態,看得人生理性不適。

見白翎抿緊唇不做答,忒拉珍前傾身體:“他應該瞞了你很多秘密。”

白翎心頭一跳。

“想不想知道我到底為什麽這麽恨他?”

白翎冷著臉,“要交代罪行就長話短說。”

忒拉珍付之一笑,偏要從很久之前說起,“在上一代帝國,有個預言。據說某條人魚會一意孤行,帶著帝國走向滅亡。”

“原本這只是個虛無縹緲的預測,但自從伊法斯出生之後,我們所有人都覺得,這個預言指的就是他。”

所謂的“預言”,其實是將各個人魚皇子皇女的性格,基因,習慣等輸入系統之後,測算的結果。

有一定的可信度。

郁沈是人工受精卵出生的,和其他魚沒有直接血緣關系,本就不受重視。背上預言之後,日子更不好過。

“他只是微不足道的養子,又是最小,能力最弱的那個。父皇覺得他性格不好,怕他長大後會作亂,就把他送到偏遠星當質子,讓他安安生生過一輩子。”

“可他總是學不乖,一點也不安分。”

白翎聽著,表情毫無波瀾。

忒拉珍看了他一眼,譏誚地說:“原本他生活得很不錯,每年還能回皇宮一次。但有一次,只是因為父皇踢倒了他裝種子的瓶瓶罐罐,他就在跨年夜給父親的湯羹裏下毒,差點把父親毒死!”

弒父。確實是郁沈能幹得出來的事。

白翎不動聲色,“然後呢?”

忒拉珍緩著氣息,至今難以消耗心中的厭惡,“我們作為兄長,當然要管教他,給他他一些教訓。”

白翎心道,砍了他的手指。

忒拉珍:“那段時間他不能走路,溫順多了,我們都以為他轉性了。”

不能走路?

“卻沒想到,他竟然把我們騙到酒店,逼我們交出所有財產,封地和密碼,再一個一個殺光。”

回憶往日的可怕場景,忒拉珍聲音洩露出悲憤:

“他殘忍地殺死了我繈褓中的孩子。還斬下我們其中一個的頭顱,拎著去見父皇……然而這個惡魔,後來竟然裝作善良的樣子,又是建孤兒院,又是關愛兒童,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他還虛偽的人!”

白翎冷靜地看著他,並不相信忒拉珍的一面之詞。他始終沒有忘記,就是眼前這半條人魚,年輕時每天都要吃一盤人眼球。

比起邪惡和虛偽,郁沈只是小巫見大巫。

“你是想說,你才是受害者?”

“當然。”忒拉珍頓了頓,像黑色毒蛇吐出蛇信子,緩緩道出一個揣摩已久的事實:

“嚴格意義上來說,你也是被蒙騙的受害者之一。伊法斯的偽裝能騙過所有人,你以為他真的在乎這個國家嗎?”

忒拉珍嘲諷地笑了聲,“不,他根本不在乎。”

白翎眼底一冷,剛想反駁,卻被他語速極快地打斷。

“白翎,你是正義之士,你也知道不能把國家交給一個蠢材。但你猜伊蘇帕萊索這麽聰明,為什麽把王位交給了凱德那個廢物,放任他把國家搞得一團糟呢?你有沒有想過,他是故意這麽做的呢?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國家近十年來快速的潰敗,民不聊生,都是他一手促成的呢?”

“無稽之談。”白翎抿直了淡色薄唇。

“你不相信?”忒拉珍裝作理解地點了點頭,“也是,你可是把他看做最大的革命之友,你高尚又理想的合作夥伴。他是大善人,關愛民眾,被人民誤解的可憐皇帝。”

他譏諷地咧開唇,“但你或許不知道,他手裏那個權杖,其實是足以瞬間毀滅半個帝國的蟲洞小型化設備。”

白翎的心跳漏了一拍,繼而懸到了嗓子眼。

蟲洞小型化,那不是理論上可以穿越時空的技術嗎?!

“這東西只要用過一次,就會留下痕跡。”

忒拉珍沒有告訴白翎在哪裏留下的痕跡。他幸災樂禍道:

“上次我去看時,發現已經有人用過了。說明在某個時空裏,有人把整個帝國連帶民眾都一次性炸成了灰燼。猜猜這個喪心病狂的人,是誰?”

空氣和呼吸瞬間凝固。

一盞搖搖欲墜的頂燈下,白翎臉色被照得蒼白無比。

那一刻,他腦海裏瘋湧著畫面。

一年前。

電子佛炸掉空間站,他不可控制地滑向黑洞時,人魚握著權杖,端坐在駕駛艙,平靜地做著準備。

月初。

新哥倫布星差點毀滅,人魚輕描淡寫說,“我自殺陪你。”

他說陪你,就真的是要陪你。他從來跟你都是來真的。

忒拉珍“貼心”地附贈一條信息:“權杖的使用方法獨特,啟動時,必須將尖頭插入身體。如果你不信,可以現在回去看看,權杖裏是不是有一塊魚幹肉。”

但白翎沒來得及去看。

病房門被急促敲響,打開門,露出卓良木疲憊但欣慰的臉:

“白司令,君主麻醉剛剛醒了,他迫不及待想見您。”

白翎從後知後覺的滿身冷汗中覺醒,潮濕的掌心,攥緊了身下床單。

他垂下冷灰色的眼,“我也,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要問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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