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Chapter 75:“行，上了車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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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Chapter 75:“行，上了車再親。”
早晨六點，跟妝師團隊準時來到路宅樓下，給路青槐以及作為路家長輩的梁雪做妝造。
全家人起得都很早，庭院裏一派喜慶，連花卉都換了當季常開的品種。
路建業和梁雪夫婦記不住流程，大早上在那對著手機一遍遍地背，路灩雪看不下去，縮印成小紙片，貼在兩人掌心。
“我看你們倆比昭昭還緊張。”
路灩雪打趣，順手將磨好的美式遞給路青槐。
路青槐昨晚沒怎麽睡好，光想著謝妄檐的晚安吻了，這會眼皮極重，道了句：“謝謝灩雪姐。”
梁雪：“咱們第一次參加路家女兒的婚禮，待會要是在臺上說錯話，多給老爺子丟臉。你爸起碼得有六年沒參加過這種典禮了，昨晚還起夜找了褪黑素吃，說睡不著。”
“那陣仗，我看他當年結婚都沒這麽緊張。”
路建業對鏡整理了半天領帶，怎麽看覺得不對勁。
他本想說路青槐父母走得早，沒人替她張羅，他們做伯父伯母的，自然端的是嫁女兒的心情。剛啟唇說了半句，離他近的梁雪聽見了，橫他一眼，“大喜的日子說什麽胡話。”
路青槐和路灩雪正在交流咖啡去水腫的事，沒聽清，側眸望過來。
路建業幹咳兩聲，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青槐啊，不管你嫁到謝家以後如何，永遠還是路家的女兒，遇到什麽事先別著急，要記得我們是你的後盾，凡事商量著來，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磨合和包容。”
感言發表完畢後，路建業代表他們夫妻倆給路青槐塞了個沈甸甸的紅包。
接受完長輩們的好意，路灩雪眼見著她爸就要展開長篇大論，將兩人勸了出去，關了臥室的門。
“人到中年，改不了總愛給年輕人建議的毛病。”路灩雪說，“什麽嫁啊娶的，沒用。”
化妝師正在給路青槐上底妝，她臉上的皮膚細膩白皙，幾乎沒有毛孔和瑕疵。路青槐不好有太大的表情和動作，抿著唇說，“他們也是為我好，想把自己的經驗給我參考。”
路灩雪怕路青槐一個人化妝會覺得無聊，不時在旁邊和她說話，時間似乎過得快了不少。
第一套妝造是改良中式旗袍，發髻稍覆雜些，換好衣服後，伴娘團抵達。
緊隨其後的，是謝妄檐的車。
引擎蓋上鋪滿的紅玫瑰格外惹眼，路青槐聽見喧鬧聲，掀開窗簾，順著視線望下去，同她的好友們笑著打招呼。伴娘團總共六個人，除了許昭霧外，還有兩個是她大學室友，國外留學時的好友，以及工作時認識的朋友。
新郎出眾，車也裝扮得高調，像是要向全世界炫耀似的，想不註意都難。
“還有兩個小時才到接親時間，新郎是不是太著急了一點？”
好友替路青槐打趣，“就這麽迫不及待想見到新娘嗎？”
謝妄檐穿著同路青槐的婚服配套的西裝，縫制的暗金紋在朝陽下閃著細碎的微光，定型後的烏發更顯風度翩翩，面對伴娘們的調侃，依舊沈穩如山。
他扯唇輕笑，“看來我的心思已經人盡皆知了。”餘光朝樓上投來。
路青槐的妝容還沒化完，實在不想這樣同他見面，眼疾手快地拉緊窗簾。庭院裏見到這一幕的人忍不住笑出聲，紛紛調侃，“新郎來太早了，害我們昭昭害羞了。”
