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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希望你說話算話 沒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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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希望你說話算話 沒結婚

按照海邏的說法, 那是2426年的春末。

五月底,白司令領導的革命軍剛剛結束中途星戰役。

說是勝利,其實雙方都元氣大傷。有人說, 隆梅勒是塊難啃的骨頭,為了啃下他,白翎至少崩掉了半邊牙。

還有人說, 白翎是走了運氣。要不是叛徒通風報信, 他就是打爛牙齒也贏不下國民軍。

至於叛徒是誰, 帝國軍部並沒有公開通報。恐怕在他們看來, 倏忽大意讓一個臥底爬上了指揮部高層,是一件相當恥辱的事。這樣的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這一晚, 輪到海邏當值。

地上剛下過雨, 泥濘的水坑裏伏著饑腸轆轆的青蛙,從一個水坑, 跳到另一個, 最後擡起頭,被眼前駛過的車輪碾壓成肉泥。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聞的腥味。

海邏看到車子駛進來, 頭皮一炸。因為這車子修修壞壞, 剎車一直不好使,每次停在他們檢查站下面,都會發出一聲刺耳高亢的呻.吟。

跟人要死了似的。

聽得海邏心臟不舒服。

門打開,司機和押送員下來邁著懶散的步子, 下來接受檢查。這是進入工廠不同區域的必要流程, 軍事化管理,保證不出差錯。

“又送人進來?最近還挺勤的,”海邏接過司機遞來的煙, 隨便叼在嘴邊,“都這個月第五批了。”

“那可不,前線抓了不少人,有點名頭的都弄進來了。”司機擠眉弄眼,“上頭都交代了,可別讓他們輕易死了。”

子彈無眼,槍炮無情,但許多士兵寧願犧牲也不願被俘。

因為在這世上,還有比死更可怕的地方。比如,這個秘密工廠。

海邏無所謂地笑笑,閑聊幾句,伸手接過名單慣例查看一眼。送來的人不少,表格從1排序到60,正好塞滿這輛破大巴車。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嗯?”了下,看到一則熟悉的名字。

陸航。

出乎意料的名字。要是沒點開電子名單上的照片,海邏還以為是重名。

發動機吭哧吭哧啟動,車開走,海邏回到檢查站。午夜時分,同事過來換班讓他去吃飯,他想了想,回到宿舍從床底扒了一包好煙,拿給監區的煙鬼子。

“麻煩老哥幫個忙,今天有個新來的,叫陸航,讓他跟我說句話。”

“他是你誰?”煙鬼守衛咂著蠟黃的嘴。

“老同學。十幾年前照顧過我。”

那包煙成色的確好,是煙鬼也不能拒絕的緊俏貨。

海邏走進監室,掃視一圈。裏面非常擠,並不像尋常監獄那樣用墻隔開。在工廠巔峰運轉的情況下,這裏的一間通鋪能住一二百人,每張床至少睡兩到三個人。

如果新來的擠不上床位,就得睡地上——這可不是什麽好待遇,因為潮濕的天氣會順著水泥地滲進骨頭縫裏,讓你患上風濕。而滿地亂爬的蜘蛛和老鼠,會把你破皮的腳指頭當晚飯。

走到裏面,一群人圍著鬧哄哄的,原來是小牢頭在打人洩憤。

被打得縮在墻角的,是陸航。

“呸,叛徒!”

小牢頭一唾沫吐在地上,轉身走了。海邏走過去,冷著臉驅散眾人,把陸航單獨拎出去。

這是十五年來海邏第一次見到陸航。他有些感嘆,曾幾何時,被堵在墻角欺負的是他,而挺身而出救人的是陸航。沒想到時過境遷,兩人身份倒轉,不得不讓人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麽。

更深夜重,探照燈觸及不到墻根下蹲著兩個人。火星時明時滅,香煙的灰霧滲進空氣,給原本難聞的腥味,再添一些昏沈與黏膩。

煙過半,海邏問:“怎麽想起來幹這些事?”

當臥底。

“……想幹就幹了唄。”押送途中不給喝水,陸航笑了聲,嗓子沙啞難聽。

海邏:“你家裏人怎麽辦,老婆孩子呢?”

