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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Chapter 79: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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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Chapter 79:來時路

這件事實操起來並不難,店面位置以及培訓學習都可以一步步安排,難的是要怎樣說服宋爺爺。

路青槐不在南城,只能委托訓練基地的老師們輪番同宋爺爺交心。她們提著米、面和牛奶之類的用品前去探望,宋爺爺搬出竹凳,忙忙碌碌地將撿回來的易拉罐踩扁擔,整齊地碼入箱子裏。

眾人同他說話,他連連點頭,真正落入耳朵裏的,卻沒幾句。

臨行前,宋爺爺讓她們將東西帶回去,笑著謝謝她們的好心,說他過得很好,每個月還能攢下幾百塊錢。

基地的老師們上門拜訪了幾次,結果全是無功而返,不免有些洩氣。

路青槐見這個計謀行不通,同眾人商量過後,聯系上了宋爺爺資助過的學生。其中一個男孩今年高考結束,暑假在縣城裏兼職家教的工作攢大學學費。

男孩聽完她自述,“你們是導盲犬訓練基地的工作人員嗎?前段時間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宋爺爺將領養的導盲犬送了回去。”

盡管帶著些許口音,表達卻清晰有力。

原來導盲犬申領的信息是他代填的,與此同時,還為老人註冊了互助軟件,不過宋爺爺與科技完全脫軌,平時出門連手機都用不上,自然形同擺設。

再三道謝後,男孩表示為難,“貝塔可能需要拜托你們再幫忙照顧一段時間了。”

在路青槐的追問之下,男孩嘆了口氣,坦白道:“他清早拉著推車從鎮上菜市場出來的時候,被丟在路邊的電瓶絆倒,頭磕在了火三輪上,這會我好歹是把人按下來了,在醫院縫針。”

鎮上以摩托、電瓶車居多,這兩年街道上加裝了各種攝像頭,偷盜事件大幅減少,橫亙在街道邊,大概率是塊被拋棄的爛電瓶。

視力受阻,卻要每天穿梭在小鎮各個角落,受傷風險極大。

訓練基地的老師們組隊前去探望,好在老人只是額頭間的皮膚劃出條口子,沒有傷及其他。

“這次是您命大,那三輪的鐵皮邊翹起來好幾塊,要是不小心磕上去,後果不堪設想。”

宋爺爺原本還倔著,說他在南城待了半輩子,哪條街道有幾根樹樁子、電線杠,都能一五一十地數出來,這次只是意外,他晚上還能去幼兒園門口的垃圾桶收塑料瓶。

一言不發的男孩放心不下,跟著勸,“之前給你申請的導盲犬,為什麽不要?”

“我腿腳利索著,要那小東西幹嘛。”

“如果那天貝塔在,今天你就不會受傷。”

宋爺爺幹枯的臉上再難有情緒表達,他扯著唇角,撫著男孩的手,安撫道:“傲洋,沒事的,爺爺不疼。”

而後用顫顫巍巍的手,從兜裏摸出幾顆熒光紙包裝的水果硬糖。

男孩的聲音一下子湧出幾分哽咽,“爺爺,下個月我就要去上大學了,離南城有二十個小時的火車路程。這麽遠的距離,我不能像現在一樣,馬上出現在你面前……”

再見時,或許天各一方。

他接受不了這樣的結果,一度說不下去,卷起洗得發白的舊體恤胡亂擦了把淚,維護少年的驕傲。

“爺爺,這個大學,我不想上了。”

這句話換作哪個長輩都聽不得,宋爺爺更是急得從病床上下來。場面一時變成了爺孫倆置氣般的方言對話。

宋爺爺深知男孩的性格,比他還倔。活到這個歲數,孩子心裏想什麽,他哪能不明白。

他只是不想麻煩別人,更不想成為社會的負擔。

拾荒對他來說雖然臟點累點,好歹從不影響外界。

兩人僵持到最後,各自的心頭燃著一把烈火,炙熱的溫度烘烤得全身暖烘烘的,化作無言的擁抱。宋爺爺的氣息嘆了又嘆,總算答應接受眾人的幫助。

溫情的故事伴隨著好消息傳到路青槐這裏時,她正在翻開和謝妄檐定制的婚紗照。

厚重的相冊極具質感,色調和風格是經她確認過的,拿到實物後,比想象中的效果好很多。

謝妄檐自她身側坐下,隨意翻開幾頁。排板用了心,橫框同豎框交錯布置,簡約而不失大氣。

他環攬著她的腰,聲線溫柔,“看你的表情,結果是好還是不好?”