謝妄檐瞥見了她耳尖露出的那抹緋紅，以及如同受驚麋鹿般的一雙清澈瞳眸，眉目間攏上一抹柔，“我在樓下等她。”
梁雪和路建業換了套衣服，準備出門接路老爺子。兩人互相嫌對方磨蹭，沒來得及看時間，正巧撞見站在青石板路邊的謝妄檐，探頭往他身後搜尋半晌，詢問：“伴郎怎麽還沒來？”
林叔就等著人問這句，樂呵呵地說：“伴郎團要八點半才到，謝總跟昭小姐如膠似漆，等不及就先來了。”
梁雪：“這倆孩子，算了算了，由他們去吧。林叔，我們還得去接路老爺子，就先不招呼你們了，當自己家一樣隨便坐。”
謝妄檐：“好，您先忙。”
林叔跟在身後應聲點頭，笑著同兩人告別。
路家的傭人今天也忙，還在一一清點各處花卉及代表吉祥的物件擺放位置。林叔自大廳裏搬了個木凳出來，謝妄檐淡聲，“你坐吧，我站著等就好。”
自小看著謝妄檐長大，林叔打心眼裏高興，眼角的皺紋笑作一團，“謝總該不會是覺得站著才有誠意吧？我特地查過了，京北和南城都沒這個習俗，下午您和昭小姐還要接待賓客，站一天腿肯定得酸，這會能多坐就多坐會。”
“倒不是因為考慮這些。”謝妄檐停頓片刻，坦誠道：“不怕你笑話，我現在有點緊張。”
“多正常！”林叔追溯起往日的趣事，“婚禮一輩子就這麽一次，哪有不焦慮不緊張的，我們結婚那會，拎著幾斤紅飄帶綁的豬肉和大米就去接新娘了，當時看到那場面，局促到摔了一跤，西裝上面全是大黃泥。”
“待會牽著新娘的手，兩個人掌心緊緊握在一起，心連心著，自然就靜下來了。”
兩人在樓下說著話，樓上，臨時改成的化妝間內，化妝師還在給路青槐戴首飾，一頂純金打造的簡約款鳳冠，流蘇吊墜隨著步伐邁動搖曳生姿，半遮擋住額間，有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縹緲感。
許昭霧靠在窗邊，拍了幾張花絮後，給路青槐匯報，“嘖嘖嘖，咱們昭昭的眼光就是毒辣，新郎隨便往那一站，周圍布置的花就成了他的陪襯。”
路青槐想起剛才看到的畫面，心念微動，“他現在還在院子裏嗎？”
“要不讓他先上來……”
以許昭霧為首的伴娘團第一個不同意，“誰讓他來這麽早，讓他眼巴巴地望著唄。我們昭昭這麽美，才不急這一時半會。”
眾人將她誇了個遍，順帶教了她一堆如何拿捏男人的技巧，什麽就要像現在這樣，明知近在咫尺，卻看不著摸不著，心癢難耐，才會懂得珍惜。
讓他上來確實也幫不上什麽忙，路青槐索性趁著整理裙擺的功夫，給他發消息。
謝妄檐回覆：[沒事，不急，你慢慢化]
約莫過了四十分鐘，伴郎們浩浩蕩蕩地開著自己最貴的車剎過來，車身鋥亮，側視鏡統一綴了紅花，分外招搖。
緊隨其後抵達的，還有謝妄檐找來的攝影團隊，每個環節都有六個機位，全方位記錄下這天的幸福場景。
不過短短半小時，別墅區的露天公共停車區都快被占滿，伴郎在庭院裏遙隔著窗戶讓路灩雪幫幫忙。路灩雪不疾不徐地甩著一串掛滿了花生、紅棗的吊墜，“新娘和伴娘還在化妝，你們著什麽急？”
這話就像是挑開了一個口子，大清早起床的怨氣七零八落地往謝妄檐身上轟炸。
“三哥早上六點就在群裏瘋狂發紅包，催命一樣催我們起床，說什麽馬上要遲到了，結果——”說話的人喘口氣，“這不明擺著讓我們陪他一起罰站？”
畢竟是結婚的日子，謝妄檐沒理會大家的陰陽怪氣，閑閑擡眉，“看來是紅包沒發夠。”
“紅包哪來夠不夠一說？新郎留著一口氣就該繼續發，不停地發。”
“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不狠狠敲詐三哥一筆怎麽行？”
八個伴郎跟捧哏似的，一人一句，將高帽越戴越高，但凡氣勢稍弱些，都壓不住這群巧嘴。
路老爺子坐在主位上，沒參與年輕人的起哄，但不代表他沒聽。今日紅包他也準備了不少，這會全放在路建業那，讓他待會見機行事，要是謝妄檐沒準備，就從路家這邊補上。