“沒結婚。”陸航垂著眼,指節夾著抽一口。

海邏驚訝了下。沒結婚?他自己今年41歲,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按理說陸航比他還大一歲,怎麽會這麽多年都沒成家。

這要不是玩得太花懶得負責,就是心裏藏人了。

以海邏對他的了解,應該是後者。

海邏:“那你爸媽呢,叔叔阿姨肯定要傷心。”

脖子往後靠,陸航放空地望著遠處的探照燈,黑夜裏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他扯唇笑了笑,“我爸知道我被抓,覺得養我養廢了,就打算再要一個。”

海邏楞住,“你爸都六十了。”

“嗯,”陸航平淡地說,“他外面有,早就想帶回家裏,一個成績挺優秀的小男孩,明年就能考大學了。”

大兒子指望不上,便把外面情人生的小兒子接回來養,這在他們那個階層並不是什麽罕見的事。

他母親在家裏沒有話語權,這次出事,還被全家苛責教子無方。她默不作聲,默許了沒有她血緣的孩子住進家裏,寫上戶口簿。

從此,再不提陸航的名字。

精心教育的孩子,走上了歪路,成了革命軍叛徒,這對他們那樣的家長是致命的打擊。他們害怕,恐慌,怕因此被周圍人排斥,跌落階級。

陸航對此是理解且接受的。

聊了一會時間到了,海邏站起來松松蹲麻的腿,準備找個熟人給陸航安排一張幹凈點的床。

他能力有限,沒法把陸航送出去,所能做的僅限於讓陸航的生活舒服一點。

當然,這個“舒服”,是相對於工廠裏其他犯人來說的。

臨了,海邏嘆了一聲氣,“我覺著你們寢室的風水是不是不大好。你看,鵝子瘋了,鳶子被抓,現在你也淪落到這——”

“鳶子?”陸航一下子站起來,話音和呼吸都急促,“霍鳶?他被抓了,他在哪?”

海邏看著他,意有所指地朝另一邊轉頭。

陸航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工廠監區的另一頭。那邊是A區,條件更差,看守更嚴,關的都是革命軍黨首人物。

原來他在這裏。

死寂的心突劇烈跳動起來,陸航有些手足無措,還有點奇怪的欣喜。仿佛在人生走進死胡同之後,忽然發現對方也蹲在那裏。

他從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和霍鳶重逢。

他拽著海邏問,能不能安排他見霍鳶一面,哪怕幾分鐘都行。

海邏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有這個能耐。但出於同學情誼,他也給陸航指了條辦法,“等月底的時候說不定可以。他們會一個監牢一個監牢拉出來點名,到時候你走慢一點,說不定能碰到他。”

陰雨潮濕,陸航開始了等待。

想到之後會見面,他便排山倒海地把一切都拋到腦後。連被押到工廠做高汙染的工作,都變得沒那麽難忍受。

把成堆腐臭的垃圾鏟進鍋爐裏,他手臂酸得要命,心裏想的卻是霍鳶的樣子。

其實過了這麽多年,霍鳶的樣貌已經在記憶中模糊。

但陸航就是有自信,如果能見到他,自己肯定能第一眼認出他。

然後坐在一塊聊聊。

聊什麽呢?聊……陸航揮鏟的動作僵住了。

敘舊,得有美好的回憶。過去的糾結已經結束,現在的人生一團亂糟,未來……他們沒有未來。

他不可控制地想起十五年前。

想起他們的畢業旅行中途崩殂,想起他那夜犯下的錯誤,想起霍鳶挨的那一巴掌。

“啪——”

旁邊幹活的人楞住,驚訝地看著他,“你幹活幹瘋了,突然扇自己耳光?”

陸航回頭,露出一個淡然的笑,“沒什麽,就是突然想起自己不是個東西。”

要不是他爬上霍鳶的床,對方應該能好好畢業吧。

他們也會坐著便宜的客船,一路到達野星。

在沙漠上的露天鋼琴,彈一曲歪歪扭扭的楓葉拉格泰姆。

喝著檸檬啤酒,趴在鋪淺藍色格子布的餐桌,閉上眼睛,從中午睡到晚上。

喝醉了就跟霍鳶表白,沒喝醉就再喝兩口,直到把喜歡,熱愛,欽慕,親昵,一股腦倒給對方——

“楞著幹什麽!快把垃圾倒進去,是不是欠抽!?”

看守怒氣沖沖地走過來,高高舉起手,一鞭子狠狠揮下來。

血珠濺射到陸航臉上。他旁邊的人哀嚎著倒下去,被抽得滿地打滾,不一會兒就沒了生氣。

看守不解氣地踹了踹垃圾,吩咐其他人把屍體丟進爐子裏。

時間終於熬到了月底。

每到這時,工廠監區就會進行點名——他們得把強壯的一批挑出來,調到重活崗位,再把生病的一批挑出來,記在名單上。

在這裏,生病的人是沒有價值的。或許會允許你到醫療室住幾天,可一旦不見好,他們就會及時把你處理掉,好給新來的人騰床位。

陸航運氣不錯,被分到了強壯的一批。雖然日夜不休地鏟垃圾對身體有害,但至少能吃上兩頓飽飯。

“解散!”