“宋爺爺答應了。”

路青槐將聽到的內容完整地講述了出來,對男孩和老人之間的純粹真摯的情誼動容。

“你有沒有發現,自從我們遇見貝塔以後,所遇到的人和事都是正向的。”路青槐說,“每當我對這個世界絕望的時候,就會被這樣的故事所治愈,原來人心並不像網絡上所說的那樣冷漠。”

一件件看似微小的真情,散發出的溫暖力量不可估量。

謝妄檐合上婚紗照相冊,“也許,貝塔是降臨人間的天使。”

天使的讚譽,用在貝塔身上再合適不過。

十月時,路青槐同謝妄檐回了一趟南城,驗收盤下來的鋪面的裝修成果。上一個租戶開的是小賣部,墻壁前年才粉刷過,依舊雪白,剩下的只需要搭建隔墻,將按摩店需要的設備搬進去即可。

男孩拿到錄取通知書,順利去北方上了大學。

宋老爺子也從廢棄荒地裏搬過來,就在鋪面樓上的老樓房單人間住,有天然氣也有熱水,她們買了個單開門冰箱,方便老人儲存食物。

養老院年齡稍大的老人們腿腳不便,按摩的力道無需太重,對手法的要求自然也不算太高,宋爺爺學得認真,各種藥材配比記了一遍又一遍,不多時便掌握了初步技巧。

前期運營時,負責傳授按摩手法的老師傅陪著他,帶他熟悉流程,過程大概需要持續半年,因此,眾人也不用擔心會出什麽意外。

塵埃落定之後,貝塔將在隨後從基地來到宋爺爺身邊,引領他日常出行賣菜、采購藥材之類,確保他能夠正常生活。

盡管路青槐很想念貝塔,還是選擇了不去影響它的工作,只隔著街道,遠遠地看了一眼。

導盲犬專用的黃色工作服色彩鮮艷,同身後灰白的老城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好似自貧瘠土壤裏盛開的一朵花。

路青槐站在原地看了許久,直到貝塔邁著穩健的步伐,一步步地帶著老人在夕陽下邁過斑馬線,一人一狗無條件信任著對方,互為依靠。

隨著綠燈閃爍,他們的背影逐漸定格成模糊的光點。

謝妄檐掌背同她相碰,路青槐自然地同他交握,收回視線。

心中牽掛的石頭落地,她擡眸看向身側無聲陪伴著她的人,“走吧。”

她們都沒有註意到,轉身的一剎那,貝塔似有所感般停下來,朝她們所在的方向遙望。

宋爺爺溫柔地撫摸著貝塔的腦袋,詢問它怎麽了。工作狀態下的導盲犬對自身要求極高,這幾秒的出神超過了它的極限,它回過神,輕吐著舌頭,恢覆到正常工作中。

終於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路青槐和謝妄檐安漫步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街邊支起的攤子橫七豎八地擺在道上叫賣,人間煙火氣裊裊。

距離明早回京北的航班還在,謝妄檐提議,“要不帶我去你的高中逛逛?”

正值暑假,路青槐不確定能不能進去,以往的南城一中允許周圍的居民飯後散步,上次許昭霧參加完校慶說,幾乎處處翻修了一遍,安保也變得更加嚴格了。

路青槐:“如果學校不讓進,可能會白跑一趟。”

她不禁好奇,“怎麽突然對學校感興趣了?”

“可能是源於時空錯位的執念。”謝妄檐姿態懶散,黑眸裏蘊著星星點點的笑意,“想走過你曾走過的路,看你曾看過的風景,就好像在錯過的時空裏,和你同頻。”

京北的老街舊巷她已走過數遍,連他兒時居住的老宅也參觀過。

算起來,她只帶他去過孤兒院。如今孤兒院周邊新建了不少民宿,同記憶力裏的蒼翠已然不同。

路青槐果斷地牽起他的手,笑容明媚,“晚上帶你吃路邊攤。”

“一塊錢的炸土豆,兩塊的涼面不知道還在不在。”

謝妄檐勾了勾唇,“昭昭請客?”

“這有什麽難的。”路青槐應和,“隨便點,最好把我吃破產。”

老街距離南城一中僅有十幾分鐘的步行路程,南城天色黑得很晚,抵達校園大門外時,室外視野依舊清晰明亮。暑假的學校安保管理很松,在保安處用身份證登記後,路青槐帶著謝妄檐去了高三所在的樓棟。

教室門緊閉著,窗戶透亮,裏頭的桌椅早已煥然一新,曾經的舊黑板也換成了新媒體。

路青槐在十七班門口停下來,謝妄檐問:“你以前坐哪?”