從主廳大門視野裏落出去，只見謝妄檐從公文包掏出九個定制紅包，一一分發給在場的八個伴郎和路灩雪，如飛花碎玉般的眸子裏滿是溫和的笑意。
謝妄檐：“收了紅包，待會在昭昭面前，記得幫我說話。”
別像上次訂婚宴一樣，指著他損。伴郎們拿了紅包，嘴上當然什麽事都說好。鬧騰一陣，梁雪通知他們可以上樓了，帶著攝影師先上去固定好機位。
路青槐端坐在露臺的木椅邊，許昭霧示意她不要出聲，而後上前攔住了一行人。
“見新娘首先要回答幾個問題，根據分數排名決定要不要進入下一輪測試。”
這主意是大家臨時想出來的，眾人見和最初計劃的有區別，幸災樂禍地看向謝妄檐：“想不到三哥也有被反將一軍的時候。”
伴郎們個個西裝革履，站在一起的視覺沖擊力不亞於男模天團，許昭霧擋在門口也感受到了荷爾蒙沖擊，清了嗓下，“新郎和伴郎們商量下，派個代表答也行。”
“什麽類型的問題？該不會是高數吧？這東西是真要人命啊。”
許昭霧：“關於感情的。”
不知是誰看穿內幕，在後頭喊了句，“讓淮哥來，他母單，答這個絕對有節目效果。”
對上郁淮的目光，許昭霧眼睫細微地顫動了下。被人群簇擁著站在郁淮面前，許昭霧恍然間有種回到高中時的錯覺。記得那是一個蟬鳴聲震天的夏日，一道電場及力學綜合大題難倒了眾人，她上臺分享了自己的解法，老師就著她的解題思路，讓郁淮闡述另一種解題方案。
寬松的藍白校服將兩人的身形襯得愈發單薄，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的聲響同清淺的薄荷香氣混雜，成為了帶著柔焦濾鏡的珍貴片段。
她和郁淮很相似，性格內斂，卻從不懼怕被註視。
許昭霧只怔然了片刻，便回到了現實，揚起笑容推進程，“第一個問題，健康的婚姻應該是什麽樣的關系？”
郁淮：“彼此尊重，相互支持。”
“如果將來觀念出現分歧，將怎麽應對？”許昭霧舉了個例子，“類似家庭和事業的平衡一類的，議題和孩子有關。”
見這些問題並非整蠱性的，而是女性視角真正在意的內容，伴郎團收斂了嬉鬧的神情，氣氛一瞬間安靜下來，等著穩重的大將認真回答。
“世俗通常默認讓女性犧牲，要對抗這種觀念並不容易。”郁淮給出了讓眾人驚詫的答案，“真正尊重妻子獨立人格的丈夫，在經濟條件不允許的情況下，或許可以考慮做全職爸爸。當然，丁克也可以。”
後面還有三個問題，許昭霧怕郁淮再說下去會喧賓奪主，插科打諢道：“新郎派的軍師太強了，我們申請換人回答。”
伴娘們跟腔，“新郎這是請了最強大腦當場外援助吧！下一個下一個！”
謝妄檐就這樣被發小們起哄著往前，路青槐也在兩位朋友的攙扶下，同他四目相對。
“昭昭。”清磁好聽的聲音響起，“請說。”
溫柔到骨子裏的語氣令在場圍觀的人直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路青槐也在大家善意的起哄聲中，臉紅到脖子根，擡高下巴，撞入他漆黑的深眸裏。
“第三個問題，我最喜歡什麽水果？”
謝妄檐果斷而迅速，“水蜜桃。”
路青槐腦子轉了半圈，不由得想起了他讓她在幾種口味中選擇的事，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還跟她打這種啞謎，路青槐心跳一瞬間飆升極快。
對上他意味深長的視線，她忍不住想反擊一回。頓時改了主意，“要是我和貝塔一起掉進水裏，你先救誰？”
“貝塔會游泳，我和它一起救你。”謝妄檐輕松化解，每答對一個問題，上前半步，壓迫感愈發靠近，像是下一秒就要將她擁入懷中。