疲憊的人們拖著身子轉身離開,走得慢一點都要挨打。陸航控制著步速,讓自己盡量落在後面,又不至於被警衛發現。

一找到機會,他就趕緊撲到鐵網上,朝A區的犯人喊:“您好!有沒有見過一個白發的鳥。”

“請問!你們屋有個叫霍鳶的嗎?”

忽然人群中露出一抹白色,他睜大眼睛,不管不顧地沖過去,“霍鳶——”

喊聲沒讓對方回頭,反而招來了猙獰的警衛。

陸航挨了一頓打,三天都沒法走路。

海邏聽說了這件事,特意帶了吃的過來看他。與此同時,還帶來另一則消息:

“霍鳶那天沒去點名。他生病了。”

陸航躺著沒說話,慢慢地轉了個身,把顫動的下頜埋進發黃的枕頭裏。

他們都懂,那意味著什麽。

當天夜裏,監室裏發出一聲尖叫,有人發現隔壁床的被毒蜘蛛咬了。陸航滿臉青紫半死不活,他們吵著嚷著要警衛送他去衛生室。

畢竟天氣太熱了,萬一死在屋裏,大家還怎麽睡覺?三四個小時就開始腐爛了。

警衛被煩得不行,勉強喊了幾個人把陸航搬走,在衛生室隨便找個擔架一扔。

護士慢悠悠過來打解毒針,到了半夜時分,陸航才緩緩醒轉。

他看清周圍的環境,先是心裏松了口氣,再誇了自己一會兒。那種蜘蛛毒性不高,只要能及時得到救治就死不了。

他賭了一把,賭贏了。

趁著周圍的人都在昏睡,陸航悄悄從擔架上爬下來,赤著腫起的腳,歪歪倒倒地走在長長的病房裏。他一個一個床掀開簾子看過去,霍鳶,霍鳶……鳶……在哪……

找不到。

這間病房沒有。

陸航扶著墻緩了會氣。解毒劑雖然起了作用,但肌肉神經裏仍然殘留著不少毒素,讓他每走一步都痛得像踩在針尖上。

額角滲出密布的冷汗,他低喘著擦了擦汗。擡頭的一剎那,視線無意間穿過玻璃到達對面的樓——那裏燈光微亮,正對窗戶的床上躺著一個人,發絲和白色的枕套幾乎融為一色。

陸航撲到窗戶上,如饑似渴地看著。

他在這棟樓,他在那棟樓。他們之間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空氣墻。

動了動幹枯開裂的嘴唇,陸航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喃著對方的名字。

“霍鳶?所以你是故意生病,想來找人?”

背後一道清閑的聲音炸起,陸航渾身起了一身白毛汗,血液瞬間倒流。

他慢慢向上舉起手臂,慢慢轉過身,以近乎卑微的姿態望著對方身上的白大褂,懇求地說:

“醫生……我實在太痛了,我今天被蜘蛛咬中毒了,太痛……所以我在胡言亂語……”

醫生是衛生室裏唯一的醫生。

他平常不怎麽管事,把一切活計都丟給護士,自己只在辦公室裏做自己的研究。

對他來說,外面這些病得發虛的人沒有任何研究價值,也不會為他創造任何利益。

但今天抓到的這個好像不一樣。

他體質很好,雖然年紀大了些,卻能抵抗住損壞神經的蜘蛛毒素,撐著身體下來跑——足以說明他的精神力耐性穩定性雙強。

醫生把手插在口袋裏,厚黑框眼鏡顯得十分老實。他朝對面樓瞄了眼,直截了當地說:

“你精神穩定率98%,當鏟灰工太屈才了,來參加我的實驗吧。”

“……什麽實驗?”陸航不敢答應。

醫生輕描淡寫:“小實驗。我有個主顧,因為身體不便不能出門,偶爾想借用別人的身體出去看看。但他的精神線比較特殊,常人一般承受不了。”

可能會死。

陸航從他的話外音裏,讀出四個字。

見陸航沒有說話,醫生笑著補充道:“當然,我會給予豐厚的報酬。如果你願意獻出身體,我就能幫你爭取到各種你想象不到的利益。比如……救那個人,送他出去。”

陸航瞬間掐緊了手掌。

他幾乎沒有思考,毫不猶豫地說:“成交。希望你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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