“這是郁淮的班級,我們班在對面,每次跑完操,許昭霧都會拉著我特意繞一圈,只為假裝不經意間看一眼,走到樓梯口的位置,正好會碰見他。”

謝妄檐掃了眼教學樓的構造。

總共有兩個樓梯間,舊跑道位於南面,按照常規的近路邏輯來看,要在B樓梯口同她們相遇,郁淮必定饒了遠路。

“原來這麽早。”

路青槐一時不明白他這句話的含義,清亮的瞳孔沾著茫然,“什麽這麽早?”

“郁淮和許昭霧應該是雙向暗戀。”謝妄檐示意她看向樓下的花壇位置,分流處的路線並不明顯,只有站在高處時,才能看出來這段路稍遠。

可惜那時彼此尚懵懂,一切朦朧似霧,後來分道揚鑣太快,以至於從未捕捉過細節。

兩人在學校裏漫無目的地走著,不時發現許多舊記憶。

比如學校裏單獨掛著高考喜報分數那面公告欄,她墊著腳指著第三的位置,“我的名字之前出現在這裏。”

她偶爾指著一塊方方正正的石墩子,說:“我們體育課只上半節,活動操做完後,跑完三圈八百米,剩下自由活動時間,我和許昭霧就會從校服兜裏掏出卷子,在這裏做作業。”

南城的教育資源和水平同京北天差地別,她們幾人能夠逆勢考出去,必然在看不見的角落付出了許多。

謝妄檐看向她的目光滿是欣賞,反倒讓路青槐有些不好意思,摸了下自己的臉頰。

“怎麽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樹影婆娑,他俯下身,在同她咫尺的位置停住了,“我在想,高中的時候,是不是有很多男生喜歡你?”

這個問題,怎麽帶著點隱約的醋味?

路青槐倒是真沒註意過,她每天的計劃都安排得很滿,只想多刷幾道題。

“不知道哎。昭霧說有,但我沒感覺出來。”

謝妄檐笑著摩挲了下她滑嫩的臉頰,“也是,就算人家告白,你也只會認為對方是不是大冒險輸了,然而善解人意地說,沒事,你不會當真。”

“看來遲鈍還是好處?”

“對於我來說是。”謝妄檐話鋒一轉,“雖然難追是難追了點。”

近水樓臺先得月。

他該慶幸,這輪月亮,終究為他所有。

夜幕降臨,兩人慢悠悠動身,乘坐SUV走高速前往機場附近居住。暴走了一晚上,路青槐的體力消耗了不少,在車上昏昏欲睡。

夢裏,她夢見了截然不同的前半生。

日子照常度過,不久後,貝塔同宋爺爺的故事,被一位來南城旅游散心的博主記錄後發布在了網上,意外爆火。

各個自媒體博主們爭相來南城打卡,當地文旅為了抓住這波旅游熱潮,派記者采訪拍攝了紀錄片。

順著老人佝僂彎曲的脊背和拉布拉多溫順乖巧的出圈照深入挖掘,公益導盲犬訓練基地、養老院等一系列連續劇般的故事走入大眾視野。

上百億次播放量,無數網友在視頻底下分享了自己遇到的暖心故事,話題討論度以碾壓級別飆升。

[好久沒看到這麽溫暖的故事了,好像又回到了當年還不是毒婦的時光]

[南城文旅這波好評!!!官方公布說將落實盲道建設,嗚嗚嗚誰懂啊!]

[爺爺對他的導盲犬好細心,感覺看完屍體暖暖的]

[老爺爺的一生真是……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好在他所付出的善意,獲得了回報。感謝博主,讓我們看到了一座具有人情味的城市]

所有人都沒想到,竟以此帶動了偏僻小鎮的發展,不少快要失傳的非遺手藝借著流量,給這座古老的城市註入了新的活力。

也因為這件事,孤兒院的趙院長回憶起了許多往事,翻出十幾年前的賬單本,找到了其中一條印著指紋的捐贈明細。

老人不會寫字,懷揣著錢資助孤兒院的孩子時,僅用印泥留下了印記,甚至沒有見過那些孩子一面。捐贈人要求保密,工作人員自然尊重,不會輕易透露消息。

路青槐看清趙院長用標準鋼筆隸書一筆一劃寫下的“宋章程”三個字,像是被宿命的箭矢擊中。

原來,這位拾荒老人,曾在她年少時期,用手澆築過她的夢。

壹仟貳佰叁拾陸元捌毛。

她的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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