額間的流蘇晃動，路青槐捏了下泛潮的掌心，“最後一個問題，假如以後我提出離婚，你會同意嗎？”
出於意料的問題，才是真正的難題。
謝妄檐並未像先前一樣秒答，英挺俊朗的輪廓似是湧上幾分探究，旋即輕擡腳步，並未落定，氣勢如有實質般朝她迫近。
“我想先知道，離婚的原因。”
路青槐察覺到他似乎因為這個詞而變得低郁，輕聲解釋：“也許是覺得感情平淡如水，對生活的目標出現了分歧，很多種可能。走到盡頭，卻發現離婚很難……”
許昭霧及時救場，“她就是想問你，會不會用婚姻困住她，就像用巨石拴住一只心向天空的金絲雀一樣。”
兩人結婚時沒簽婚前協議，離婚必然牽扯財產分割，加上雙方長輩的壓力，路青槐其實是處在弱勢一方的，因此，許昭霧能夠理解她為什麽會問出這個問題。
能夠站在路青槐角度思考的，都能共情她的出發點。
謝妄檐也是如此，眉心不自覺地牽出心疼的褶皺，磁沈的聲線篤定，“出於私心，我想說我們永遠也不會走到那一步。不過，既然昭昭想知道答案，我只好請求各位幫忙做個見證。”
“無論感情還是婚姻，乃至財產，都不會成為我束縛你的理由。昭昭，我許諾你自由。”
他眼底劃過妥協的溫柔，“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你的自由裏，也有我的一隅之地。”
一番真情流露的話，讓路青槐眼角微濕，挽住他的胳膊，“那我也許諾你，我的世界裏，永遠有你。”
愛意真誠而坦然，不懼任何風雨。
提前演練過的幾個伴娘拿出彩帶，嘭聲炸開，如同煙花般將此刻眼角含淚的兩人籠罩其中，伴娘伴郎團臉上洋溢著笑，溫情的畫面定格。
被擠在最後排圍觀的趙公子嚷嚷，“後面的問題怎麽這麽簡單，新娘是不是故意給新郎放水？”
謝妄檐扣著路青槐的手，語氣輕飄飄的，“那不然？”
“新娘再來十個問題，回答不出來不準讓他牽手！”
路青槐眉眼彎彎，不知該怎麽應對他這群發小，謝妄檐輕撓了下她的掌心以示安撫，不濃不淡地輕諷：“早知道你們這群人不懷好意，巴不得我被你們嫂子掃地出門。”
他側眸看向路青槐，仿佛眸中只能盛得下她，“得虧我老婆心疼我，否則才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吃了一嘴狗糧的伴郎團紛紛哀嚎不活了，場面一度變得分外搞笑。
伴郎團們也不是吃素的，緊接著齊齊道：“你倆都這麽甜了，不親一個說不過去。親一個，親一個！”
謝妄檐睨向路青槐的眼神多了幾分無可奈何，像是在說，他們非要鬧，我也沒辦法。路青槐一時分不清剛才的起哄到底是不是受他指使，耳邊傳來他壓低了聲的暗示，“昭昭。”
路青槐只覺得被他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大腦都快要眩暈，心頭柔軟發熱，讓她紅著臉含糊點了頭。
額間的流蘇吊墜被男人筋絡分明的手掌拂開，溫柔的吻淺淺烙印著。
極具紳士風度的一個吻，藏著珍而重之的柔情。
接親環節到此就算結束了，路老爺子在樓下，等著領頭的婚車開路前往莊園。從這裏過去還有一段時間的行程，再耽擱下去可能會影響後續進度，路青槐將手搭在他掌心，讓伴郎和伴娘們先下樓。
眾人陸續轉身離開後，路青槐忽然感覺腰部被一股力道扣住，唇瓣措不及防被他銜吻住。
隱秘的刺激感讓她一時心跳怦然，口齒不清道：“口紅……”
要是吻花了，待會化妝師看見，該有多難解釋。
好在謝妄檐此刻還算克制，聽見她的呼聲後，松開她，拇指指腹在被蹭花的下唇上輕輕抹過，“沒事，看不出來。”
“我們快下去吧，等會他們看見我們遲遲沒出現，容易多想……”
她伸手推了推他，然而謝妄檐卻紋絲未動。
他拂過旗袍領口，慢條斯理地說，“行，上了車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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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點，跟妝師團隊準時來到路宅樓下，給路青槐以及作為路家長輩的梁雪做妝造。
全家人起得都很早，庭院裏一派喜慶，連花卉都換了當季常開的品種。
路建業和梁雪夫婦記不住流程，大早上在那對著手機一遍遍地背，路灩雪看不下去，縮印成小紙片，貼在兩人掌心。
“我看你們倆比昭昭還緊張。”
路灩雪打趣，順手將磨好的美式遞給路青槐。
路青槐昨晚沒怎麽睡好，光想著謝妄檐的晚安吻了，這會眼皮極重，道了句：“謝謝灩雪姐。”
梁雪：“咱們第一次參加路家女兒的婚禮，待會要是在臺上說錯話，多給老爺子丟臉。你爸起碼得有六年沒參加過這種典禮了，昨晚還起夜找了褪黑素吃，說睡不著。”
“那陣仗，我看他當年結婚都沒這麽緊張。”
路建業對鏡整理了半天領帶，怎麽看覺得不對勁。
他本想說路青槐父母走得早，沒人替她張羅，他們做伯父伯母的，自然端的是嫁女兒的心情。剛啟唇說了半句，離他近的梁雪聽見了，橫他一眼，“大喜的日子說什麽胡話。”
路青槐和路灩雪正在交流咖啡去水腫的事，沒聽清，側眸望過來。
路建業幹咳兩聲，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青槐啊，不管你嫁到謝家以後如何，永遠還是路家的女兒，遇到什麽事先別著急，要記得我們是你的後盾，凡事商量著來，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磨合和包容。”
感言發表完畢後，路建業代表他們夫妻倆給路青槐塞了個沈甸甸的紅包。
接受完長輩們的好意，路灩雪眼見著她爸就要展開長篇大論，將兩人勸了出去，關了臥室的門。
“人到中年，改不了總愛給年輕人建議的毛病。”路灩雪說，“什麽嫁啊娶的，沒用。”
化妝師正在給路青槐上底妝，她臉上的皮膚細膩白皙，幾乎沒有毛孔和瑕疵。路青槐不好有太大的表情和動作，抿著唇說，“他們也是為我好，想把自己的經驗給我參考。”
路灩雪怕路青槐一個人化妝會覺得無聊，不時在旁邊和她說話，時間似乎過得快了不少。
第一套妝造是改良中式旗袍，發髻稍覆雜些，換好衣服後，伴娘團抵達。
緊隨其後的，是謝妄檐的車。
引擎蓋上鋪滿的紅玫瑰格外惹眼，路青槐聽見喧鬧聲，掀開窗簾，順著視線望下去，同她的好友們笑著打招呼。伴娘團總共六個人，除了許昭霧外，還有兩個是她大學室友，國外留學時的好友，以及工作時認識的朋友。
新郎出眾，車也裝扮得高調，像是要向全世界炫耀似的，想不註意都難。
“還有兩個小時才到接親時間，新郎是不是太著急了一點？”
好友替路青槐打趣，“就這麽迫不及待想見到新娘嗎？”
謝妄檐穿著同路青槐的婚服配套的西裝，縫制的暗金紋在朝陽下閃著細碎的微光，定型後的烏發更顯風度翩翩，面對伴娘們的調侃，依舊沈穩如山。
他扯唇輕笑，“看來我的心思已經人盡皆知了。”餘光朝樓上投來。
路青槐的妝容還沒化完，實在不想這樣同他見面，眼疾手快地拉緊窗簾。庭院裏見到這一幕的人忍不住笑出聲，紛紛調侃，“新郎來太早了，害我們昭昭害羞了。”
謝妄檐瞥見了她耳尖露出的那抹緋紅，以及如同受驚麋鹿般的一雙清澈瞳眸，眉目間攏上一抹柔，“我在樓下等她。”
梁雪和路建業換了套衣服，準備出門接路老爺子。兩人互相嫌對方磨蹭，沒來得及看時間，正巧撞見站在青石板路邊的謝妄檐，探頭往他身後搜尋半晌，詢問：“伴郎怎麽還沒來？”
林叔就等著人問這句，樂呵呵地說：“伴郎團要八點半才到，謝總跟昭小姐如膠似漆，等不及就先來了。”
梁雪：“這倆孩子，算了算了，由他們去吧。林叔，我們還得去接路老爺子，就先不招呼你們了，當自己家一樣隨便坐。”
謝妄檐：“好，您先忙。”
林叔跟在身後應聲點頭，笑著同兩人告別。
路家的傭人今天也忙，還在一一清點各處花卉及代表吉祥的物件擺放位置。林叔自大廳裏搬了個木凳出來，謝妄檐淡聲，“你坐吧，我站著等就好。”
自小看著謝妄檐長大，林叔打心眼裏高興，眼角的皺紋笑作一團，“謝總該不會是覺得站著才有誠意吧？我特地查過了，京北和南城都沒這個習俗，下午您和昭小姐還要接待賓客，站一天腿肯定得酸，這會能多坐就多坐會。”
“倒不是因為考慮這些。”謝妄檐停頓片刻，坦誠道：“不怕你笑話，我現在有點緊張。”
“多正常！”林叔追溯起往日的趣事，“婚禮一輩子就這麽一次，哪有不焦慮不緊張的，我們結婚那會，拎著幾斤紅飄帶綁的豬肉和大米就去接新娘了，當時看到那場面，局促到摔了一跤，西裝上面全是大黃泥。”
“待會牽著新娘的手，兩個人掌心緊緊握在一起，心連心著，自然就靜下來了。”
兩人在樓下說著話，樓上，臨時改成的化妝間內，化妝師還在給路青槐戴首飾，一頂純金打造的簡約款鳳冠，流蘇吊墜隨著步伐邁動搖曳生姿，半遮擋住額間，有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縹緲感。
許昭霧靠在窗邊，拍了幾張花絮後，給路青槐匯報，“嘖嘖嘖，咱們昭昭的眼光就是毒辣，新郎隨便往那一站，周圍布置的花就成了他的陪襯。”
路青槐想起剛才看到的畫面，心念微動，“他現在還在院子裏嗎？”
“要不讓他先上來……”
以許昭霧為首的伴娘團第一個不同意，“誰讓他來這麽早，讓他眼巴巴地望著唄。我們昭昭這麽美，才不急這一時半會。”
眾人將她誇了個遍，順帶教了她一堆如何拿捏男人的技巧，什麽就要像現在這樣，明知近在咫尺，卻看不著摸不著，心癢難耐，才會懂得珍惜。
讓他上來確實也幫不上什麽忙，路青槐索性趁著整理裙擺的功夫，給他發消息。
謝妄檐回覆：[沒事，不急，你慢慢化]
約莫過了四十分鐘，伴郎們浩浩蕩蕩地開著自己最貴的車剎過來，車身鋥亮，側視鏡統一綴了紅花，分外招搖。
緊隨其後抵達的，還有謝妄檐找來的攝影團隊，每個環節都有六個機位，全方位記錄下這天的幸福場景。
不過短短半小時，別墅區的露天公共停車區都快被占滿，伴郎在庭院裏遙隔著窗戶讓路灩雪幫幫忙。路灩雪不疾不徐地甩著一串掛滿了花生、紅棗的吊墜，“新娘和伴娘還在化妝，你們著什麽急？”
這話就像是挑開了一個口子，大清早起床的怨氣七零八落地往謝妄檐身上轟炸。
“三哥早上六點就在群裏瘋狂發紅包，催命一樣催我們起床，說什麽馬上要遲到了，結果——”說話的人喘口氣，“這不明擺著讓我們陪他一起罰站？”
畢竟是結婚的日子，謝妄檐沒理會大家的陰陽怪氣，閑閑擡眉，“看來是紅包沒發夠。”
“紅包哪來夠不夠一說？新郎留著一口氣就該繼續發，不停地發。”
“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不狠狠敲詐三哥一筆怎麽行？”
八個伴郎跟捧哏似的，一人一句，將高帽越戴越高，但凡氣勢稍弱些，都壓不住這群巧嘴。
路老爺子坐在主位上，沒參與年輕人的起哄，但不代表他沒聽。今日紅包他也準備了不少，這會全放在路建業那，讓他待會見機行事，要是謝妄檐沒準備，就從路家這邊補上。
從主廳大門視野裏落出去，只見謝妄檐從公文包掏出九個定制紅包，一一分發給在場的八個伴郎和路灩雪，如飛花碎玉般的眸子裏滿是溫和的笑意。
謝妄檐：“收了紅包，待會在昭昭面前，記得幫我說話。”
別像上次訂婚宴一樣，指著他損。伴郎們拿了紅包，嘴上當然什麽事都說好。鬧騰一陣，梁雪通知他們可以上樓了，帶著攝影師先上去固定好機位。
路青槐端坐在露臺的木椅邊，許昭霧示意她不要出聲，而後上前攔住了一行人。
“見新娘首先要回答幾個問題，根據分數排名決定要不要進入下一輪測試。”
這主意是大家臨時想出來的，眾人見和最初計劃的有區別，幸災樂禍地看向謝妄檐：“想不到三哥也有被反將一軍的時候。”
伴郎們個個西裝革履，站在一起的視覺沖擊力不亞於男模天團，許昭霧擋在門口也感受到了荷爾蒙沖擊，清了嗓下，“新郎和伴郎們商量下，派個代表答也行。”
“什麽類型的問題？該不會是高數吧？這東西是真要人命啊。”
許昭霧：“關於感情的。”
不知是誰看穿內幕，在後頭喊了句，“讓淮哥來，他母單，答這個絕對有節目效果。”
對上郁淮的目光，許昭霧眼睫細微地顫動了下。被人群簇擁著站在郁淮面前，許昭霧恍然間有種回到高中時的錯覺。記得那是一個蟬鳴聲震天的夏日，一道電場及力學綜合大題難倒了眾人，她上臺分享了自己的解法，老師就著她的解題思路，讓郁淮闡述另一種解題方案。
寬松的藍白校服將兩人的身形襯得愈發單薄，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的聲響同清淺的薄荷香氣混雜，成為了帶著柔焦濾鏡的珍貴片段。
她和郁淮很相似，性格內斂，卻從不懼怕被註視。
許昭霧只怔然了片刻，便回到了現實，揚起笑容推進程，“第一個問題，健康的婚姻應該是什麽樣的關系？”
郁淮：“彼此尊重，相互支持。”
“如果將來觀念出現分歧，將怎麽應對？”許昭霧舉了個例子，“類似家庭和事業的平衡一類的，議題和孩子有關。”
見這些問題並非整蠱性的，而是女性視角真正在意的內容，伴郎團收斂了嬉鬧的神情，氣氛一瞬間安靜下來，等著穩重的大將認真回答。
“世俗通常默認讓女性犧牲，要對抗這種觀念並不容易。”郁淮給出了讓眾人驚詫的答案，“真正尊重妻子獨立人格的丈夫，在經濟條件不允許的情況下，或許可以考慮做全職爸爸。當然，丁克也可以。”
後面還有三個問題，許昭霧怕郁淮再說下去會喧賓奪主，插科打諢道：“新郎派的軍師太強了，我們申請換人回答。”
伴娘們跟腔，“新郎這是請了最強大腦當場外援助吧！下一個下一個！”
謝妄檐就這樣被發小們起哄著往前，路青槐也在兩位朋友的攙扶下，同他四目相對。
“昭昭。”清磁好聽的聲音響起，“請說。”
溫柔到骨子裏的語氣令在場圍觀的人直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路青槐也在大家善意的起哄聲中，臉紅到脖子根，擡高下巴，撞入他漆黑的深眸裏。
“第三個問題，我最喜歡什麽水果？”
謝妄檐果斷而迅速，“水蜜桃。”
路青槐腦子轉了半圈，不由得想起了他讓她在幾種口味中選擇的事，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還跟她打這種啞謎，路青槐心跳一瞬間飆升極快。
對上他意味深長的視線，她忍不住想反擊一回。頓時改了主意，“要是我和貝塔一起掉進水裏，你先救誰？”
“貝塔會游泳，我和它一起救你。”謝妄檐輕松化解，每答對一個問題，上前半步，壓迫感愈發靠近，像是下一秒就要將她擁入懷中。
額間的流蘇晃動，路青槐捏了下泛潮的掌心，“最後一個問題，假如以後我提出離婚，你會同意嗎？”
出於意料的問題，才是真正的難題。
謝妄檐並未像先前一樣秒答，英挺俊朗的輪廓似是湧上幾分探究，旋即輕擡腳步，並未落定，氣勢如有實質般朝她迫近。
“我想先知道，離婚的原因。”
路青槐察覺到他似乎因為這個詞而變得低郁，輕聲解釋：“也許是覺得感情平淡如水，對生活的目標出現了分歧，很多種可能。走到盡頭，卻發現離婚很難……”
許昭霧及時救場，“她就是想問你，會不會用婚姻困住她，就像用巨石拴住一只心向天空的金絲雀一樣。”
兩人結婚時沒簽婚前協議，離婚必然牽扯財產分割，加上雙方長輩的壓力，路青槐其實是處在弱勢一方的，因此，許昭霧能夠理解她為什麽會問出這個問題。
能夠站在路青槐角度思考的，都能共情她的出發點。
謝妄檐也是如此，眉心不自覺地牽出心疼的褶皺，磁沈的聲線篤定，“出於私心，我想說我們永遠也不會走到那一步。不過，既然昭昭想知道答案，我只好請求各位幫忙做個見證。”
“無論感情還是婚姻，乃至財產，都不會成為我束縛你的理由。昭昭，我許諾你自由。”
他眼底劃過妥協的溫柔，“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你的自由裏，也有我的一隅之地。”
一番真情流露的話，讓路青槐眼角微濕，挽住他的胳膊，“那我也許諾你，我的世界裏，永遠有你。”
愛意真誠而坦然，不懼任何風雨。
提前演練過的幾個伴娘拿出彩帶，嘭聲炸開，如同煙花般將此刻眼角含淚的兩人籠罩其中，伴娘伴郎團臉上洋溢著笑，溫情的畫面定格。
被擠在最後排圍觀的趙公子嚷嚷，“後面的問題怎麽這麽簡單，新娘是不是故意給新郎放水？”
謝妄檐扣著路青槐的手，語氣輕飄飄的，“那不然？”
“新娘再來十個問題，回答不出來不準讓他牽手！”
路青槐眉眼彎彎，不知該怎麽應對他這群發小，謝妄檐輕撓了下她的掌心以示安撫，不濃不淡地輕諷：“早知道你們這群人不懷好意，巴不得我被你們嫂子掃地出門。”
他側眸看向路青槐，仿佛眸中只能盛得下她，“得虧我老婆心疼我，否則才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吃了一嘴狗糧的伴郎團紛紛哀嚎不活了，場面一度變得分外搞笑。
伴郎團們也不是吃素的，緊接著齊齊道：“你倆都這麽甜了，不親一個說不過去。親一個，親一個！”
謝妄檐睨向路青槐的眼神多了幾分無可奈何，像是在說，他們非要鬧，我也沒辦法。路青槐一時分不清剛才的起哄到底是不是受他指使，耳邊傳來他壓低了聲的暗示，“昭昭。”
路青槐只覺得被他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大腦都快要眩暈，心頭柔軟發熱，讓她紅著臉含糊點了頭。
額間的流蘇吊墜被男人筋絡分明的手掌拂開，溫柔的吻淺淺烙印著。
極具紳士風度的一個吻，藏著珍而重之的柔情。
接親環節到此就算結束了，路老爺子在樓下，等著領頭的婚車開路前往莊園。從這裏過去還有一段時間的行程，再耽擱下去可能會影響後續進度，路青槐將手搭在他掌心，讓伴郎和伴娘們先下樓。
眾人陸續轉身離開後，路青槐忽然感覺腰部被一股力道扣住，唇瓣措不及防被他銜吻住。
隱秘的刺激感讓她一時心跳怦然，口齒不清道：“口紅……”
要是吻花了，待會化妝師看見，該有多難解釋。
好在謝妄檐此刻還算克制，聽見她的呼聲後，松開她，拇指指腹在被蹭花的下唇上輕輕抹過，“沒事，看不出來。”
“我們快下去吧，等會他們看見我們遲遲沒出現，容易多想……”
她伸手推了推他，然而謝妄檐卻紋絲未動。
他拂過旗袍領口，慢條斯理地說，“行，上了車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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